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窗户纸
张清河烧退之后又躺了一天,第三天下午终于从炕上坐起来了。
他靠着枕头坐着,碎花褂子换了件干净的,领口扣子全部扣上了,头发拿水抿过服服帖帖地贴在耳后。王婶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炕上,端着一碗红枣小米粥进来放在炕沿边,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行了,看着像个人了。眼睛有光了,嘴唇也有血色了。再养一天就能下地,别逞强。”
赵奶奶拄着竹杖带了点糕点也来了一趟,在炕沿边坐了小半个时辰,也没说太多话,就问了他两回“身上还疼不疼”,张清河说了两回“不疼了”。
赵奶奶点着头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灶房门口看了看窗台上那只旧罐子,伸手把里面几根沾了潮气的羽毛拿出来抖了抖又放回去,回头朝西屋说了一句:“罐子里羽毛潮了你拿出去晒晒,别沤烂了。”
然后拄着竹杖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碰上了赵大牛家的小姑娘,小姑娘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冲她晃了晃,赵奶奶低头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大河叔好了,别去吵他。”小姑娘应了一声跑了,糖葫芦上沾的糖屑在日头底下闪着亮光。
张清河坐在炕上喝了那碗红枣小米粥。碗底剩下几粒米他拿勺刮干净了,把碗放在矮桌上,偏头看了看窗外——堂屋门口的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照在泥地上亮晃晃的,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节奏稳稳当当的,跟平时一样。
林知远端着药碗推门进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灶房窗台上亮着那盏旧油灯,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把西屋的泥地铺了一道暖黄色的光带。张清河靠坐在炕头,被子盖到腰上,碎花褂子的肩膀那块布料在油灯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旧棉布光泽。他看见林知远端了药进来,伸手接过了药碗:“药喝完这一副就不用喝了?”
“孙叔说喝完就行。”林知远站在炕沿边看着他低头喝药。张清河捧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喝着,苦味让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仰着脖子把最后一口也灌下去了,碗底朝上晃了晃,一滴都没剩。他把空碗放回矮桌上,刚要拉被子重新躺下,林知远蹲了下来。
他蹲在炕沿边,跟靠坐在炕头的人视线平齐了。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各描了半道亮边,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中间隔着一只空药碗的距离。
“昨天你烧糊涂的时候,”林知远的声音不高,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拉着我的手叫我的名字。”张清河去拉被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指尖捏着被角没有动。“你叫了好几声。”
张清河的眼睛剧烈地颤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被角上自己捏着的那块布料,布料上的蓝格子纹路在他的视线里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把空药碗从矮桌上拿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捧着碗壁,手指贴着粗瓷的边沿慢慢收紧。“……你听错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个字都得从缝隙里挤出来。
“没有听错。”林知远蹲在他面前没有退。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下来,“你叫完哥的名字之后,叫了我的。”
空气凝住了。窗外的芦花鸡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又停下了,咕咕了一声像是在等什么,然后安静了。
张清河把空药碗从膝盖上拿下来“咔”地放回矮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脆。他抬起头来看着蹲在面前的林知远,眼里的神色先是慌张的、躲闪的,然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东西覆上去,把慌张盖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你出去。”
林知远没有动。
“你出去!”张清河伸手把枕头从身后抽出来朝林知远砸了过去。枕头是棉的,轻飘飘地砸在林知远胸口弹了一下又落在他的膝盖上。枕头落下去的时候里面的棉絮在拍打声中闷闷地响了一声。张清河整个人往后缩进了炕角,被子被他一把拉上来裹住了自己,只露出半张脸和两只眼睛,眼眶周围那圈皮肤在油灯光底下泛着一层刺目的红。“你胡说什么……你出去……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知远弯腰把枕头从膝盖上捡起来,放在炕尾的被子卷旁边。他站在炕边没有动,碎花褂子袖口的布料蹭过他的指尖,他也没有退:“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张清河裹着被子的身子在炕角缩成一团,声音从布料后面传出来发着抖,“我是你小妈!辈分在这摆着!村里人会怎么说!王婶和赵大牛他们会怎么说!周支书会怎么说!”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高到后面自己意识到声音大了,又压低了,低到像是说给被子听的,“……你知不知道……”
“你比我大两岁。”林知远看着他。
“大两岁也是!大两岁我也是——”张清河把脸整个埋进被子里了,声音从布料底下传出来闷闷的,被捂得变了形,“辈分摆在这儿的……我就是你小妈……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叫了……你叫了小妈了……你认了……”
“是你要我认的。”
“那你现在——”张清河的声音从被子底下往上拱,像什么被堵住的东西在找出口,“现在你说什么……我昨天烧糊涂了说的那些话你当不得数……”
林知远在炕沿边坐下来了。他没有靠太近,坐在炕尾的边沿上,跟他隔着半个炕的距离。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铺着,亮晃晃的。“你烧糊涂的时候攥着我的手,攥了一整夜。”他的声音平,像在说田里那垄地什么时候该浇水了,“我抽不出来。你睡着了还在攥着。”
张清河把被子往下拉了一寸,露出一只眼睛来。那只眼睛的眼眶还是红的,眼尾湿着一点光,在油灯底下亮晶晶的。“……那是烧糊涂了。”
“烧糊涂了叫我的名字。”
“烧糊涂了不算数。”
“那清醒的时候呢?”林知远的声音不高,但稳,“清醒的时候你纳的鞋底给谁的?我手上的那道口子谁包的?织布机是谁教我的?”
张清河的眼睛从那道被角缝里露在外面,剧烈地眨了两下。
他把被子又往下拉了一些,露出整张脸来。脸上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碎花褂子的领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敞开了半寸,露出一截发红的脖颈皮肤。“那些都是……都是日常。你住在我这儿,我就得照应你,跟什么别的关系没有。”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别开了目光,看着炕尾方向的那面土墙,“你别多想。”
林知远没有接话。他坐在炕尾边沿上看着那只从被子底下露出来的手,手指还攥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你刚才喊我出去,”他说,“我出去了。”
张清河的手指在被角上松了一下,又攥紧了:“……你现在出去。”
林知远从炕沿边站起来。他走了两步到门口,手搭在门板上没有推开:“你纳的那双鞋底,我看见了。笸箩底下盖着的那双。你每天夜里纳一会儿,纳到半夜才睡。”他没有回头,“这几天你生病,我帮你收了针线笸箩,那根针还插在鞋底上没收。针上穿的是白线,鞋底纳了三分之二了。”
张清河在炕角里没有动。他裹在被子里低下头去,看着被子表面的蓝格子纹路,声音小得像说给自己听的:“……你出去。”
林知远推开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轻轻地“咔嗒”一声。他站在堂屋里没有立刻走远,后背靠着门框站着,碎花褂子布料上有一小块被门缝夹了一下带出来的折痕。窗户纸里面透出来的油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堂屋的泥地上,长长的一条,安静地贴着地面,没有动。
灶房里的火还没有熄,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汽在灶房顶棚下面浮着。林知远走进灶房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新柴的皮蹿起来,光映着他的脸。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团火,水缸里的水映着灶膛的光晃晃地亮着,灶台边沿上还搁着一只空药碗没有洗,碗壁上残留着一圈浅褐色的药渍。
院子里赵大牛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大河家灯还亮着呢?你俩睡没睡?明天晒谷场该翻场了——”他的声音在夜风里飘了一半就断了,大概是被他媳妇拉走了。脚步声沿着村道渐行渐远,拐过弯听不见了。
灶膛里的柴火烧了一会儿,从灶房窗口照出来一块橘红色的光斑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根旁边的泥地上。
第35章 捅破
西屋的灯亮到后半夜才灭。林知远在东屋躺着也没有睡着,隔着一堵土墙能听见那边偶尔翻身时炕席的窸窣声响,翻过来又翻过去,像一个人在床上怎么也找不着一个安生的姿势。后来那边终于安静了,均匀的呼吸声也没有传过来,像人醒着硬生生躺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林知远从东屋出来的时候,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粥。一碗搁在他常坐的位置对面,另一碗搁在灶台边上,扣着一只盘子压着碗沿防落灰。
张清河蹲在鸡窝前面喂鸡,背对着堂屋的方向,碎花褂子后背的布料在晨光里颜色均匀,看不出汗渍,像是一大早就洗过脸换过衣裳了。
林知远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眼那两碗粥,走到石桌边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喝了,喝完了把空碗放在石桌上。张清河从鸡窝前面站起来,走过来端走空碗进了灶房,全程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午饭的时候灶台上摆了两碗面,一碗放在灶台左边,一碗放在灶台右边的沥水架上。张清河蹲在灶膛前面添柴,林知远站在灶房门口犹豫了一下,端走了左边那碗去堂屋吃,张清河蹲在灶膛前面没有动,过了一会儿站起来端走了右边那碗,坐在灶房门里的矮凳上背对着堂屋方向吃完了。两个人隔着堂屋到灶房的距离,谁也没有抬头看谁。
王婶来送腌萝卜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个场面。她端着碗跨进院门的时候张清河正蹲在灶房门里的矮凳上,林知远坐在堂屋桌边,中间的过道空荡荡的。王婶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腌萝卜碗搁在灶台上没有多话:“萝卜腌好了,你们吃。”她走了两步到了院门口又回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推开院门走了,走远了之后赵大牛家的在巷口喊了她一句“咋了”,王婶回了句“没事没事,年轻人闹别扭”,声音顺着风飘进院子里来,半清不楚的。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张清河扛着锄头走在前面,林知远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五六步远。到了地里赵大牛已经在垄沟那头等着了,他看了看一前一后走过来的两个人,拿手里的草茎指了指自己面前那三垄地:“大河你东边这两垄,小知青你西边这两垄,我中间这垄。各干各的,省得你们互相嫌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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