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刚劈完柴没洗手。”
“回去烧热水泡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大青石上,手叠着放在其中一个人的膝盖上。后山的风把枣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了一阵又安静了。远处的村庄里赵大牛家的喊孩子吃饭的声音隔着几块田传过来,先是一声“妞妞——”,然后是一声“回来吃饭——”,然后没了。灶房的烟囱又冒了几缕烟,升到半空中被风卷散了。脚下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细细长长的,一声接一声地数着夜晚的节拍。
张清河先动了,他把手从林知远的手心下面抽出来的时候慢了一些,指尖在他掌心里多停了一拍才收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碎草叶和干苔藓末子:“下山吧,灶上的水该烧了。你手凉,回去泡热水。”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走快些,我一个人下夜路看不清。”
他继续往下走了。步子比上山的时候慢了一些,碎花褂子的后摆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的,走到山路拐弯的地方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偏了偏头像是往身后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下走了。林知远从大青石上站起来跟上去,走到那个拐弯的地方时看见路边的灌木丛被夜风吹着,底下有几颗落地的野枣干在泥地上缩成暗红色的小点。他弯腰捡了一颗攥在手心里,山路的石阶被月光照得有些发白,前面那个人的身影在暮色里走得不快不慢的,碎花褂子的颜色在夜风里一明一暗的。
下山到村口的时候,赵大牛正蹲在自家院门口抽烟。他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山上下来,烟头在指间停了一下,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山上风大,下来得正好。灶上饭蒸上了,你俩赶紧回吧。”他蹲在那儿看着两个人走过去,嘴角咧了一下,没有多问。走远之后他媳妇从院里探出头来问了一句“谁啊”,赵大牛把烟重新夹回指间:“大河跟那知青。好了。没事了。”他媳妇缩回去了,院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两个人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张清河先推开了院门。灶房的灯亮着,是他下午出门前留的油灯,火光在窗台上那盏旧油灯里跳动着,把灶房门前的青砖地照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他走进灶房,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上柴皮蹿起来,映着他的脸。他把铁锅架上去倒了两瓢水,水花溅在锅底发出滋啦一声响,白汽腾起来扑了他一脸。
林知远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头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颧骨上,他自己没有拨,伸手去够灶台上面壁橱里的粗瓷碗。碗沿碰到灶台面发出“咔”一声轻响,他端了碗放在灶台边上,转过来看了林知远一眼:“水烧开了泡脚。锅里的粥也热上了,吃了再睡。”他说话的时候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着,亮晶晶的,眼眶周围那圈红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眼角还留着一丝淡淡的粉色,像桃花的边沿。
林知远走进灶房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灶膛前面,火光照着两张脸,一个看火一个也看火,膝盖碰着膝盖,谁都没有移开。灶膛里新添的柴火正在慢慢烧起来,橘红色的光在灶房墙上描着两个挨得很近的轮廓,一大一小,叠在一块儿。
锅里的水开始冒细泡了,咕嘟咕嘟的声响在灶房里轻轻地回荡着,窗台上那只旧罐子里的绒羽被灶房的热气烘着,微微地舒展开来,在火光里泛着柔和的白。
第36章 信
后山回来以后,日子还是照常过。但有些事不一样了。早上喂鸡的时候张清河蹲在鸡窝前面撒谷糠,林知远从东屋出来,他听见动静没有回头,手却往后伸了一下。林知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他手里那把谷糠接过来撒了一半,两个人的手指在瓢沿上碰了一下又分开。芦花鸡围在脚边咕咕地啄食,张清河低头看着鸡啄谷糠,嘴角弯着,耳朵尖在晨光里泛了一层薄红。
赵大牛来借镰刀的时候撞见了这一幕。他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人并排蹲在鸡窝前面,一个撒谷糠一个在旁边递瓢,隔了两秒钟才开口:“……大河,你镰刀借我用一下。我家那把豁了口子。”
张清河站起来去柴房拿镰刀,递过去的时候赵大牛接了,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蹲在鸡窝旁边还没站起来的林知远,嘴唇动了动:“你俩和好了?”张清河转身往回走了,碎花褂子的下摆在转身的时候甩了一下:“没好过。”赵大牛扛着镰刀走了,嘴里嘟囔着“没好过没好过,没好过你俩蹲一块儿喂鸡”,嘟囔着走远了。
刘红兵隔天真的来蹭饭了。他坐在石桌边上一边扒面条一边看看对面的林知远,又看看旁边灶房门口进进出出的张清河,再看看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筷子咸菜,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行了,我以后不用操心了。”他把面碗喝了个底朝天,连汤都喝了,抹了把嘴站起来就走,走到院门口回头:“你俩好好过,下回我来带瓶酒。”他走得利索,像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早上下地干活,中午回来吃饭,下午继续干活,傍晚收工。该锄的草锄了,该浇的水浇了,晒谷场上的稻谷收进仓了。两个人干活的时候和好之前差不多,张清河在前面锄,林知远在后面跟,但跟的间距从三垄地缩成了一垄地,隔一小会儿就抬头互相看一眼,看完了再低头继续干。
周支书路过田埂的时候蹲下来看了看他们锄过的垄:“大河,这垄锄得齐。小知青跟你学出来了。”张清河应了一声,手里的锄头没停。周支书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林知远:“小知青来了一年多了吧?快了吧?”他说完就走了,没有解释“快了吧”是什么意思,但那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在两个人之间荡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波纹。
那天晚上吃完饭,林知远坐在堂屋的油灯下面,面前摊开一张信纸。纸是从供销社买的白报纸,边角裁齐了,钢笔尖蘸了墨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张清河从灶房洗完碗出来,擦着手上的水珠路过堂屋门口,看了一眼就停住了:“写信呢?给家里寄的?”
“嗯。我妈上回托人带了话,问我在这边过得好不好。”林知远的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洇开一个极小的墨点,“我说得寄封信回去说清楚一些。”
张清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说什么?”
“说我在这边过得挺好的,让她们别操心。还说——”林知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油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亮的,“说我在张家村认识了一个人,过得好着呢。”
张清河靠着门框,碎花褂子的领口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掀了一下:“你妈知道了会怎么想?”
“会担心。”林知远低头看着纸上那个墨点,“怕我在乡下吃苦。”
“那你跟她说实话了?”
“说了。”林知远把信纸叠起来塞进信封里,封口拿浆糊抹了粘上,“说了我在这边吃得饱穿得暖,还有人教我种地织布做饭。等有机会回去当面跟她说清楚。”
张清河靠着门框没有再问了。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着,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小片干泥块,拿鞋尖在门槛边沿上蹭掉了。
过了几天,县城来的邮递员在村口扯着嗓子喊“林知远——信——”,赵大牛家的正好端着盆在溪边洗衣裳,听见了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小知青你的信!”
林知远正在柴房门口劈柴,听见了放下斧头走到村口去取。信是县城寄来的,信封上是他母亲的笔迹,整整齐齐的,名字后面缀着“(母亲代笔)”四个字。
他坐在院子里撕开信封,里面有两张信纸。一张写满了字,字迹工整清秀,是他母亲的手笔。另一张是白纸对折了两折,里面什么也没写,展开来空白的,但纸的边角被折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放进去的时候特意折好的。他先看了第一张。
“知远吾儿:见字如面。上回收到你寄来的信,说你在张家村一切安好,为母甚慰。你说在那边认识了一个人,过得好。娘看了那封信看了三遍。娘不知道你认识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你写那封信的时候,字比平时写得认真了,每一个字都一笔一划的,没有潦草。你从小写字急,一急就飞起来,那封信写得很慢。娘看出来了。”
林知远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你如今在乡下,日子苦不苦,娘知道。但你说过得好,娘信你。娘只问你一件事——那个人待你好不好?他是让你安心的人吗?如果是,你就好好跟他过日子。别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踏实。娘在城里也好,你爹在单位也好,我们只盼你好好的。下回写信来,跟娘说说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要是愿意说,娘就听着。你要是不愿意说,娘也不问。寄了一张白纸给你,你要是想写什么又怕人看见,就写在白纸上,寄回来娘自己看。”
林知远把第一张信纸又看了一遍,叠好放在膝盖上。他拿起第二张折好的白纸展开来,纸面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有,只有折痕在纸面上压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张清河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热水要放石桌上,看见林知远坐在院子里膝盖上摊着信纸,水碗在手里停了一下才放在桌面上:“你妈来信了?”
“嗯。”林知远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收进信封里,“她说让我好好过日子。”
“她没问别的?”
“问了。问我认识的那个人待我好不好。”林知远抬头看着他,午后的阳光把张清河碎花褂子上的蓝花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站在石桌旁边,手里还端着那碗热水没有放下,碗沿的白汽在他面前升起来又散开了,像一层薄薄的面纱拂过他抿着的嘴角又飘走了。
“那你怎么写的?”
“我还没回。”林知远把信封塞进怀里,“等我回了你来帮我折信纸。”
张清河把水碗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在对面坐下来了。他坐下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慢慢落下来,找到了一个位置搁稳了。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碗水的波纹,水面映着老槐树的影子,在他低头的时候晃了一下就稳住了。
“到时候你要回去的话,你妈问起你住哪家,你怎么说?”
“就说住张家村张清河家。”
“只说住?”
“还说张清河教我种地,教我烧火,教我织布。”林知远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还说我在这边比在城里过得舒坦。饭有人做,衣裳有人洗,连扣子掉了都有人缝。”
热门
-
检察官的提案(BL同人)——[韩]赫福/헤복
《检察官的提案》作者:[韩]赫福/헤복 简介 *本故事以虚构的韩国城市“丹贤市“为背景 *设定中检察机关具有侦查权 *与真实事件、地名、团体、人物、机构无[韩]赫福/헤복06-29
-
被囚禁的战俘仙君/被玩坏的战俘仙君(古代架空)——疯疯疯落
《被囚禁的战俘仙君/被玩坏的战俘仙君》作者:疯疯疯落 简介: 战俘仙君为了天下众生被宿敌魔君玩坏的故事。 「双男主/强制恨/囚禁/侮辱/虐待/强迫/抽珠游戏」疯疯疯落12-11
-
山野糙汉病美人,日夜娇宠(古代架空)——阿汤汤儿
《山野糙汉病美人,日夜娇宠》作者:阿汤汤儿 简介: 大雪封山那日,萧烬在山中雪地里捡了个病恹恹的美少年。 他一身华服染血,苍白如纸,像是被富贵人家丢弃的瓷娃娃阿汤汤儿12-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