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河偏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那她要是不让你回来呢?”
“她就我一个人儿子,不让我回来我去哪儿?”林知远把碗放回桌上,“她寄了张白纸来,让我想写什么就写在白纸上寄回去。说明她心里有数。”
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吹动了石桌上那张空信封,信封翻了个边,边角在桌面上轻轻刮了一下。张清河伸手把信封按住,指尖在信封边沿上蹭了一下。“你明年后年回不回城?知青返城的名额,上头在安排了。我听周支书说,第一批回城的知青名单今年年底就要报上去。”
林知远坐在他对面,手搁在桌面上:“你希望我回去?”
张清河按着信封的手指收拢了一下:“……你妈在城里。你爹也在城里。”
“那你呢?”
张清河把信封往他那边推了推:“我在这里。”
“那我就不回去。”林知远的声音不高,但稳,“名额是给想回去的人准备的。我又没想回去。”他把信封重新收进怀里,动作比之前仔细了些,信封贴着胸口的衣袋放好了,还伸手在外面按了一下。
赵大牛家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过来:“大河——你家灶房烟囱烟大了——火候看好了没——”张清河站起来应了一声“好了”,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妈寄来的那张白纸,你写了什么寄回去?”
“还没写。”
“那你写好叫我。”他进了灶房,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布料在门框上拍了一下。灶房里锅碗碰响的动静隔着一道门帘传出来,节奏跟往常一样稳当。林知远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白纸展开来平铺在石桌上,笔尖蘸了墨水,在空白的纸面上慢慢写了一行字:“在张家村,有人给我煮荷包蛋。”
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个湿润的边角,被午后的阳光晒着,慢慢干了,字迹从深黑变成哑光,在纸张纤维上嵌成了一行稳稳当当的深色印痕。
灶房烟囱里冒出来细细的炊烟,白灰色的,在蓝天的背景下笔直地上升了一截就被风吹散了,融进了远处那片正在变黄的秋田里。院墙外面赵大牛家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哼了两句又停下来了,大概是弯腰去捡地上的什么东西。
第37章 日子还得照样过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透,张清河就蹲在鸡窝前面了。谷糠瓢搁在膝盖上,他一把一把往地上撒,芦花鸡围在脚边咕咕地啄。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最干净的那件碎花褂子,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褶子拿手抚平过,几根翘出来的线头也剪干净了。他自己没察觉,但林知远推门出来的时候注意到了——那件褂子晾在铁丝绳上的时候挂得比平时正,晾干了收下来叠过,压了一夜,褶子比平时平顺。
林知远站在东屋门口看了两秒才迈步。张清河听见门响没有回头,谷糠瓢还举着,但撒谷糠的手慢了一些。林知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并排蹲在鸡窝前面,从瓢沿上捡了几粒碎谷糠,朝那只有点肥的花毛母鸡伸过去。母鸡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的手指,低头啄了一下,啄走了他掌心里的碎粒。谷糠粒沾在他的掌纹里,母鸡啄的时候喙尖轻轻刮了一下他的掌心,痒酥酥的。
两个人的肩膀并排蹲着的时候,碎花褂子和蓝布衫的肩膀布料碰在一起,隔着两层薄棉布,能感觉到对方肩头的温度。张清河低头看着鸡啄食,林知远偏头看着他那截被晨光照着的耳廓,耳廓边缘透着一层薄薄的血色,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今天去地里锄草,”张清河的声音闷在低着的头的位置,“别磨蹭。”
“嗯。锄哪块?”
“东头那块,草又蹿了一截。”张清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谷糠碎屑,低头看了一眼还蹲着的人,脚趾在布鞋里动了动,“你还蹲着干什么?起来,吃饭。”
两个人从鸡窝前面站起来往灶房走的时候,院墙外面有脚步声慢下来了。王婶端着一碗刚腌好的酸萝卜从自家院门口出来,本来是要往溪边走,路过张家院墙的时候脚步停了,侧着身,像是要看看院墙里面的动静。她探头的那一瞬间正好看见两个人从鸡窝前面站起来,碎花褂子和蓝布衫的袖口在站起来的动作里擦了一下又分开了,张清河低头拍膝盖上的谷糠,林知远站直了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里面的东西清清楚楚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王婶的头缩了回去。她端着酸萝卜碗走了两步,走了两步之后脚步慢了下来,又走了两步,那碗酸萝卜在她手心里稳稳当当地端着。她没忍住,肩膀耸了一下,嘴里的笑从鼻子底下漏出来,变成了一个憋着的气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了一下嘴,又捂着嘴走了好几步,拐过赵大牛家的墙角才把手放下来,嘴咧得大大的。
早饭是张清河做的,面条,红薯面掺了白面,擀得薄薄的下进锅里。出锅的时候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又拿了一碟腌辣椒摆在桌子中间。林知远坐下的时候,那碟辣椒正好搁在桌面上两个碗正中间的位置,分毫不差。他低头吃了一口面条,辣味窜上来呛了一下,他偏头咳了一声。对面的人已经把一碗温水推过来了,碗沿推到他手边的时候磕了一下桌边,轻轻一声脆响,然后那只手就收走了,低头继续吃面,像是那碗水是自己滑过去的。
吃完饭两个人扛着锄头出门。走到东头那块地的时候赵大牛已经在田埂上了,正蹲着拿草茎剔牙,旁边蹲着他家那个半大小子,手里攥着一根剥了一半的玉米棒子。赵大牛看见两个人并排走过来,嘴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哟,今儿一块儿来的?昨天不还是一个前一个后?”张清河从他面前走过去没停:“今天顺路。”
“顺路,”赵大牛把那截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手里,“你俩哪天不顺路?”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扛起锄头往自己那块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大河,你早上喂鸡的时候鸡窝门关严了没?我家那只芦花鸡昨天跑你们院里去啄食了。”
“关严了。”
赵大牛继续走了,他儿子跟在后面还攥着那半根玉米,边走边啃,玉米粒沾了一脸。他回头冲林知远喊了一句:“知青哥哥,你下午来我家玩不?我爹说给我做一只新陀螺!”
林知远扭头应了一声:“下午看情况。”
“那你来!”小孩的声音清脆地穿过半个田埂,“我等你!”然后被他爹拽走了。
东头那块地的草确实蹿起来了一截,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两个人从地头两边开始锄,锄到地中间的时候碰头了。张清河弯腰锄完最后一棵草直起腰来,碎花褂子后背洇了一圈汗渍,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抬头看见林知远也直起腰了,两个人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锄头尖碰到了一块儿。
“你锄了多少?”张清河问。
“快到头了。你呢?”
“也快到头了。”
两个人并排从地中间往地头走,步子不快不慢的,锄头各自搁在肩上,肩膀之间的空隙比来的时候窄了,近到碎花褂子的袖口偶尔擦着蓝布衫的袖口。赵大牛在隔壁那块地锄完了站在田埂上喝水,看见两个人从地里走上来的时候对视了一眼,把水壶从嘴边拿开,低头拧壶盖,拧完了一抬头两个人已经走过去了。
收工回去的时候赵大牛家的小姑娘蹲在路边的草窠里摘野花,手里攥着一把黄的白的扎成一束。她看见张清河走过来了,把花束举起来:“大河叔!给你!”张清河蹲下来接了:“给我的?”
“嗯!王婶说你们家有个好看的知青哥哥,花给他!”小姑娘说完就跑回自己家院里去了,跑了两步回头又喊了一句,“大黄是我爹编的陀螺!你们下午来玩!”人就没影了。
张清河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野花,黄的白的扎在一起,梗上还带着草汁的潮气。他站了一会儿,把花束递到林知远面前:“给你的。”林知远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在花梗上碰了一下。野花的梗蹭着林知远的掌心,留下一道浅绿色的草汁印子,他也没有擦。
刘红兵中午来了,手里拎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装着半缸炒黄豆。“我自己炒的,加点盐,香着呢!”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坐在马扎上抓了一把黄豆嚼着,等饭上桌。张清河从灶房里端了三碗面条出来,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鸡蛋,还有一把葱花撒在汤面上。刘红兵看着那盘炒鸡蛋:“哟,大河哥今天加菜了?”张清河把面碗摆好:“有人来蹭饭,总不能让人家空着嘴走。”
三个人围桌坐下了。刘红兵低头扒了两口面,抬头的时候发现了不对劲。他嚼着面条看看对面——林知远正看着张清河夹菜,张清河正低头把炒鸡蛋里的葱花挑出来搁在碗边上,林知远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到了张清河的碗沿上,张清河低头看了一眼,把他挑出来的那几片葱花夹走了放回自己碗里,又把碗沿上那片腌萝卜夹起来吃了。整个交换过程行云流水,谁都没有抬头看对方一眼。
刘红兵又扒了两口面,忍不住了:“你俩能不能别互相看了?饭桌上就三个人,我像个多余的王八!”他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你俩看看我,我也在这儿坐着呢!”
张清河伸手把那盘炒鸡蛋端起来放到了林知远面前:“吃你的,话那么多。”
刘红兵哀嚎了一声:“偏心!太偏心了!老林你管管他!这日子没法过了!”他作势要站起来,屁股刚抬离马扎又坐回去了,端着面碗喝了一口汤,“算了,我忍。为了这碗面条我也得忍。”
林知远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到张清河碗里:“你多吃点。今天锄草累。”
张清河低头扒饭,筷子尖碰到碗沿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叮当响。他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廓,在午后的阳光底下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色,跟早上蹲在鸡窝前面的时候一样。他扒了几口饭才抬起头来,朝刘红兵那边瞥了一眼:“你看够了没有?”
“我——”
“吃你的面。”
刘红兵仰天长叹,端起面碗把最后半碗面条连汤带水全倒进肚子里了,碗底朝天晃了晃,一滴不剩。他把碗放下来:“我走!我走还不行吗!”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抓了一把炒黄豆塞进裤兜里,“豆子我带走,下回还来。下回我带酒,你俩到时候别当着我的面互相夹菜,我看着眼疼。”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石桌边上两个人还在坐着,林知远正把碗里最后一块鸡蛋夹起来放到张清河碗里,张清河低头说了句什么,嘴角弯着,耳朵红着。刘红兵把院门带上了,门合上之前他的声音从缝里飘进来:“行,我走了。你们好好吃。”然后脚步声沿着村道走远了,哼着小调,调子不成调的,像是哪首老歌的片段被他自己拼了拼,哼着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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