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冬菜
萝卜晒了三天。
头一天洗萝卜的时候张清河蹲在井台边上把一筐萝卜挨个洗了,林知远在旁边切。井水凉得刺骨,张清河的手泡在冷水里洗了半筐萝卜就冻得通红,指尖泛着紫,他甩了甩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又伸进水里了。
林知远从灶房舀了一瓢热水兑进井水里,伸手试了试,不烫了,把水瓢搁在井台边上:“用温水洗,别冻了手。”张清河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把萝卜放进了温水盆里继续搓了。他的手指在温水里慢慢回暖,从紫红变回粉白,指尖又开始灵活地转着萝卜转了。林知远在旁边切萝卜,菜刀落下去当当的,一片一片厚薄均匀的白萝卜片从他手底下码成齐齐的一排,切完了推进旁边的竹筛里。
赵大牛家的小姑娘端着一小盆红薯挤进院门来:“大河叔!我家红薯也晒!跟你家萝卜一块儿晒!”她把红薯倒在竹筛旁边,蹲下来跟林知远比着切萝卜的厚度,切了一片举起来对光看了看:“知青哥哥你切得比我爹还匀。”林知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底下的萝卜片:“你爹切的不匀?”“他切的有的厚有的薄,晒出来有的干了有的没干。”小姑娘把手里那片萝卜往筛子里一放,“你切得好,以后我家晒菜都来你这儿切。”她说完就跑了,红薯盆还搁在井台边上忘了拿。
张清河看了一眼那只红薯盆:“这小丫头东西都忘了。”“回头给她送过去。”林知远继续切萝卜。
萝卜晒到第二天的时候,日头好得出奇。竹筛一排排摆在院子里,白花花的萝卜片被阳光晒得边缘卷起来,轻轻一碰就发出干爽的沙沙声。
张清河蹲在筛子旁边把萝卜片挨个翻了面,手指在干萝卜片边沿上捻了一下:“晒得不错,再晒一天就能收坛了。”林知远蹲在他旁边,也伸手翻了两片,手指碰着萝卜片的边缘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个人的手在筛子边缘交叠了一下,张清河的手指凉凉的,林知远的手指也是凉的,碰在一起的时候彼此的温度都低,但叠着的那一瞬间却像是两片冰块贴在一块儿会慢慢化出水来。张清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了,低头翻萝卜片的时候鼻子微微缩了一下,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手凉。”林知远说。
“手凉搓搓就好了。”张清河把两只手搓了两下,掌心对掌心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林知远伸手把他的一只手拉过来,自己两只手合拢盖住了他的手背。他的掌心是暖的,刚才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被灶膛的热气烤过,贴上去的时候把张清河冰凉的手背捂住了。
两个人的手叠在筛子边沿上,萝卜片在日头底下晒着,边缘微微翘起来卷成好看的弧度,空气里一股干萝卜晒透之后的清甜气息,混着初冬干爽的冷风,轻轻地绕着两个人的手背转了两圈。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王婶端着半碗新做的辣椒酱站在门口,看见两个人蹲在萝卜筛子旁边手叠着手,愣了一下,端辣椒酱的碗在半空中停了一拍才放下:“大河,辣椒酱,你上回说要的。”她把碗放在石桌上,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井台边上的红薯盆是谁家的?赵大牛家的吧?我给她捎过去。”她端走红薯盆出了院门,步子跟往常一样稳当,但嘴角那道弯弯的弧度在迈出门口的时候冒出来了,被她用手背压了又压,拐过赵大牛家的墙角才彻底放开。
萝卜晒好的那天下午,赵大牛扛着一只空坛子过来了。他在院门口把坛子放下来:“大河,你家的萝卜片晒好没有?晒好了装坛子里腌上,我家那坛腌了三天了,入味了。你腌的时候多放几颗花椒,我家的没放够。”
张清河接过坛子洗干净了,把晒干的萝卜片一层一层码进去,每层撒一把盐和几粒花椒,码到坛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撒了比平时多一倍的干辣椒碎进去。赵大牛探头看了看:“你放这么多辣椒?”“你下回吃的时候跟我换一筷子。”赵大牛嘿嘿笑着走了。
那天晚上风刮得紧,天还没黑透就起了北风,老槐树顶上最后几片枯叶被卷走了,光秃秃的枝干在暮色里朝着天空伸着。张清河把院子里晾着的竹筛全部收进了柴房,又把鸡窝门拿旧棉被堵了半边挡风,花猫主动从柴房窝里钻出来挨着鸡窝卧下了,像是要替鸡看门。林知远把灶膛里的火烧旺了,炕洞里添了新柴,整个西屋被热炕烘得暖融融的。
两个人坐在西屋炕上吃晚饭。今天晚上面汤里加了几片新腌的萝卜,脆生生的酸辣口,配着苞谷面糊糊吃下去从胃里往上冒着暖意。张清河端着碗喝了两口面汤,忽然放下碗:“明天赶集去,供销社进了一批新棉花,称几斤给你续件棉袄。”
“我有棉袄。”
“你那件薄了,袖口也磨毛了,不顶事。”张清河把空碗叠到他那只碗上面,“今年的雪来得早,腊月里怕是有大雪。棉袄不续够厚,冻着了你妈来信又要念叨。”他收了碗端进灶房洗了,回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一只搪瓷盆,盆里冒着白汽,是热水。他把盆放在炕沿边的地上:“泡脚,今天外面站了一下午,脚凉。”他自己也脱了鞋把脚伸进盆里,热水漫过脚踝的时候他舒了一口气,脚趾在水里慢慢伸直了。
林知远也把脚伸进去了。两个人四只脚泡在同一个搪瓷盆里,热水刚好没过脚踝,水面微微晃动着映着油灯的黄光。
张清河的脚趾头动了一下,碰了碰林知远的脚背,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碰了一下,这回没有缩,贴着他的脚背停住了。林知远的脚在水底动了一下,脚趾轻轻勾住了他的脚趾,两个人的脚趾在热水底下扣在一起,水面的倒影晃了两晃又稳住了,油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亮晶晶的。
窗外北风刮得呜呜响,窗纸在风里微微鼓着,屋里的热气被窗缝透进来的冷气一激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汽贴在窗玻璃内侧。张清河低头看着水面上两个人的脚趾扣在一起的倒影,看了一会儿开口了:“你脚比我大一圈。”
“我个子比你高。”
“高了半寸而已。”张清河的脚趾在他脚趾上蹭了一下,“半寸有什么用。”
“半寸也是高。”
张清河把脚从水里抬出来晾着,水珠从他脚背上滑下来落在盆沿上叮叮咚咚的。他弯腰拿干毛巾擦脚的时候林知远也把脚抬出来了,两个人的脚在盆沿上方碰了一下,带着水汽和热气的皮肤相贴,碰完他就把脚放到炕沿上了。张清河擦完自己的脚把毛巾递给他:“你擦。”林知远接过来擦脚的时候,张清河已经把泡脚盆端起来泼到院子里的菜地边上了。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一瞬间,他一进屋就赶紧关上了门,爬上炕把被子拉到膝盖上面。
两个人并排靠炕头坐着,被子盖到腰上,膝盖隔着两层布料碰着。炕洞里的火把整个炕面烤得微微烫手,热气从炕席底下往上渗,暖意把两个人的肩膀都烘得松弛下来。北风在外面呜呜地刮着,贴着窗户纸时强时弱地响着,像一个不肯走远的人在窗外踱着步。
林知远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灯光下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道已经结痂的划痕。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张清河正低头翻那只针线笸箩,大概是还在找那卷深蓝的线。他伸过手去,手指碰了碰张清河垂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的手背,然后顺着他的指缝滑进去扣住了。张清河翻针线笸箩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林知远:“线还没找到呢。”
“一会儿再找。”
张清河没有再抽手去翻笸箩了。他靠回炕头,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块儿,碎花褂子和蓝布衫的布料在肩膀处叠着。他的手被握着,手指慢慢弯回来扣住了林知远的指根,两个人的手交握着搁在被面上,被油灯的光照着,在蓝布被面上投了一小片交叠的阴影。
窗外北风又紧了一阵,在烟囱口转了一圈,把最后一点柴火的余烟从烟囱里扯了出来,散进了夜色里看不见了。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被风吹着在窗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影,摇了两下就不摇了。
作者有话说:
[猫头]
第41章 大雪
入冬以来的头一场大雪,是在后半夜悄悄落下来的。
北风先停了,然后窗户纸外面的天光从墨黑变成了一种发亮的灰白色,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厚棉被,把整个村子裹了进去。林知远半夜醒了一回,听见屋顶瓦片上有极其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屋檐上筛着细盐。他翻了个身,旁边的炕还空着——张清河睡前说去灶房添一瓢水防止水缸结冰,去了好一会儿没回来。林知远披了棉袄下炕,推开灶房门帘的时候,张清河正蹲在灶膛前面,拿火钳把几块烧红的炭夹进一只小瓦盆里。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灶膛的火光映着他的脸:“把你吵醒了?夜里太冷了,我夹几块炭放西屋炕底下,后半夜能暖和一些。”
他端着那只瓦盆站起来,盆里的炭火红彤彤的,把他碎花褂子的前襟映得发亮。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西屋,他把瓦盆放在炕脚底下,把炕洞的通风口调大了些,然后脱鞋上了炕。他在被子里缩好之后偏头看了看旁边的人——林知远还坐在炕沿上,没躺下去。“你睡中间来,”张清河把被子掀开一角,“炕洞靠外墙那半边暖和不均,我睡外面替你挡着。”
林知远躺下了,往里挪了挪,两个人躺在同一床被子里。炕烧得热,瓦盆里的炭火从炕脚底发散着持续的温度,被子里暖烘烘的。两个人平躺着,肩膀挨着肩膀,碎花褂子的袖口在被子底下擦着蓝布衫的袖口。林知远偏头看了他一眼,张清河已经闭上眼了,睫毛在油灯最后那点火光里安安静静地伏着。
第二天早上推门的时候,白茫茫的一片扑面涌进来。院子里的青砖地全盖住了,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了一层厚厚的白,鸡窝顶上的雪堆得像个馒头。院墙上面的雪被风吹出了一道一道的波纹,像凝固的波浪。芦花鸡全缩在窝里不出来,只有花猫在柴房门口踩了一串梅花印,在雪地上走得小心翼翼。
张清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他掌心里化成一小滴水。“这雪大,今天啥也干不了。”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早饭吃厚点的,煮面疙瘩汤。”
林知远从柴房抱了一捆干柴进灶房,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火重新生起来。外面冷得厉害,他一进门呼出来的白汽就在眉毛上凝了一层细霜。张清河在案板上和面,手在面团上揉着,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眉毛白了。过来烤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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