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小妈种田去(近代现代)——天天干活

分类:2026

作者:天天干活
更新:2026-08-24 17:52:58

  “我当时同意的时候没算到今年地那么硬。东头那两块地去年沤肥沤得太深,犁起来比往年费劲,多用了半个时辰。”赵大牛拉了张矮凳在桌对面坐下来,“林知青,你能不能帮我在工分簿边上备注一下,说东头那两亩地土质硬、犁地耗时增加,回头我跟周支书商量加两分?”
  林知远看了张清河一眼,张清河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林知远提笔在赵大牛那行名字后面添了一行小字:“东头两亩土质偏硬,犁地耗时较往年增加,待核定。”赵大牛看了一眼那行小字,满意地站起来:“行了,有备注就行。回头周支书那边我去说。你们忙,我先回去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大河你还不回去?你家那十二只小鸡该进窝了。”
  “马上回。”张清河坐在长凳上没动,“你先走。”
  赵大牛走了。队部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门缝透进来的最后一缕暮光消失了,屋里只剩下两盏油灯的光。林知远把工分簿翻到最后一页把今天出工的人全部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的名字,把笔搁在砚台上。张清河在旁边坐着,把那碗已经空了的碗拿起来叠在自己手边,偏头看着林知远合上工分簿的动作:“第一天记工分,写得还行。就是字有点紧,怕出错似的。”
  “第一次记,怕写错了。”
  “写错了拿笔划掉重写就行,又不是刻碑。”张清河把空碗端起来,“走了,小鸡该进窝了。你不在的时候赵大牛家的小姑娘在鸡窝前面蹲了半个下午,数了七遍小鸡,说少了一只,后来又找到了,是钻到母鸡肚子底下了没露头。”
  林知远把工分簿锁进抽屉里,站起来吹灭了桌上的油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队部,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村道上铺了一层银白色。张清河走在前头,手里端着那只空碗,碗沿在月光底下泛着温润的白光。林知远跟在后面,从后面伸手碰了一下他端着碗的那只手的小指,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张清河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一些,等后面的人跟上来并排走了。
  “明天记工分之前,”张清河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你先去田里把出工的人认全。今天队部你记的名单里,张三家的和张三他媳妇你分清楚没有?”
  “张三家的今天除草,张三媳妇今天没出工。”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说了,张三家的早退了。”
  张清河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把他的侧脸描了一道清亮的银边,嘴角那点弧度在银边底下浮着。“记性还行。明天继续。”他加快了步子往院门走,推开院门的时候鸡窝里传来叽叽喳喳的细碎叫声,像是那十二只小鸡在确认主人回来了。张清河端着空碗蹲在鸡窝门口看了一下,母鸡卧在最里面,十二只小毛团挤在它腹下,一只不少。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稻草屑,转身走进灶房,水缸里的水映着窗口漏进来的月光亮晃晃的。
  林知远跟着走进院子,在鸡窝门口也蹲了一下,借着月光数了一遍那些挤在一起的小脑袋,数到第十二只的时候确认了数字,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张清河在水缸边弯腰舀水洗手,洗完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看见他靠着门框站着,没有急着回西屋,也靠在灶台边沿上看了他几息。“你今天记工分的时候,”张清河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不高,“手稳。比刚来那年劈柴的时候稳多了。”
  “刚来那年劈柴你骂了我三回。”
  “那不是骂,那是教。你后来劈柴不是劈得挺好的吗?”张清河从灶台边直起身来走到灶房门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灶台到门口又缩短到了只剩半臂。他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又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站着的人,然后伸手把他的衣领翻正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进去的,他拇指和食指捏着领口的那一角布料往外一抽再理平整了,动作快,做完就收回手了。“衣领翻了。”
  林知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他理好的衣领,又抬头看了看他。月光下张清河的手指收回去的时候在月光里划了一道弧线,他转身往西屋走了两步,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进屋,把炕烧上。明天还要早起记工分。”林知远跟着进了西屋,炕洞里的火已经被张清河在他进门之前就已经点好了,炕面温温热热的,两个人躺在同一个被筒里时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个侧着身另一个也侧着身,两个人的肩膀叠在一处,跟傍晚队部土墙上那两道影子一模一样。

第54章 月白布
  记工员当了小半个月之后,林知远的字在工分簿上越写越松了。从第一天的墨色发紧到后来笔尖在纸面上走得顺滑,赵大牛来查了两次工分,第一次看完备注栏里那行“待核定”的字说“这字写得比我工整多了”,第二次来的时候那行小字已经被周支书签字确认了,改成了“加两分”,他在工分簿边沿画了个圈表示满意。
  这天早上张清河在灶台边翻了一只布袋,袋底剩了小半把油菜籽,倒出来数了数,不够种半畦地的。他把布袋口的麻绳重新扎紧了:“我去趟供销社,买点菜籽回来。春分后头批菜该下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褂子,把布票揣进内袋,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林知远正蹲在鸡窝前面看那十二只小鸡,半个月大的毛团子已经褪了细软的胎毛,换了一层更密实的短羽,在地上跑起来快了,像十二只滚动的小绒球。他回头看了张清河一眼:“你顺便扯点布,你那件碎花褂子袖口磨毛了。”
  张清河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我看看。有合适的就扯。”他出门走了,碎花褂子的后摆在晨光里一晃就拐过了赵大牛家的墙角。
  供销社还是那几排玻璃柜台,空气里混着煤油和粗肥皂的气味。张清河先去称了油菜籽,老板拿油纸给他包了一小包,又顺手称了半斤萝卜种子附在上面。张清河付了钱把菜籽揣进兜里,柜台最里头的布摊上今天新到了几卷布头,一匹月白色的的确良搁在最显眼的位置,布面光滑细密,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走过去,手指从布面上摸过去,顺着布匹的纹路走了一截,捻了捻织物的密度,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背面的纹理。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那块的确良是新到的,县城布厂出的,软和,贴身穿不扎。你要扯几尺?”
  “扯二尺。”张清河把布票从内袋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老板裁了二尺布,叠好拿草纸包了一层,又拿细麻绳扎了一道。张清河接过那卷布的时候手指在草纸包上按了一下才放进带来的布兜里。老板看着他放布的动作笑了一下:“给谁做的衣裳?”
  “……家里的。”
  老板把布票收了,没有再追问,低头翻账本去了。
  张清河走回村口的时候,那包布在他布兜里沉甸甸的贴着腰侧。他路过老槐树的时候树下蹲着三个婆娘,李大婶、章嫂子和陈老鳏夫的侄媳妇,三个人各端了一只鞋底各拿一根针线,凑在一块儿纳鞋底唠闲话。张清河走在槐树荫的另一侧没出声,三个人的话声从树叶缝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你说大河家那个知青,跟大河到底啥关系?”
  “还能啥关系,住在一个屋檐下两年了……你见过谁家搭伙过日子搭两年的?”
  “啧啧啧,两个男的,也不嫌害臊。那边老张家就剩大河一个了,也不说娶个媳妇开枝散叶,跟个男知青搅在一块儿……”
  “你们是没看见上回春耕赛,那俩人站在槐树底下递毛巾,手碰手碰了好一会儿。我可看清楚了。”
  张清河从树荫的另一侧走过来,脚步不重但稳,手里的布兜随着步子轻轻晃着。他走到那三个婆娘身后两尺远的地方站住了,碎花褂子的下摆在风里贴了一下腿又松开,他面色如常,目光从张大婶手里的鞋底扫到刘嫂子膝盖上的针线,又落到陈老鳏夫侄媳妇手里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帮上。
  “李大婶,”张清河的声音不高,带着刚从供销社走回来时还没散尽的春日太阳的暖意,“你家昨天借我的半碗盐该还了吧?我灶台上那碗盐罐子见底了,等着用。”
  李大婶手里的针停住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低头讪讪地应了一声:“哎……哎,我回头就给你送过去,今早出门急,忘了。”
  张清河把目光转向刘嫂子:“章嫂子,你家那只花毛母鸡总跑我家菜地里刨食,前天刨了一垄刚出芽的小白菜。麻烦拴一下,或者关两天。等菜长稳了再放出来。”
  章嫂子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搁:“……那鸡确实爱跑,我回去就拴。”
  张清河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陈老鳏夫的侄媳妇:“陈婶子,您家那棵枣树今年春天发芽比去年晚,是不是去年冬天冻着根了?回头您刨开根边上的土看看,如果发黑了就拿石灰水浇一圈。”他说完这最后一句,没有再等回应,端着布兜转身沿着村道往溪边走了。他走路的背影挺得直直的,碎花褂子下摆在膝盖弯上方一摆一摆的,布兜贴着他腰侧随着步子轻轻晃着。
  槐树底下三个婆娘互相看了一眼,各自的针线都停了几息没有动。张大婶低头把鞋底翻了个面,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两下:“……我回去拿盐。”她站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土走了。
  刘嫂子把鞋底和针线都收进笸箩里端起来也走了。陈老鳏夫的侄媳妇坐着没动,把鞋帮重新穿上了线,继续一针一针纳着,嘴里嘟囔了一句:“……枣树根的事儿他都知道。”
  张清河端着木盆在溪边蹲下来洗衣裳的时候,水面上的日光被搓动的衣裳搅碎了又聚拢。溪水还凉,他的手指被泡得微微发红,但搓衣裳的动作没停,碎花褂子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那截白生生的小臂。林知远从村道那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的青石上,伸手从他盆里捞了一件衣裳过来帮忙搓。
  “布扯了?”林知远把衣裳浸进水里搓了两把。
  “嗯。扯了二尺。”张清河没有抬头。
  “什么样的布?”
  “你看见就知道了。”张清河把搓好的衣裳拧干叠进盆里,站起来的时候碎花褂子的下摆滴了几滴水在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回院子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张清河端着洗衣盆,林知远跟在他旁边,手里捏着那包被浸湿了一角的菜籽。院门推开的时候鸡窝里的十二只小鸡正围着母鸡在院子里跑,母鸡蹲在墙根底下打盹,小绒球们散了满地,叽叽喳喳地啄着地上不知什么时候落的几粒谷糠。张清河把洗衣盆放在井台边上晾好,从布兜里拿出那卷草纸包的月白色的确良,拆开麻绳,把布料抖开来在院子里的日头底下展开。月白色的布料被春日的阳光照得透亮,布面光滑细密,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小片裁下来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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