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远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他从他身后蹲到他身侧,矮凳旁边的那块青砖地上,肩膀靠着他的膝盖。夜风从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秋天土地变凉之后特有的干爽气息,混着老槐树叶子落地之后慢慢腐烂的浅淡气味。
老槐树在他们头顶上沙沙地响着,月亮从树枝缝隙里露了半张脸出来,把两个人挨得很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大一小,挨着,没有分开。
作者有话说:
还没捅破,婆婆妈妈的[让我康康][小丑]
第31章 村口那根烟
那天夜里林知远在院子里蹲了很久,蹲到腿都麻了才回屋。张清河没有说话,也没有站起来,靠着老槐树一直坐到月亮偏西了才进了西屋。
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各自躺下,谁都没有再开口,但墙两边呼吸的节奏是同步的,一长一短,一短一长,隔着土墙黏在一块儿,像灶膛里两根并排烧着的柴,火苗各舔各的,但余烬会连到一起。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张清河已经把粥熬上了,灶膛里火烧得旺旺的,锅盖缝里白汽突突地往外冒。林知远从东屋出来的时候他正蹲在鸡窝前面喂鸡,听见门响没有回头,但手里的谷糠瓢微微偏了一下,撒出来的谷糠落到了鸡窝外面。芦花鸡追到外面去啄,他低头看着那一小片撒偏的谷糠,也没有拿扫帚扫,就那么蹲着,手在瓢沿上握了一下。
“粥在锅里,”他说,“吃完去供销社买包盐,家里快没了。”
林知远应了一声,走到灶房盛了两碗粥端到石桌上。张清河从鸡窝前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谷糠碎屑,坐到石桌对面。两个人各自喝粥,筷子夹腌萝卜的动作一个跟一个差不离,谁也没多话。
但张清河夹了第二块腌萝卜的时候,筷子在菜碟上方顿了一下,转了个方向放到了林知远碗里。林知远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萝卜,也夹了一块自己碗里的红薯放到对面碗里。张清河低头把红薯夹起来吃了,耳朵尖在晨光里又红了一层,但他没说话,喝粥的动作倒是一气呵成的。
吃完饭林知远揣了几张毛票和盐票往供销社走。路过赵大牛家门口的时候赵大牛正蹲在门槛上拿木片削一只陀螺,旁边蹲着他家那个半大小子,手里攥着一截麻绳等着。
赵大牛看见林知远路过,手里的木片停了一下:“小知青去哪儿?供销社?帮我带卷白线回来,我家那口子说纳鞋底差一卷,回头给你钱。”林知远应了一声,赵大牛家的小姑娘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来,手里举着一根刚编好的草蚂蚱冲他晃了晃:“知青哥哥!你看!我爹帮我编的!”林知远朝她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了。
供销社在那排灰砖房的中间,门脸不大但东西挺全。林知远买完盐又帮赵大牛捎了一卷白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屋顶上去了。他沿着土路往回走,快到村口歪脖子槐树的时候,老远就看见树底下蹲着个人,烟头在指间明灭着,嘴里吐出来的烟雾被风卷成细细的丝散开了。刘红兵蹲在树根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卷,旁边地上已经按灭了两个烟头。
林知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槐树底下,一个叼着烟一个空着手。
“等你半天了,”刘红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上你家敲门你不在,大河哥说你去了供销社。我就蹲这儿等着。看看时间你也该回来了。”他把烟盒从裤兜里掏出来弹了一根递到林知远面前,“来一根?”
林知远接了。他没有立刻抽,把烟卷夹在耳朵上,烟纸的边角贴着他的耳廓,有一股干燥的烟草气味从耳根处慢慢散开。刘红兵看着他那个动作,嘴角咧了一下:“不抽你也夹耳朵上,我还以为你学会了呢。”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面前散成灰白的一团。
“想好了?”刘红兵把烟灰弹在树根旁边的土里,偏头看着林知远。
“……嗯。”林知远蹲在树根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村道尽头的方向。那个方向再走几百步就是张家的院子,能从树缝里看见那一角灰白的灶房烟囱顶。
“怎么办?”刘红兵又问了一句,吐出一口烟圈。
“不知道。”
刘红兵靠着槐树树干把烟抽完最后一口,烟头在鞋底上按灭了,又用鞋尖碾了两下,确认火星全熄了。他把烟蒂捡起来塞进自己裤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不知道就不知道。日子慢慢过。”他拍了拍林知远的肩膀,掌心落在他肩头上顿了一下又拍了拍,“啥事儿着急忙慌地想个答案出来,反而不稳当。你就在那儿好好住着,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日子过到哪一步自然就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了。”
他抽回手站直了,偏头朝村道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根灰白色的灶房烟囱正在往天上吐着细细的炊烟,被风扯成一条淡淡的灰线,在蓝天的背景下飘着散着,温和又笃定。“你看,饭熟了。你还不回去?”
林知远站起来,耳朵上那根烟卷夹了一路,被风吹得烟纸边角微微卷起来又落下去。他朝村道尽头那个冒烟的方向迈了一步,又回头看了刘红兵一眼。
“谢了,红兵。”
“谢个屁。”刘红兵已经转身往李家湾的方向走了,步子懒懒散散的,后背朝着林知远摆了摆手,“赶紧回吧,别让锅里的饭等你。”他的背影沿着田埂走远了,走了一段路从裤兜里掏出一根新烟卷叼上,划了火柴点了,烟头的红点在日头底下明灭了一下,然后就拐过苦楝树丛看不见了。
林知远转回来朝着家的方向走。他的脚步先是正常的速度,走了几十步之后快了一些,变成了那种急着回去的节奏。
鞋底踩在土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路过赵大牛家门口的时候赵大牛已经不在门槛上了,门缝里传来小姑娘奶声奶气学大人说话的动静,他没停步。
路过王婶家院门口的时候王婶正蹲在院里择菜,抬头看见他快步走过去,嘴张开想喊一句什么,看见他脸上那个表情又闭上了,手里的菜叶子在指间顿了顿,没出声。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烟囱口的炊烟正散到最淡的那一层,锅盖已经掀开了,白汽从灶房门口涌出来,带着苞谷面糊糊和葱花混在一起的朴素的焦香气。张清河背对着院门站在灶台前面,蓝布围裙在腰后系得整整齐齐的,蝴蝶结的尾巴垂下来贴在碎花褂子后摆上。他正把一勺盐撒进锅里,手腕抖了两下,盐粒落进汤里均匀地散开了。
林知远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站在那儿没有动。风从院门外面灌进来把他耳朵上那根烟卷吹得晃了一下,烟纸沙沙响了一声。张清河像是听见了院门响,手里的勺子在锅沿上刮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盐买回来了?搁灶台边上就行。赵大牛家的白线你买了没有?”他的声音从锅里的热气后面传过来,带着日常的、朴素的、稳稳的踏实感。
林知远把盐包和线卷放在灶台边上,摘了耳朵上那根烟卷看了一眼,烟纸边角被风吹得皱巴巴的。他把烟卷搁在灶台边沿上,走到水缸边舀水冲了手,然后站到灶台旁边,拿起案板上那根削好的红萝卜放在案板上切了起来。
刀下去“当当当”的,节奏凑到了张清河炒菜的“滋啦”声旁边,一个快一个稳,一个切一个炒,灶房里的声音叠在一块儿成了密密的一片。
张清河炒完了锅里的菜起进盘子里,偏头看了一眼林知远正在切的萝卜丝,又看了一眼灶台边沿那根皱巴巴的烟卷:“刘红兵给的?”
“嗯。”
“你没抽。”
“夹耳朵上了。”
张清河把菜盘子端起来往堂屋走,经过林知远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吃饭。”他端着盘子出了灶房,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碎花褂子后摆在门框边沿上晃了一下,那个蝴蝶结的尾巴被风带着轻轻摆动了两下。
灶房窗台上那只旧罐子在穿堂风里又转了转方向,罐口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里面攒着的几根绒羽在风里安静地浮着,灰白色的,在窗口透进来的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第32章 秋雨那一场
雨连下了几天,村道上的土被泡成了稀烂的泥浆,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骨。
张清河蹲在灶房门口看了看天,水汽把他的头发打得潮了贴在额头上。他回屋翻出一双半旧的高筒水鞋套上,又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块油布披在肩上,把碎花褂子裹在里面。“我去队里领粮票,刚下来的秋粮指标。”他站在灶房门口对林知远说了一句,“你在家把柴火收了,院墙角那堆干柴别淋湿了。”
“雨这么大,等小了再去。”
“粮票不等雨,今天不领明天就排到队尾了。周支书说的,头一批不去领就要等补发。”张清河已经把油布在脖子前面系好了,油布的边沿压着碎花褂子的领口,他低头把结又打紧了一道,弯腰把水鞋的筒口往上提了提,“很快就回来。”
他推开院门走进雨幕里。雨点打在油布上发出密密的噼啪声,他的背影沿着村道走了几步就模糊在雨帘后面了,拐过赵大牛家的院墙角的时候赵大牛正蹲在自家屋檐下拿草茎剔牙,看见张清河裹着油布走过去喊了一嗓子:“大河!雨这么大还出去?粮票晚半天领又跑不了!”
张清河在雨里头也没回应了一声:“领完安心!”赵大牛蹲在屋檐下摇了摇头,手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继续剔。
林知远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两息才转身去收柴火。他把墙角堆着的那捆干柴一捆一捆搬进柴房里码好,又把铁丝绳上晾着的衣裳收进来搭在堂屋椅子上。
做完这些之后他站在堂屋门口又往村道的方向看了一眼,雨还在下,远处灰蒙蒙的一片,王婶撑着把破油纸伞从自家院门口探头出来看了看天,又缩回去了,嘴里大概嘟囔着什么雨大不大的话,隔着雨帘听不清。
张清河回来的时候雨更大了。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先是一股冷湿的风灌进来,雨点被风卷着扑进院子打湿了门槛里面那一片青砖。张清河站在院门口把水鞋上沾的厚泥在门框上磕了两下才跨进来,油布披肩上的雨水顺着边沿往下淌,他伸手去解脖子前面的系结,手指被雨水泡得有些发僵,解了两回才解开。
油布披肩从他肩上滑落的时候林知远看见他里面的碎花褂子湿了大半,前襟贴着胸口透出底下浅色的里衣轮廓,后背那块洇透了深了一大片颜色,头发上的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滴,滴在领口上又洇开一圈更深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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