林知远脱了鞋袜跟着踩进田里,脚底踩进软泥的时候那触感比去年好了许多,他站稳了弯腰接过张清河分过来的秧苗,在另一行蹲好了位置。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各插各的,弯腰、分苗、送进泥里、回手推土、直腰退半步,节奏在一行一行地同步着,碎花褂子和灰布衫的两道脊背在日头底下一起一伏,像两台上了同一根轴的水车。
赵大牛领着自家那块地在隔壁,他闺女穿着小小的水田靴跟在后面学插秧,插一棵歪一棵,插一棵歪一棵,赵大牛忍了三行之后终于弯腰把她插歪的那几棵扶正了:“闺女你看着爹的手——手指拢着根,斜着送进去——别竖着戳——”小姑娘蹲在水里抬头看了看他爹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几棵已经蔫歪了的苗,试着斜着送了一下,这回立住了大半。“立住了立住了!”她拍着手站起来,溅起的泥水糊了她爹半条裤腿。赵大牛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那一片泥,叹了口气继续插自己的秧了。
赵芳在更远处那一块地里干活,她跟刘红兵隔了三垄地,两个人插着插着就比上了,一个说“我比你快了一行”,另一个隔着田埂回嘴“你那行歪了不行不算数”。石头被周支书安排来帮忙挑秧苗,挑着一担翠绿的秧捆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到张清河那块田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几捆新秧苗卸在田埂上:“大河哥,你们这块田的秧苗够不够?不够我再去育秧棚里拿。”张清河直起腰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够了,你先忙别处去。你脚上的泥蹭裤腿上了。”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糊的那一大块泥,咧嘴笑了一下:“没事,裤子本来就脏。”他挑着空担子走了,路过赵大牛家那块地的时候被小姑娘喊住:“石头叔!你帮我看看我这棵立住没有!”石头蹲下来看了看:“立住了!就是旁边那棵离得近了点,再隔一掌宽更好。”小姑娘把他说的那棵拔起来重新插了,插完了回头冲她爹喊了一声:“爹!石头叔教我的!”
日头升到正头顶的时候,王婶端着两只粗陶罐子从村里走过来了,罐子里装着凉茶,茶汤里浮着几片薄荷叶。她走到田埂边放下罐子:“都歇歇!喝茶!大河你家那两亩插了多少了?”她给张清河递了一碗茶,又给林知远递了一碗,碗沿碰在一起的时候王婶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已经收住了但眼睛还是弯的。张清河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汤凉凉的从喉咙滑下去把日头晒出来的燥热压了压。“快半亩了。天黑前能插完。”
“天黑前插完就行,明天把你东头那块也泡上水。”王婶把空茶碗收回去,“对了,你嫂子今天托人带了话,说你在镇上给她买的那块布她收到了,缝了件褂子给孩子穿,合适得很。”她收了罐子往赵大牛那边走了,背影在田埂上慢慢远去。
歇晌的时候两个人坐在田埂上,并排靠着一棵苦楝树坐着。林知远从怀里掏出两块杂粮饼,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人。张清河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指把他嘴角沾的一粒干饼渣捻掉了,指尖擦过他嘴角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林知远偏头看着他的手指收回去,嚼完嘴里的饼之后说了一句:“你这块地的秧苗比去年插得齐整。”
“去年你插歪了半垄,我看着那排歪的别扭了一整个夏天。”张清河把剩下的半块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今年你手比去年稳了,插下去的时候斜度对了。”
“你教的。”
“也是你自己学的。”张清河站起来把裤腿重新卷了一下,弯腰从田埂上又拿了一把秧苗,赤脚踩回水田里的时候脚趾在泥面上踩出五个浅浅的坑。他站定之后回头看了林知远一眼,“你来□□旁边那行,我教你一个新手法。插的时候手腕往里转一下,苗根能抓得更紧。”
林知远跟着踩进水田,在他旁边那行蹲下来。张清河伸手握住他拿苗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腕骨上,带着他的手往泥里送:“斜着进去——手腕往内转半圈——往回推的时候别用力,泥自己会合上。”他的掌心贴在林知远的手腕内侧,带着他做了两遍动作才松开。松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林知远的腕骨上多按了一下才拿开,像是忘记了自己还握着似的。林知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处皮肤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触感,温的,带着泥水的凉意混在一起,说不清是热还是冷。
孙卫东从渠口那边走过来,走到张清河田头停下来看了看刚插好的秧苗:“清河同志,你这片田的秧苗间距做得很好,比我们县推广的标准化间距还均匀。你要是愿意,下回县里农技培训的时候来做个示范。”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林知远,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看田里的秧苗了。张清河从水田里直起腰来:“示范就算了,我讲不来。你帮我看看渠水灌得够不够就行。”
孙卫东蹲在田头伸手探了一下水面的温度:“灌够了。这片田的进水口再调小半指,水太深了秧苗容易浮根。”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我就说,你跟林知青配合得好,一个人插秧一个人管水,分工明确。”他说的自然随意,像是真在点评农活搭配,但说完之后目光又在两个人脸上停了一拍才移开,转身沿着田埂往下游走了。
夕阳把最后一道光铺在水田上的时候,两亩地的秧苗全插完了。张清河最后一个直起腰来,站在水田中央看着身前齐整整的绿苗,一片一片地从水面探出嫩叶尖来,被晚风吹着齐齐地弯向同一个方向,又齐齐地立起来。他的裤腿全湿了,泥从脚踝一直糊到小腿肚,碎花褂子的后背被汗浸透了颜色深了一大片。他站在田里看着那片绿意,站着没有动。
林知远从田埂上走回来,在他旁边站定了。他手里攥着一块干毛巾递过去,张清河接过来擦了擦后脖颈的汗,擦完了把毛巾搭在肩头。两个人并肩站在暮色里的水田中,身后是他们刚刚种下去的整整齐齐的秧苗,身前是正在变暗的天光和即将升起来的星星。田埂上的人影渐渐少了,赵大牛扛着小姑娘往家走,小姑娘趴在他爹肩膀上已经睡着了;赵芳和刘红兵还在远处争着谁今天插得更多;石头挑着空担子走在最后面,担子在肩上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明天把东头那块田也泡上水。”张清河把肩上的毛巾拿下来叠了叠,“后天还有两亩要插。”
“后天插完,还有吗?”
“没了。插完了就等着看它们长。”张清河弯腰在田埂上把腿上的泥用水涮了涮,涮完了直起腰来,“今年要是收成好,秋天打了新米给你爸妈寄一袋去。”
林知远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在暮色里弯腰涮泥的侧影,碎花褂子的后背汗湿的那一大片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深色的潮湿光泽。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汗湿的地方,掌心贴着他后背的布料:“你褂子湿透了,回去换一件。”
“换了。”
“回去我给你换。”
张清河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双在暮色里黑亮的眼睛弯成两道上弦月的弧度。他没有接话,转身沿着田埂往村口走去。林知远跟着他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湿软的田埂上,脚印一深一浅地排着,深的那个踩在前面的脚印里,慢慢地重合到了一起。
第51章 春耕赛
周支书站在晒谷场中央的铁皮喇叭前面扯着嗓子喊了三天:“今年春耕比赛!每户出一个人!插秧最快的奖一条跃进牌毛巾和两斤红糖!第二奖毛巾一条!第三奖红糖一斤!都来都来!热闹热闹!”喇叭声被春风吹着散了大半个村子,老槐树的嫩芽被震得抖了两抖,赵大牛家的小姑娘蹲在自家门槛上竖着耳朵听完,转身跑进灶房扯着她爹的裤腿:“爹你参加!毛巾给我擦脸!”
比赛定在三月十二,谷雨前的好日子。那天日头出得早,东边的山梁子刚亮起来田埂上就聚了人,晾了一宿的露水还在草叶尖上挂着,被初升的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周支书在村西头那块最大最平整的水田边插了三面红旗,红布在晨风里呼啦啦地翻着,田埂上用白灰画了十道起跑线,每道线对应一垄田,垄宽一样,长度一样,谁先插完谁赢。
张清河把裤腿卷好站在第六条起跑线后面,脚趾踩在温凉的田埂泥面上,手里攥着一把分好的秧苗。他旁边站的是赵大牛,赵大牛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正弯腰把鞋脱了摞在田埂上,他闺女蹲在旁边把他的布鞋摆正了:“爹你好好比!输了没有毛巾!”赵大牛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输了也有红糖,你爹不亏。”小姑娘想了想:“那还是赢了好!赢了有毛巾又有红糖!”赵大牛笑了一声揉了揉她的脑袋。
石头蹲在田埂边上当裁判助手,手里捏着一只老怀表——周支书从家里翻出来的,说是他爷爷传下来的,走得还不算太准但比日头测速靠谱。他蹲在田埂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皮底下那排参赛选手一字排开,十个赤脚卷裤腿的庄稼汉各就各位。张清河左边第三个位置空着没人,周支书临时从围观人群里揪了一个人出来:“石头!你上!年轻人凑个数!”石头被推到起跑线后面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手里被塞了一把秧苗,“我?我不行我干活慢——”话还没说完周支书已经在田埂那头举起了发令的喇叭:“预备——”
田埂上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王婶端着茶壶从人群里挤到前面,赵大牛家的蹲在闺女旁边,刘嫂子搬了只小马扎坐在树荫底下纳着鞋底边看边纳,周支书家老三媳妇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面踮脚。赵芳和刘红兵挤在一块儿,赵芳举着一根从路边摘的野花当小旗子朝田里喊:“大河哥加油!石头你慢点没事重在参与!”石头在田里听见了回头朝她咧嘴笑了一下,手里的苗差点滑出去。连陈老鳏夫都拄着竹杖来了,蹲在渠口边上把烟袋锅子磕了磕灰,眯着眼看田里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弯下腰去。
发令喇叭响了一声。
十条脊背同时弯下去了,秧苗从手里分出去扎进泥里,一行一行地往对面排过去。赵大牛开头冲得猛,连着十几把插过去就领先了小半丈,他闺女在田埂上蹦着喊“爹加油爹加油”,赵大牛手里的秧苗甩得更快了。张清河弯着腰不紧不慢地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分苗送进泥里回手推土直腰退一步,动作连贯得像流水线上过了几百遍的模具,没快也没慢。石头在最边上那垄吭哧吭哧地插着,插三棵歪一棵,插五棵要直起来捶捶腰,但捶完腰又蹲下去了,嘴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接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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