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小妈种田去(近代现代)——天天干活

分类:2026

作者:天天干活
更新:2026-08-24 17:52:58

  “粮票领到了。上半年的配额。”张清河把油布披肩搭在柴房门口的钉子上,弯腰把水鞋脱了放在墙根底下,“雨太大了,路上有一段水漫过路面了,蹚了一截。”他站起来的时候打了个喷嚏,紧接着又打了一个,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灶上烧了热水没有?我冲个脚。”
  林知远已经把灶膛里的火烧旺了,锅里的水正冒着细泡。他拿木盆接了大半盆热水端到灶房门口:“先泡脚,我去把干衣裳给你找出来。”他转身进了堂屋翻柜子,从最上层抽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褂子和一条干裤腿叠好了拿过来搭在椅子上,又转身去灶房把热水往盆里添了一些。
  张清河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把脚伸进热水里泡着,水汽从他脚踝处浮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指节被热水泡得泛了层红。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发着抖,碎花褂子湿透了的布料贴在胳膊上,他用手拧了一下袖口的水,水珠滴进泡脚盆里发出叮咚的轻响。
  “脱了换干衣裳。”林知远把干衣裳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又回灶房去盛了一碗姜汤端过来,“先喝了,驱寒。”
  张清河接过姜汤碗低头喝了两口,辛辣的热气从喉咙滑下去冲散了胸口的冷意,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喝完姜汤换了干衣裳,碎花褂子套上之后领口还是湿的,发梢的水把新衣裳的肩膀那块又洇湿了一圈。林知远拿了一条干毛巾递过去让他擦头发,他接过去拿毛巾罩在脑袋上胡乱搓了两下,头发从毛巾底下弹出来翘得乱七八糟的。
  当天下午张清河就蔫了。他从灶房门口挪到堂屋的椅子上坐着,靠着椅背半闭着眼,额头开始发烫,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林知远拿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掌根感觉到一股烫意从皮肤底下往外渗。张清河偏了一下头,像是想躲开那个手背又没躲彻底,额头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又靠回去了。“没事,”他嗓子有些哑了,“躺一觉就好。”
  林知远扶着他进了西屋。张清河脱了鞋袜躺进被子里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被子裹到下巴底下,碎花褂子的领口被他自己蹭歪了,露出半边锁骨的轮廓。林知远把被子边沿替他掖好了,又把炕头的油灯拨亮了一些,把炕烧热了,在炕洞里添了几块干柴。灶膛里窜上来的热气把炕面烘得暖烘烘的,但张清河裹在被子里还是抖了一下,牙齿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咯咯”一声响。
  林知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温毛巾搭在他额头上没有拿开,他的指尖按着毛巾边沿,贴在他额头侧面那一片发烫的皮肤旁边,没有动。张清河的手忽然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烧得滚烫的手心贴着他的指尖,指缝扣着他的指节,攥得紧紧的,像人在黑暗里拽住了一根绳子就不肯松手。他的嘴唇还在动着,但后面的话含在嗓子里听不清了,只有低低的含糊的声响从喉咙口往上翻,翻到嘴唇边又落回去了。
  林知远坐在炕沿边没有动。他的手指被那只滚烫的手攥着,火热的体温从指腹漫上来沿着指骨往手腕方向一路攀爬,像一缕活火顺着经络烧过去。他没有抽回来,就那么坐着,另一只手把被子边沿又掖了掖。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的声响密密实实的,把屋里的一切声音都裹在了一层湿重的白噪音里面。
  第二天早上张清河的烧没退,反而更高了。林知远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摸了一下后脖颈,烫意比昨夜更盛了一层,嘴唇干裂了缝,脸颊上那层不正常的红褪成了带着潮气的苍白。他披了件雨衣急匆匆地出了院门去找孙老头。
  雨天路滑,他走得急,在赵大牛家门口的泥路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赵大牛正站在屋檐下抽烟,看见他踉跄了一下喊了一声:“哎小知青你慢点!雨这么大去哪儿?”
  “小妈发烧了!烧了一夜没退!我去请孙叔!”林知远稳住身子继续往前跑,水鞋踩在泥浆里吧嗒吧嗒响。赵大牛把烟头往地上一丢也跟上来两步:“我去!你回去看着大河!孙老头家远你跑过去来回费时间!”他一把拽住林知远的胳膊把他往回推,“你回去烧水!我去请人!”赵大牛说完就往村东头跑了,身影在雨幕里很快缩成一小团移动的黑影。
  孙老头是被赵大牛背来的。老头瘦小,伏在赵大牛背上,一只手撑着雨伞另一只手挎着药箱子,到院门口的时候赵大牛把他放下来的时候他的裤腿湿了半截但药箱子被雨衣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进了西屋坐在炕沿边给张清河把了脉,又拿那截细竹管贴在胸口和后心听了听,眉头皱起来回头看了林知远一眼:“风寒入肺了,烧得厉害。得吃药,两副药下去看看能不能退下来。退不下来就得送公社卫生院。”他从药箱里掏出两包用黄纸包好的草药放在炕沿上,“三碗水熬成一碗,大火煮开改小火慢慢炖,药渣别扔,第二副还能再熬一回。”
  他说完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炕上蜷着的人,“大河这孩子,淋了雨不知道及时换干衣裳,非硬扛到发作了才倒。上次来我就说了,他这脾气迟早得出事。”
  不多时王婶就披着蓑衣过来了。她头上顶着一块旧油布,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汁红糖水,推开院门的时候蓑衣上的水往下淌了一路。“大河!婶子听说你淋了雨!煮了碗红糖姜水给你发汗!”她进了西屋看见炕上蜷着的人,脸色就变了,把姜糖水放在炕沿边伸手探了一下张清河的额头,眉头皱到了一块儿,“哎哟这烧的!手背都烫手了!吃药了没有?”
  “还没吃。孙叔开的药,我刚熬上。”林知远站在灶房门口应了一声,灶膛的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的,“柴火不够了,我去柴房多搬了一捆。”
  王婶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炕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张清河,把蓑衣解下来挂在门后:“你熬你的药去,我在这儿看着。他嫂子不在的这些年,大河着凉发烧都是我来搭把手,我知道怎么伺候。”她坐在炕沿边上把湿毛巾换了一块温的搭在张清河额头上,又把被角掖了掖,嘴里念叨着:“叫你下雨天出去蹚水,那粮票是金子打的啊?晚一天领能怎么着……”
  张清河在被子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听不清,但王婶听见了低头凑近了一些,“行了行了,睡你的,我不念叨了。”她直起腰来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句,“小知青!火别太大了!药小火慢熬才有药劲!”
  赵大牛家的在中饭后也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青菜疙瘩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和几片葱花,热腾腾的。她进门的时候先把蓑衣脱了抖了抖水挂在院里,端着汤进了西屋:“王婶你在呢?我给大河端碗疙瘩汤来,喝了药空着肚子不行。”她弯腰看了看炕上的人,回头压低声音,“烧得厉害不?要不要我让我男人再去叫孙老头过来?”
  “先观察一宿。”王婶把疙瘩汤放在炕沿边,“他底子好,灌了药发发汗兴许就退了。明早不退我再让赵大牛去背孙叔。”
  赵大牛家的点了点头,又去灶房门口跟林知远说了两句话:“药熬上就行,你守着锅,外头的事儿有我们呢。柴火够不够?不够从我家搬,我家劈了一垛在院子里。”林知远蹲在灶膛前面抬头应了一声:“够了,刚才搬了一捆。”
  赵大牛家的走了之后,王婶在西屋坐了大半夜,后来赵大牛过来替她,她回家歇了一觉,后半夜又过来了。赵大牛蹲在堂屋门口抽了两根烟,跟林知远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大河这人,从小倔,淋了雨也从来不肯跟我说,非憋到发烧了才肯认。”他吸了一口烟,“以前他哥在的时候还能管着他,他哥走了,就没人管得住了。”他磕了磕烟灰,偏头看了林知远一眼,“你来了之后他好多了。上回修渠脚滑了我都没告诉他,还是赵芳跟我说的你给他包的手。”
  到了后半夜,张清河开始说胡话。他先是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声音闷在被子里,断续地往外渗,像一个人在梦里往前伸着手够什么够不着:“哥……你别走……”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干得起了皮,呼吸的节奏又快又浅。林知远端着熬好的药进西屋的时候,王婶正把湿毛巾换了一面贴在他额头上。张清河又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林知远……”声音小得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了,但炕沿边的两个人都听见了。王婶拿毛巾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看林知远,只低头把张清河嘴角淌出来的一点口水擦掉了:“喂药吧,药要凉了。”
  林知远在炕沿边坐下来,用勺子舀了一勺药汁吹了又吹,凑到他嘴边:“小妈,喝药了。”张清河迷迷糊糊地张开了嘴,药汁顺着勺沿流进去,但他喉头没有及时吞咽,大半勺药汁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淌下去。王婶赶紧拿毛巾替他把下巴擦干净了,嘴里说着:“慢慢来,一口一口喂。我扶着他脑袋。”她把张清河的头微微抬起来枕在她手弯里,让他的脖子仰了仰,方便吞咽。林知远第二勺喂进去的时候,张清河的喉头动了一下,这回咽下去了。王婶低头看着他的脸,拿拇指把他眉头上皱出来的褶子轻轻抚平了:“行了,咽下去就好。你喝药了他就安生了。”
  一碗药喂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喂完。王婶把碗接过去放在灶台上,回来的时候林知远正拿手背把张清河嘴角残留的药渍擦掉,手背碰到他的脸颊时指尖微微抖了一下。王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过了几息才轻轻走过来把被子边沿掖好:“你在这儿守着,天亮我来换你。他要是烧得厉害了叫醒我,我在隔壁灶房和衣躺一宿。”
  林知远点了点头。王婶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手背上的药渍没擦干净。”她指了指自己的手背示范了一下,“你自己蹭一下。”她说完就去了灶房,灶房里的灯亮了一会儿又暗了,她大概和衣躺在了灶台边的长凳上。雨声从屋顶上密密地盖下来,西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炕上那个人时快时慢的呼吸声和窗外雨水滴在瓦片上的滴答声交织在一块儿。
  林知远坐在炕沿边没有合眼。他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被张清河那只滚烫的手攥着,烧得发烫的掌心贴着他的指尖,指缝扣着他的指节,攥得紧紧的。张清河的嘴唇还在动着,含含糊糊的,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了。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从噼啪变成了沙沙,又从沙沙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淅沥。院子外面传来赵大牛跟谁说话的声响,隔着一道院墙模模糊糊的:“……睡了……退了一些了,王婶在灶房看着呢……”然后脚步声远了。灶房里传来王婶睡梦中翻身的长凳吱呀声,然后是均匀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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