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窗台上那只旧罐子被窗缝漏进来的风轻轻推了一下,在窗台面上转了半圈,罐口对着炕的方向,里面的绒羽在潮气里微微蜷着,但还稳稳地立在罐底。
炕上那只滚烫的手攥着林知远的指尖,攥了一整夜,林知远的手心出了汗,但他没有抽出来,另一只手把被子边沿又掖了掖,在黑暗里坐着,听着雨声慢慢从密变疏,从疏变停,天边透出第一线灰白的光来。
第33章 退了
天亮的时候雨彻底停了。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清亮亮的淡金色,照在西屋的窗台上,那只旧罐子外面的潮气开始干了,罐口边缘凝着的最后一滴水珠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坠下来落在窗台面上洇成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林知远趴在西屋的炕沿边上睡着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大约是后半夜张清河的呼吸变得平稳之后,他靠在炕沿边本来只是想闭一会儿眼,结果眼皮一沉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他的一只手还半伸在被子上方,指缝间残留着被人攥了一整夜之后的僵硬感,关节处微微泛酸。头发乱糟糟地翘着,额前几绺压出了炕沿木板边沿的印痕,眼下一片青黑色的影子,从眼尾一直延伸到颧骨下面,嘴唇上干了一层薄皮,像是自己也跟着熬了一宿的。
张清河醒了。他先感觉到了眼皮底下透进来的光,比前两天亮,暖融融的,不像雨天的灰沉了。他的眼皮动了两下才慢慢掀开,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先看到的是屋顶的椽子,然后偏了一下头,看见了趴在炕沿边的那个人。
林知远的侧脸朝着他,半边脸枕在自己胳膊上,被压出来的红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他的呼吸是绵长的,均匀的,像人睡得沉了之后的那种深眠,气息从他微张的嘴唇间缓缓出入。后脑勺翘了一撮头发,被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照着,边缘泛着一层淡金色的细绒毛。
张清河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指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极轻地抬起来,指尖碰到了林知远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触感似的。那撮头发在他的指尖底下弹了弹又立回去了,他收回手的时候指节弯了弯,指尖蹭过自己的掌心,像是把刚才那一点触感收起来存在手里了。
林知远猛地醒了。他像是被什么惊醒的,头从胳膊上抬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快,迷迷瞪瞪地眨了两次眼才看清炕上的人醒了。四目相对。两个人在晨光里互相看着,一个趴着刚醒,一个躺着刚醒,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炕沿边上那盏油灯已经燃尽了,灯芯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张清河把被子拉起来蒙住了半张脸,只留两只眼睛露在外面。他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上来,沙哑的,像是砂纸蹭过粗木:“……你守了多久。”
林知远坐直了,揉了揉压麻的那只胳膊:“没多久。”
“骗人。”
林知远没有否认。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扶着炕沿站了两秒才稳住,弯腰把搭在炕沿边的干毛巾拿起来叠好放在矮桌上。“我去灶房端粥。”他走了两步到门口,没有回头,背对着炕上那床被子站了一息,“你吓死我了。”他说完就推开西屋的门出去了。
张清河把蒙着脸的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整张脸来。他的嘴唇还是干裂的,但脸颊上那层潮红已经褪干净了,皮肤透着一层大病初愈之后的白。他偏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已经合上了,门缝里透进来一线从堂屋照过来的光。
林知远走进灶房的时候,王婶正从灶台边的长凳上坐起来,两条腿搭在凳沿上悬了一宿,放下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才站稳。她搓了搓脸看见林知远进来,先开口问了:“退了?”
“退了。醒了。”
“醒了就好。”王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把搭在灶台边的蓑衣拿起来穿上,“那婶子走了,一夜没回家,我家那口子该念叨了。粥你煨好了?”她弯腰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白汽腾起来带着红薯的甜香和荷包蛋的焦边香气,她看了一眼就盖上锅盖了,“行了,你看着喂他。吃完让他躺着,别急着下地。”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下回头又补了一句,“要是还烧就去找我,不烧就让他好好养三天。”她推开院门走了,蓑衣的边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林知远把灶台上的粥锅端起来,盛了一碗稠的。粥是半夜煨上去的,红薯切了滚刀块在粥里煮得透透的,荷包蛋卧在碗底被热粥泡得边缘微微卷起,蛋黄还是半凝固的。他端着粥碗走到西屋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张清河正靠着枕头半坐着,被子裹到胸口,碎花褂子的领口扣子有一半没扣上,被他自己拉上了。他看见林知远端粥进来,目光落在粥碗上:“你做的?”
“半夜做的,怕你醒了饿。”林知远把粥碗放在炕沿边的矮桌上,又去灶房端了一碗温开水放在旁边,“先喝水润润嗓子,再喝粥。”
张清河端起了温水碗,低头慢慢喝了几口,干裂的嘴唇被水浸湿之后恢复了一点血色。他放下水碗之后端起了粥碗,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红薯的甜糯在舌尖化开,蛋黄裹着米汤的稠滑贴着舌面滑下去,温热的暖意从食道一路淌到胃里。他又舀了一勺,再一勺,低头一口一口喝着,粥碗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熏得湿漉漉的。
张清河把碗底刮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林知远已经不在屋里了。他在灶房门口看了一圈,门帘半掀着,灶台上有一张纸条压在空碗底下。他走过去把纸条抽出来,上面是林知远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像用锄头拄地写的:“趁热吃,我去上工了。粥煨了半夜,别浪费。”最后四个字写的比前面的大一圈,像是写到一半怕人倒掉特意加重了力道。
张清河蹲在灶台前面端着那只空粥碗看了那张纸条好一会儿,纸条边角被他手指捏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嗓子发不出声。他把粥碗放在膝盖上,拿手掌心盖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微微抽了两下。
粥碗里还剩了一小圈粥汤的痕迹,沿着碗壁慢慢地往下滑。他的手指攥着纸条边角没有松,纸条被攥得皱了一角。灶房窗口的光照在他微微弯着的脊背上,碎花褂子的布料因为病了几天气色还没完全回来,衬得那截后颈的白比平时更薄了一层。
他端碗喝粥的时候粥汤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点点,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湿了,他又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蹭完了低头看着碗底,把最后一点粥汤舔干净了,才站起来把空碗在水盆里洗了,洗碗的时候手在水里泡了好一会儿没拿出来。
赵大牛家的小姑娘从院门口探头进来喊了一声“大河叔你好些了吗”,张清河从灶房门口探出半边身子来应了一声“好了”。小姑娘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了,咧嘴笑了一下跑远了,鞋底踩在雨后湿漉漉的村道上吧嗒吧嗒响。
跑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爹说让你别急着下地!地里的活儿他帮你干!你躺着就行!”然后人就不见了。院墙外头传来赵大牛喊他闺女的声音,隔了半条巷子:“糖葫芦买不买——”“买——我要两根——”声音越来越远了。
张清河靠着灶房门框站着,看着小姑娘跑远的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攥着的那张字条,把它叠平整了,放进了碎花褂子的胸口内袋里。
当天下午赵大牛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路过院门口的时候朝院子里探头看了一眼,张清河正坐在石桌边上喝第二碗粥,碎花褂子外面披了一件旧棉袄。“大河,你躺着啊!地里的活我帮你看了一圈,草没怎么长,你放心养着就行。”
张清河端着碗站起来:“大牛哥,谢了。”赵大牛摆了摆锄头走过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药喝完了没?没喝完你让人去孙老头那儿再抓一副,我帮你跑腿。”张清河说还剩一副,喝完就行了。赵大牛扛着锄头走了。
傍晚的时候周支书过来了,手里拎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装着什么热气腾腾的。他在院门口站定:“大河,听说你病了一场?公社卫生所老王给了我半包菌菇干,炖汤喝补气的,你拿去煮了喝。”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就走了,步子匆匆的,说是还要去李家湾一趟。
张清河把搪瓷缸子端进灶房放好,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灶膛的火光映着他大病初愈还有些发白的脸,他看着火苗舔上柴皮、窜起来、烧稳了,窗台上那只旧罐子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立着,罐口的朝向正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翻动着,沙沙地响了一小阵又安静下来了。
林知远下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细细的炊烟,窗台上油灯的光从窗户纸里面透出来,温温的一团。他走到灶房门口掀开门帘,张清河正蹲在灶膛前面拨火,碎花褂子外面披着那件旧棉袄,后颈的白在火光里显得柔和又暖和。他听见门帘响也没有回头,声音从灶膛前面传过来,比白天清了一些,但还带着病后那种微微的哑:“粥在锅里,荷包蛋煎了两个,你今天下工晚。”
林知远靠在水缸边上看他拨火:“赵大牛说地里的草他帮看了,没怎么长。”
“嗯。他下午跟我说了。周支书也来了一趟,送了菌菇干,说给你炖汤喝补气。”张清河用火钳把灶膛里的柴火拨正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明天不用起太早,我下地。”
“你再歇一天。”
“歇够了。”张清河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火光映着他的脸,把那层大病初愈的苍白衬得柔和了一些,“刘红兵今天中午来了一趟,带了一袋小米。赵芳也来了,拿了一包红糖。”他把灶台上的粥碗端起来放在桌上,“村里人都来过,你不在的时候把东西都放下了。”
他端着粥碗在石桌边坐下来。林知远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喝粥。粥还是热的,荷包蛋卧在碗底,焦边溏心,蛋黄一戳就淌出来了,裹着米粒和红薯块的甜香咽下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老槐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芦花鸡在窝里翻了个身咕咕了两声又安静了。灶膛里的余烬还在亮着,在灶房门口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小块暗红色的光。
村道那头赵大牛家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一句“明天把那两垄地翻了吧”,赵大牛应了一声什么,听不清了,然后两人的说话声融进了暮色里。窗台上那只旧罐子被夜风轻轻推着转了一点点角度,罐口朝向了灶房里面,罐底的绒羽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白,安安静静地立在罐底,一根都没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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