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远蹲在灶膛前面没动,张清河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手伸到灶膛口烤火,两个人的手在灶膛前面的热气里并排放着,暖意从指尖漫上来沿着指骨往上爬。张清河偏头看了看他的侧脸,伸手把他眉毛上那层细霜轻轻蹭掉了,指腹扫过他眉骨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去了,站起来继续和面。
面疙瘩汤出锅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赵大牛家的小姑娘裹得像个球一样站在门口,棉袄外面又套了一件旧棉背心,脑袋上扣着一顶毛线帽子,帽檐压到眉毛,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大河叔!我家灶房的烟囱被雪堵了!我爹说上你家灶台煮个早饭!”她身后跟着赵大牛,赵大牛扛着一只铁锅,锅盖上还结了一层薄冰,他站在雪地里跺了两下脚:“大河你灶台借我用一下,我家那烟囱堵死了,得等雪化了再掏。”
张清河让开门口让他们进来。赵大牛蹲在张家灶台前面点了他自家的铁锅,把带来的米下进去煮了粥,又切了几片萝卜干丢进去。小姑娘蹲在他旁边守着锅,锅盖一掀白汽扑了她满脸,她眯着眼往后仰了一下又凑回去了。赵大牛家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隔着一层厚厚的雪听不太清楚,像是在喊“锅端回来了没有”,赵大牛应了一声“端回来了”,然后院墙那边安静了。小姑娘端着煮好的粥跑回去了,走之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核桃塞进林知远手里:“知青哥哥给你的!我爹藏的!”她跑远了,在雪地里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小脚印,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早饭吃完之后两个人坐在西屋炕上。炕烧得热,瓦盆里的炭火换了一回新的,把整间屋烘得像春天。窗户纸外面白茫茫一片,偶尔有风把屋顶上的雪吹落一小片下来,扑在窗户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张清河靠着炕头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是从周支书那儿借来的《农技常识》,翻到冬小麦越冬管理那一页。林知远坐在他旁边,靠得很近,两个人的肩膀贴着。
“你念给我听。”林知远说。
张清河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不会看?”
“你念得好听。”
张清河低头翻了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冬小麦越冬期间,应加强田间管理,防冻保苗……”他念了两段之后声音慢下来了,偏头看了看旁边的人。林知远已经靠过来了,脑袋微微偏着,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拂在他的颈侧,温热的、均匀的。他的嘴唇离张清河的耳廓很近,近到说话的时候气息能直接扫过他的耳垂。
“接着念。”
“……应适时镇压,破除板结……”张清河的声音在念第三段的时候明显低了一些,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卡着,他吸了一口气又念下去,“……增施腊肥……”他的耳垂已经红透了,从耳廓边缘一直红到耳根,像冬天枝头最后一颗被冻透了的红枣。他把书往膝盖上放平了一点,侧过身来,那个动作把下巴从他肩窝里滑落下来的林知远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两个人离得更近了,面对面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能看清对方睫毛上凝着的暖意化成细小的水珠。
“你靠过来。”林知远说。
张清河的手还搭在书页上:“……靠过来干什么?”
林知远没有回答。他伸过手去,把那本书从张清河膝盖上拿起来合上放在炕尾,然后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张清河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十指扣住了。他的另一只手伸过去绕过他的后背,手掌贴在他的腰侧,隔着碎花褂子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到腰侧的那条弧线。他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张清河没有挣,他顺着那个力道靠了过去。他的肩膀抵着林知远的胸口,后背贴着林知远的手臂,整个人被笼在了一个比自己大一圈的轮廓里。他的后脑勺挨着林知远的肩窝,碎花褂子的领口蹭着他的下巴,他的呼吸从仰着头的角度吐出来,白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浮了一下就散了。
“你以前,”林知远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下巴贴在他的发旋上,“有没有跟人这么坐过?”
“没有。”
“冬天冷的时候呢?你以前怎么过的?”
“以前就一个人坐在炕上。”张清河的声音低低的,闷在他的肩窝里,“有时候抱暖水袋,有时候抱个枕头。去年冬天最冷那几天,我把棉袄裹在枕头上当人抱。”
林知远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手掌在他腰侧轻轻按了一下。“现在不用抱枕头了。”
张清河在他的肩窝里转了一下脑袋,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仰着脖子看他的脸。窗外的雪光映在窗户纸上透进来一层柔和的白,把两个人都笼在一层发亮的光线里。“嗯,”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现在抱的是真的。”
林知远低头碰了碰他的额头。不是额头对额头,是他的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方发根的位置,停了一下才离开。很轻的触感,带着一点干燥的暖意。张清河闭了一下眼,睫毛在灯光里微微颤着,他闭着眼的时候嘴角弯了起来,弯出一个浅浅的弧线。
“你在笑。”林知远说。
“没有。”
“你嘴角翘了。”
“你亲错了地方。”张清河睁开眼,从他的肩窝里抬起头来,两个人的鼻尖快碰上了。他看着林知远,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点哑:“额头不算。”
林知远低头,这一次贴在他的嘴唇上。他的嘴唇覆上来的时候带着炕洞里暖气的温热和面疙瘩汤留在唇齿间的一点葱花气息。张清河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收紧了,指缝扣着他的指根,被握着的那只手攥得紧紧的。他的嘴唇在林知远的嘴唇底下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睫毛颤了又颤,最后呼吸渐渐从急促变得平缓,肩头的肌肉也慢慢松了下来。他的嘴唇在分开的时候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然后他的嘴角又弯了,这回没有否认。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比早上小了一些,从密密的雪片变成了细细的雪粒,打在窗户纸上沙沙沙的。院子里赵大牛的声音隔着雪幕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在跟小姑娘说话:“锅还了吗……还了……你大河叔灶台上那把铲子你拿回来了没有……”小姑娘的声音细细地应着:“拿了……大河叔说铲子送我了……”然后是赵大牛家的笑声,隔着厚厚的雪被捂得软软的,传进来的时候只剩一小截暖洋洋的尾音。
西屋炕上两个人还靠在一起,被子盖到了胸口,林知远的手臂从张清河的腰侧收回来搭在被面上,张清河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指,两个人的十指扣着放在被面上,被炕洞里的暖气烘着,指尖都暖得发烫。窗外雪粒打在窗户纸上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窗外轻轻叩着指节,敲了一遍又一遍,不急不慢的,像是确认了屋里的人是醒着的。
第42章 雪晨
雪下了一整夜,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渐渐小下去。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清亮的白,那是雪地反射天光的结果,比平时天亮得早,也亮得刺眼一些。屋顶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偶尔有一大块从瓦面上滑落下来,扑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发出闷闷的“噗”一声。
林知远先醒了。他没有睁眼,先感觉到的是暖意——炕上的热气还在,瓦盆里的炭火虽然灭了大半但余温还从炕脚那边渗过来,被窝里被两个人的体温烘得温温热热的。
他侧躺着,脸朝着炕里的方向,怀里有一个人。张清河背对着他蜷在他胸口,碎花褂子的后领被蹭歪了,露出后颈上一截白生生的皮肤,后脑勺的头发软软地扫着他的下巴。他的后背贴着林知远的胸口,腰弯在他小腹前面,两个人弯成同一个弧度嵌在一起,被子盖到了肩膀。他的手从后面绕过去搭在张清河腰侧,手掌隔着碎花褂子的布料贴着他的腰窝,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腰腹微微起伏的节奏。
他没有动,低头贴着张清河的后颈,鼻尖蹭着他发根下面的那小块皮肤,闻到了皂角和干草木灰混在一起的味道。他闭着眼又靠了一会儿,怀里的人动了动。
张清河先缩了一下肩膀,像是被什么痒到了,然后慢慢转了个身。他在被窝里翻过来的时候膝盖碰着林知远的膝盖,两个人的腿在被子里缠了一下又分开了,他的脸从背对变成了面对,额头差点撞上林知远的下巴。他还没完全醒,眼睛半睁着,睫毛像两片合拢的扇子,嘴唇微张着,呼出来的气息扑在林知远的颈窝里,暖的、带着一点睡了一夜之后特有的潮气。
“几点了……”他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嗓子眼还没打开。
“不知道。雪停了吧,天亮了。”
张清河的眼睛又闭上了,他往林知远那边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声音从他的锁骨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再躺一会儿。”
炕洞里还有火在烧,细小的爆裂声从炕底下透上来,闷闷的,暖融融的。被子里的温度在两个人贴着的缝隙里越攒越高,像一小团烧稳了的火被棉布拢着不让它散。林知远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下巴贴着他的发丝,手掌在他后腰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上移,从他的后背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摸过去,隔着碎花褂子的布料,指腹压过肩胛骨中间那道浅浅的沟。
张清河在他手掌底下微微弓了一下背,像一只被顺毛顺到舒服处的猫,脊背在他掌心里舒展了一下又放松了。他的额头在林知远的锁骨上蹭了一下:“……你手别乱摸。”
“你后背凉不凉?”
“不凉。”
“手冷?”
“手不冷。”
林知远的手从他后背收回来,手指从他的下巴底下穿过去,拇指按在他的下颌角上,把他的脸抬起来了一点。张清河被抬起脸的时候还闭着眼,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撅着,像还没完全醒来的人在梦里被什么东西扰了一下。林知远低头亲他,嘴唇先碰了一下他的鼻尖,然后滑下去碰了碰他的上唇,贴住了没有马上离开。
张清河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两个人近得只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嘴唇还贴着,呼吸在彼此的脸颊之间回旋着。张清河睁着眼看了他一息,然后又把眼闭上了,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默许了什么似的。
林知远吻了他一下,又一下,第三下的时候时间长了,嘴唇从他嘴角移到唇峰又移回来,舌尖轻轻碰了一下他下唇内侧那道浅浅的缝。张清河的嘴唇在他舌尖碰到的瞬间微微抖了一下,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隔着棉布衬衫掐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像猫伸了爪子试探性地搭了一下。他吻了大概七八息才松开,松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拉了一根极细的丝,被炕洞里的热气烘着,亮晶晶地闪了一下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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