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河睁开眼的时候眼尾有些红,嘴唇上比刚才润了一层湿意,他低头把脸埋进了林知远的颈窝里,耳朵从碎花褂子领口上方的发根底下露出来,红得透亮,像是被雪地里反射的天光染过。“你还没洗脸,”他的声音闷在颈窝里,“有味道。”
“什么味道?”
“……面疙瘩汤。昨晚上吃的。”
“那你也没洗脸。”
“我洗了。”
“你脸上有枕头印。”林知远低头看着他埋在颈窝里的侧脸,颧骨上果然有一道浅浅的枕头印痕,是睡着的时候压出来的,在碎花褂子领口上方的那一小片皮肤上格外明显。他伸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印痕,“右边脸压的,你昨晚上侧着睡的。”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一晚上都是侧着睡的,你后背贴着我胸口,转了两次身,都是往右翻。”
张清河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半睡半醒。”
“我翻身你醒了?”
“你一动我就醒了。”
张清河看了他两息,低下头去,额头重新抵在他的锁骨上,这回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把整个人靠过去的重量都压在那一点上了。“你傻不傻,”他的声音闷着,“醒了也不知道把我按住了别动。”
“按住了你也能翻。”
“那你就这么干躺了一夜?”
“没干躺。你睡着的时候后背在动,呼吸的节奏跟白天不一样,慢一些,均匀一些。”林知远的手搭在他后背上,指尖顺着他后颈的线条往下滑,“我数着你的呼吸,数到天亮。”
张清河没有接话。但他靠在林知远胸口的那半边肩膀整个松了下来,呼吸从他靠着的那个角度传上来,平稳均匀,像是被什么话熨平了褶子。他的手从林知远肩膀上滑下来搭在被面上,手指慢慢伸过去,勾住了林知远垂在被子外沿的那只手的小指,勾住就不松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吱嘎吱嘎的。赵大牛家的小姑娘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大河叔——大河叔——我爹说雪太厚了,上你家借把铁锹铲——”张清河在被子里动了一下,想坐起来,林知远的手掌在他后背上按了按,把他按住了。“等一会儿,”林知远的声音不高,“雪铲不急。”
院子里脚步声走近了,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赵大牛的声音远远地响起来:“闺女你站门口喊就行了别进去——”小姑娘的声音又在门口响了一声,这次低了一些:“大河叔——你家铁锹在不在——我爹说不急等你起来了再说——”然后脚步声又走了,吱嘎吱嘎地沿着来路踩回去了,走到一半被她爹叫住了,“说了别催——你大河叔昨晚睡得晚——”
小姑娘的声音跟着远了,两个人踩着雪走回隔壁院子的声响隔着雪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老槐树的枝干上滑下来一小片积雪,扑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院墙外面抖了一块干布。
西屋炕上两个人还躺着。张清河从他胸口慢慢支起身来,碎花褂子的领口有一颗扣子在夜里不知什么时候蹭开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被炕洞的热气烘得微红。他低头把扣子扣上了,低着头的时候后颈弯出一道细白的弧线,那颗藏在发根底下的小黑痣在晨光里格外清楚。林知远躺着看他扣扣子,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打一个只有他自己听见的拍子。
“雪铲在柴房门口,”张清河扣好扣子之后看了他一眼,“你去拿给他们,我烧水。”
林知远坐起来,棉袄披了一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小指上还有刚才被人勾过的触感残留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小指头,然后裹上棉袄下炕了。推开堂屋门的时候外面的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他打了个激灵,踩着半尺深的雪走到柴房门口,把靠在墙根底下的铁锹拎起来走到院门口。赵大牛正站在自家院门口铲雪,已经铲出了一条窄窄的走道。他看见林知远拎着铁锹过来,伸手接了:“谢了,用完给你送回去。你俩吃早饭了没?”
“还没。小妈刚起来烧水。”
赵大牛把铁锹往雪地里一插,偏头看了林知远一眼。他的目光从林知远脸上扫到领口——蓝布衫的领子有一边没有翻好,歪着压在了衣领底下,那是一个躺着被人靠着的时候才会蹭出来的褶子。
赵大牛又把目光收回去,低头铲了一锹雪:“行,不急。今天大雪,地里也没活,你们慢慢吃。”他铲了一锹雪甩到路边,又铲了一锹,“大河那件旧棉袄今年换新棉花了吧?我看他前两天从供销社抱了一卷回来。”
“换了。”
“换了就好,冬天冷。”赵大牛继续铲雪,铁锹切进雪里发出干爽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
林知远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灶房的烟囱已经在冒烟了。他推开灶房门帘进去的时候,张清河正蹲在灶膛前面生火,火苗从柴缝里窜出来映着他的脸。他听见门帘响也没有回头,只把旁边那只搪瓷盆推了推:“水烧上了,你洗脸。灶台上有干毛巾。”林知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水舀进盆里洗了脸,毛巾擦过脸的时候带着皂角的干爽气息。他擦完脸蹲下来跟张清河并排蹲在灶膛前面烤火,灶膛的火光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他的膝盖碰了碰张清河的膝盖,张清河没有躲,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蹲在灶膛前面烤着火,窗台上的雪把光线反射进来,在两个人身上落了一层柔和的白。
院门在这时候被叩响了。不是赵大牛家小姑娘那种脆生生的拍门声,而是迟疑的、试探性的叩门,叩了两下停了几息,又叩了两下。张清河站起来去开门,门拉开的时候雪地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棉大衣,大衣的下摆沾满了雪,裤腿湿了半截,脚上那双布鞋已经被雪水浸透了,鞋面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的。她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布包的带子勒在她肩膀上勒出了一道深痕,头发上落了一层雪,几缕湿头发贴在额头上,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发紫。她站在门口,呼出的白汽在她面前凝成一小团雾,她看了看开门的张清河,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院子,嘴唇哆嗦着说了句:“同志——请问——张家村是这儿吧——”
张清河侧身让开门口:“是。你先进来,外面冷。”
那姑娘跨进门槛的时候脚下一滑,林知远从灶房门口两步跨过来,伸手扶了她胳膊一下。她的胳膊隔着棉大衣的袖子冻得冰凉,像一根冰棍从雪地里被人捞出来。她被扶进灶房,站在灶膛前面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微微发着抖,手伸到灶膛口烤火,指尖被热气一激泛了一层紫红色。张清河从灶台上倒了一碗热水递过去:“先喝了暖暖身子,慢慢说。”
姑娘接过碗,两只手捧着碗壁,热水从碗沿的白汽里升上来扑在她脸上,她低头喝了两口,嘴唇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她放下碗的时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舌头舔了一下上嘴唇:“我是县里师范学校毕业的,分了派到柳河村小学教书。昨儿坐车到镇上,走路过来的,结果半路下雪了,路全白了,我走岔了道。本来该翻过那个山头就到柳河村,雪太大看不清楚,走着走着就走到这边来了。”她苦笑了一下,“幸亏看见你们村口的牌子了,不然今晚我得睡雪地里。”
张清河把灶台上那碗面疙瘩汤推到她面前:“先吃点东西。柳河村离这儿还有十里地,雪这么大你走不过去了,在我家先歇着,等雪停了路通了再说。”
姑娘看着那碗面疙瘩汤,眼眶忽然红了一下,她低头吸了一下鼻子:“谢谢你们……我叫周小燕,你们叫我小燕就行。”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面疙瘩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睫毛上凝的霜花化成了水珠,亮晶晶的。
王婶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大河——我听说有个姑娘走迷路到你家来了——是柳河村那个新来的老师不——”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从院门口走进来,看见灶房里的姑娘,“哎哟,这脸冻的,快喝婶子的姜汤,放了红糖的!”她把姜汤碗换到周小燕手里,又把面疙瘩汤端回来,“你先喝姜汤驱寒,再吃面疙瘩。”
周小燕接过姜汤碗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着抖,她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混在一块儿从喉咙滑下去,她整个人颤了一下,肩膀慢慢松下来了。她看了看站在灶房门口的张清河,又看了看坐在灶膛前面添柴的林知远,嘴角弯了一下:“你们家真暖和。”
张清河把面疙瘩汤又推回她面前:“吃完我把西屋炕烧热了,你歇一觉。等路通了再说。”他说完去西屋收拾了炕头那床被子,把炕洞里添了新柴,又往炕脚放了一只装满炭火的小瓦盆。他出来的时候林知远正蹲在灶膛前面,周小燕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低头喝汤,王婶在旁边看着她,嘴里念叨着“柳河村那个小学我去过一回,今年春天翻修了屋顶,你去了能住得安稳”。周小燕一边喝汤一边点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
张清河走到灶房门口,偏头看了林知远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灶膛的火光里碰了一下,然后张清河移开了,嘴角那点弧度被他压在了往灶房里走的时候转过身的瞬间。
王婶出去了,灶房里剩下三个人。周小燕喝完汤把碗放在灶台上,搓了搓终于恢复了血色的手指,忽然看着张清河和林知远笑了一下:“你们俩是一家的?我刚进来的时候看见你们蹲在灶膛前面,两个人膝盖碰着膝盖,脸都烤红了。”
张清河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的手顿了一下:“……住一个院子的。”
“哦——”周小燕拖长了那个字,尾音往上翘着,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更深了,“住一个院子的。那我今晚睡东屋,你们睡西屋?”
张清河站起来把炉灶上那碗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碗沿挡着半张脸:“东屋炕好久没烧了,冷。你睡西屋就行。”他端着碗进了西屋,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布料在门框上拍了一下。周小燕歪头看着灶膛前面还蹲着的人,压低声音:“他耳朵红了,你知道不?”林知远添了一根柴站起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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