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远在炕沿边坐下来,脱了鞋盘腿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炕面被炕洞里的热气烘得微温,隔着巴掌宽的距离,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从衣料底下透出来。
“你教我怎么纳。”他说。
张清河偏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针停了一下:“你真要学?”
“学。”
张清河把鞋底和针线递到他手里:“针从底下穿上去,从上面拉出来,走一道拉紧,再往回走一道。每一针都要拉到底。”
林知远接过鞋底和针线。针尖对准布层底下的位置,拇指顶着针尾往上送,穿透布面冒出来的时候他拉紧线头,换了个方向又扎下去。第二针手指没捏稳,针尖滑了一下扎进了食指指腹,他“嘶”了一声缩回手,指腹上冒出一颗细小的血珠,在油灯底下红得刺眼。手指抬到半空正要往嘴边送,却被一只手掌截住了。
张清河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拉了过来。他低头的动作很快,微张的嘴唇直接覆上了那根渗血的指尖。温热的唇瓣贴上来的时候,林知远的整条手臂僵了一瞬。张清河的舌尖极轻地卷了一下那处破口,把渗出来的血珠吮掉了,嘴唇在指腹上贴了两息才松开。他松开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线淡淡的红,他自己没察觉,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手指,指腹上的血珠已经被吮干净了,伤口周围泛着一圈湿痕,被他舌尖的温度捂过,温温热热的。
“扎这么深,不吸一下血止不住。”张清河的声音有些发闷,目光还落在那根手指上,没有抬起来,“你手怎么这么笨,虎口也扎了?”他低头看了看林知远虎口上那道更浅的划痕,拇指在那道划痕边缘按了按,然后把手松开了,低头翻了一下笸箩,从底下的碎布头里翻出一小块干净的布条递过去,“缠上,别碰灰。”
林知远低头看着自己那根被吮过的食指,指腹上残留着温热的湿意,他接过布条的时候手指在张清河手心里多停了一瞬,指尖蹭着他的掌心划过去:“没多深,不缠也行。”
“缠上。”张清河已经把布条拿回来自己动手给他缠上了,一圈两圈,系了个活结,系完把他的手轻轻推回他膝盖上,“再扎着就别学了。”
林知远低头看了看食指上那圈白布条,布条被他系得松紧刚好,活结的尾巴翘着。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到一个藏不住的弧度,油灯的光把他嘴角那个弧度照得清清楚楚的。
张清河看着他跟那根针较劲的样子看了三秒钟。针在林知远手里又偏了一次,这一回扎在了他自己虎口上,不深,但他缩手的时候手背上沾了一小点血迹。张清河伸手把鞋底和针线一块儿拿了过来,动作快,林知远还没来得及攥住鞋底边沿就被他抽走了。
“笨死你算了,”张清河把鞋底重新搁回自己膝盖上,针线在指间调了个方向,“我来。”他把针尖对准了刚才林知远扎过的那一行,从底下穿上去拉紧,再往回走一道,针脚均匀,力道刚好,皱褶被他几针就拉平了。他的手指在鞋底上来回走着,针尖穿进布层时发出细细的“嗤啦”声,一拉一收,一拉一收,节奏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林知远坐在旁边看他纳。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张清河低着头的侧脸在光里清清楚楚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坡度,嘴唇微微抿着的线条,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细细的阴影。
他的手指捏着针的时候动作利落又柔和,指节微微弓着,拇指和食指的配合像是练了几百遍的。窗外的北风贴着窗户纸呼啦啦地刮过去,窗纸微微鼓了一下又平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针线穿过鞋底的细密声响和炕洞里木柴烧透时偶尔爆裂的轻轻的“啪”的一声。
院子里有人咳嗽了一声。王婶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不高不低的,像是跟旁边的人说话:“大河家灯还亮着呢,还没歇。”另一个声音接上了,是赵大牛家的:“纳鞋底呢吧,我听大牛说大河在给那知青做鞋,冬天穿的。”王婶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笑:“那鞋底纳好了可得费不少线,回头让大河上我家拿那卷粗线去,上次供销社买多了没用完。”赵大牛家的应了一声:“明儿我跟他说。”然后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院墙外面走远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回家去了。北风把她们最后几句闲聊刮散在巷子口,听不清了。
西屋里针线还在走着。“嗤啦,嗤啦”,细密又稳当,像有什么人在用指甲轻轻划着一截粗布。张清河纳完了一行,把鞋底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针脚,又翻回来,手指在针线上抚了一遍。他重新穿了一截线的时候,林知远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他低头穿针引线的侧脸,油灯的光照着他的眉眼,把平时那些硬邦邦的棱角都融化了,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翘着。林知远忽然开口:“小妈。”
张清河低着头纳鞋底,针尖穿过去拉出来,线在指间绷直了又穿回去:“叫什么叫。”
“没事,就想叫一声。”
张清河手里的针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针尖悬在布面上方一息没有落下去,他的嘴角翘了一下,翘起来的弧度不大,但被油灯的光从侧面照着,在脸上清清楚楚的。他把那个弧度压了一下,嘴角抿了抿,然后低头继续纳鞋底,针穿过去了,“嗤啦”一声细响。他的耳朵在油灯底下红得透亮,比窗台上那只旧罐子里的鸡毛颜色更深一些,红透了,像在灶膛前面蹲了一整个下午被火烤出来的那种透亮的红。
院门在这时候被叩响了。不大不小地叩了三声,然后赵大牛家的小姑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大河叔——大河叔——我爹让我问你明天晒冬菜不晒——”张清河把鞋底放下下炕去开门。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他拉开门的时候小姑娘站在门口,裹着一件鼓鼓囊囊的大花棉袄,棉袄袖子长了一截,把她的手都盖住了,只露出几根攥着东西的指尖。她仰着脑袋看着张清河,鼻尖冻得红红的,嘴里呼出一团白汽:“我爹说明天日头好,晒冬菜正好。你家萝卜晒不晒?”
“晒。明天早上我洗萝卜。”
“那我跟你一块儿晒!”小姑娘说完就跑了,棉袄后摆随着跑步的动作一掀一掀的,边跑边回头,棉袄袖子底下那几根手指头冲张清河晃了晃。她跑了几步忽然又停住了,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细长的枯树枝,拿在手里当鞭子甩着,甩了两下又跑起来了。张清河看着她跑进赵大牛家的院门,转身把院门带上了。他回到西屋炕上坐下的时候,林知远已经把他刚才放下的鞋底和针线重新拿起来了,正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照着刚才看到的动作在试。针脚歪了几针但好歹走得通,虎口上那道小血印子还在,被灯光照着看得分明。
“你放着我来。”
“你教我纳完了我再放。”
张清河看了看他手里那只鞋底上歪歪扭扭的新针脚,没有把东西抢回来。他坐回炕上,在旁边看着林知远一针一针地往下走,看他扎偏了的时候伸手帮他扶一下鞋底的边沿,看他用力过猛的时候用指腹把线松了松。两个人并排坐在炕上,隔着一只鞋底的距离,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一个微微侧着身朝另一个的方向倾斜着,针线在两个人之间穿来穿去。
赵大牛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过来:“大河——我家那闺女跑你家去问了没——明天晒冬菜——”
“问了!”
“那就行!你萝卜洗了我来切!我家那把刀快!”赵大牛的声音远了,像是已经转身往自家院门走了。院墙外面他闺女的声音细细的:“爹我棉袄袖子太长了——”赵大牛的声音接上了:“回头让你妈给你缝短一截——”“现在缝!”“明天缝!黑了怎么缝——”声音拐进了自家院门里,院门合上的声响在夜风里闷闷地响了一声,然后隔壁院子里传来小姑娘絮絮叨叨的声音和她娘应和着她的细碎声响,隔着院墙模模糊糊的。
西屋里两个人还在并排坐着。林知远又扎了一针,这回没有扎到自己,针尖顺利地从布面底下穿上来,他用力拉了一下线头,收紧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纳出来的那三行针脚,歪歪斜斜的像一条喝醉了的毛毛虫,但他把这双鞋底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圈,嘴角也翘了一下,跟旁边那个人嘴角翘的角度差不多。
“你笑什么?”张清河偏头看着他。
“笑我自己纳得丑。还行,能穿。”
“能穿?”张清河伸手把鞋底接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你这三行歪成这样,鞋底穿三天就散架了。拆了重来。”
“今天不拆了,明天再拆。”
“明天晒冬菜——”
“晒完再拆。”
张清河把鞋底放回膝盖上,拿针尖把刚才那三行歪针脚的线头挑了重新穿好。他没有拆,只是把线头收紧了重新走了一遍,把松的地方补了几针,鞋底上那三行歪歪扭扭的针脚被他修补得虽然还是不怎么直但至少不会散了。他把鞋底递回给林知远的时候手指在鞋底边沿上按了一下:“明天晒完萝卜回来,你接着纳。纳完这双鞋底,过年给你缝鞋面。”
林知远接过鞋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补过的针脚:“过年穿新鞋?”
“过年穿新鞋。”张清河把针线收进笸箩里,盖好盖子放在炕尾,“不穿新鞋怎么过年。”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扑棱棱的翅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惊动了鸡窝里的芦花鸡。张清河侧耳听了一下:“黄鼠狼来过了?鸡叫了。”他披上棉袄下炕推开院门看了一眼——鸡窝门还关着,芦花鸡们在窝里挤着,有几只被惊醒了在抖翅膀,但数了一下都在,没少。
他把鸡窝门口的土重新踩实了,压了几块石头在边沿上,又检查了一下院墙根底下的狗洞,拿一块旧木板堵上了。他回到西屋的时候手冻得有些发白,搓了两下才重新上炕盘腿坐下。
林知远从炕头把他的棉袄拿起来展开,披在他肩膀上,棉袄搭上去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后颈,冷冰冰的指腹碰到温热的皮肤,两个人都同时微微顿了一下。张清河把棉袄裹紧了,低头继续纳鞋底,手里的针走得更快了一些。油灯的光把他的睫毛在眼睑下面拓了一小片细细的影子,屋外的北风贴着窗户纸刮过去,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贴着窗户纸走远了。
赵大牛家的灯已经灭了,隔壁院子彻底安静下来了。王婶家的灶房窗口最后一团光也收了,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张家西屋的窗户纸上还透着一团温吞的暖黄色灯光,两个影子在灯光的另一边并排坐着,一个低着头的侧影被灯光描了一道细细的亮边。针线穿过布层的声响从窗户纸缝里漏出来一丝,被北风裹着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散进了夜色里,再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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