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小妈种田去(近代现代)——天天干活

分类:2026

作者:天天干活
更新:2026-08-24 17:52:58

  张清河没接话,扛着锄头走到东边那垄低头就开始锄,锄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林知远走到西边那垄也开始锄,两个人的背影隔了三垄地的距离,弯腰直腰的动作在不同的频率上各自起伏着。赵大牛蹲在中间那垄锄了两把就直起腰来看了一眼左边又看了一眼右边,摇了摇头,弯腰继续锄自己那垄。
  赵芳端着水壶来送水的时候,站在田埂上先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没往任何一边走,把水壶搁在田埂正中间的苦楝树底下了。“水放这儿了,谁渴了谁喝。”她说完蹲下来多待了一会儿,看见左边那个弯腰锄地的背影和右边那个弯腰锄地的背影始终没有靠拢的意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了。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两个倔驴”,嘟囔完小跑着追刘红兵去了。
  刘红兵来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傍晚。他推门进院子的时候,张清河正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石桌上。那碗水冒着白汽,碗沿在暮色里泛着一圈温润的光。他放好碗就转身往灶房走,碎花褂子的后摆在转身的时候甩了一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刻停顿。院子里林知远正在劈柴,斧头举起来落在木桩上,“咔”的一声闷响,木头从中间裂成两半滚到脚边。他弯腰把劈好的柴码到旁边,又架了第二块上去,斧头又举起来。
  刘红兵站在院门口把这一幕看了个满眼。他先看了看灶房门口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院子中央那个劈柴的身影,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走到柴房门口不远的地方站定了,朝林知远做了个口型——“哄——啊——”嘴型拉到最大,腮帮子都扯出来了。林知远斧头举在半空中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苦的弧度,斧头落下去,又是“咔”的一声闷响,柴火裂成两半弹开去。
  刘红兵走进灶房要了碗水喝,喝完了也没多坐,拍拍屁股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林知远一眼,这回没有做口型,只是摆了摆手,意思大概是“你自己看着办”。摆手摆完了人就消失在暮色里了,脚步声沿着村道渐渐远了。
  张清河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水放在石桌上,转身要回灶房。林知远的斧头正好落在木桩上,“咔”的一声闷响,木头裂成两半滚到脚边。他直起腰来,斧头悬在手里没有落下去:“小妈。”
  张清河的脚步停了。他站在灶房门口,背对着院子,碎花褂子后背的布料被傍晚的风吹得贴了一下脊背又松开了。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没有再往前迈。
  “你能看着我说话吗?”林知远把斧头靠在了墙根底下,“咔嗒”一声轻响,斧头贴着墙放了。
  张清河慢慢转过身来。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周围那一圈在暮色里很明显地透着血丝,眼尾有点肿,像是哭过好几回了,脸上的水痕已经干了但底下那层红还没有退。
  碎花褂子的领口有一颗扣子系串了位,领子歪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自己大概没察觉。他看着院子里的林知远,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脚边那堆劈好的柴上,又从柴上移回他脸上,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知远先动了。他转身往后山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后山,去不去?”
  张清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三息才动了脚。他跟着出了院门,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村道往后山走。赵大牛家的正在自家院门口收衣裳,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去,抱着叠好的衣裳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眼,手里那件灰褂子被她攥着叠了一遍又拆开重来,直到两个人的背影拐过巷口看不见了才把衣裳收进去。
  上山的路走到一半的时候路过枣树,枝头最后几颗干透了的枣在暮色里缩成暗红色的小点,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张清河走在前面的步子慢下来了,在离大青石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了,没有坐下去。他低头看着那块石头表面,石头表面被日头和雨水磨得光滑,表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从中间斜着横过去,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侧身坐下来,两只脚并拢了搁在石头边沿的泥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头边沿的青苔。
  林知远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后山的风比村里大一些,从谷底翻上来带着干草叶子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拂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赵大牛家的灶房烟囱冒出来的第一缕灰白色炊烟在暮色里斜着升上去,被风扯散了,变成薄薄的一层浮在半空中。
  “枣都干了。”张清河先开口,声音有些哑,他低头看着石头边沿那道裂纹,“上回来摘的时候还红着,落了满地。”他伸手把脚边一片干枣叶子捡起来看了看,叶子边缘卷着,在指尖上被风一吹就碎了,碎末落在他裤腿上,他也没拍。
  林知远坐在他旁边,偏头看着他。暮色里的侧脸轮廓被最后的天光描了一道柔和的边缘,额头到鼻梁到下巴的线条连着,睫毛垂着在下眼睑处投了一道细影。他的手指还在石头边沿的青苔上无意识地扣着,指腹压着湿苔藓的平面碾过去,留下浅浅的指印。
  “你那天说的,”张清河偏过头来看着林知远,目光对上来的时候停了一下,“是认真的?”
  “认真的。”
  “你才来不到三年。”
  “跟多久没关系。”
  “你知不知道我比你大两岁。”张清河的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的事,“我比你大两岁,辈分摆在这里。我哥以前帮过你们家,那是他帮的,跟我没关系。你就是住在我院子里,队里分的任务,你把这儿当宿舍就行了。”
  “我住了快两年了。”林知远看着他,“两年我每天吃你做的饭,住你收拾出来的屋,地里的活你教我干的,织布机你教我用的。宿舍会帮人纳鞋底?”
  张清河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手指从青苔上收回来叠在膝盖上,指腹蹭着自己的指节,蹭了两下停了。“我纳鞋底是闲着没事干,”他说,“不是专门给你纳的。”
  “那你藏笸箩底下干什么?”
  “……还没做好,放外面占地方。”
  林知远侧过身来对着他,两个人的膝盖在石头表面上碰了一下。张清河偏头看了一眼碰到的膝盖,没有挪开,也没有再说话。后山的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林知远伸手把自己额前的头发拨了一下,手指放下的时候停在膝盖旁边,离张清河的手背有一指的宽度。
  “可我是你小妈。”张清河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村里人会说闲话的。现在没什么还好,要是有什么,王婶会怎么说,赵大牛会怎么说,周支书会怎么说。陈老鳏夫昨天在井台边碰见我,看了我一眼就走了,他以前都会跟我说两句话的。”他偏过头看着远处亮起灯火的那片村庄,“你来了不到三年,不知道这村子里的人传话多快。你今天在后山上说了什么,明天整个村都知道了。”
  “那你别当小妈了。”林知远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侧着身对他,“不当小妈行不行?”
  张清河偏过头来看他。暮色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那我当什么?”
  “当张清河。”林知远看着他,“我第一天来的时候想叫哥的那个张清河。比我大两岁的那个张清河。喂鸡的时候跟鸡说话的那个张清河。下雨天坐在门槛上看雨说‘去年这时候就我一个人’的那个张清河。”他顿了一下,“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就坐在你旁边?我肩膀靠着你肩膀,你没躲开。”
  张清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的手还叠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很久,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你那天坐过来的时候,我心跳得很快。我低着头没敢看你,怕你看见我耳朵红。”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我以为你不知道。”
  “我知道。”
  张清河猛地抬起头来看他:“你知道?”
  “你耳朵红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林知远的声音不高,“从耳垂开始红的,慢慢往耳廓上漫。你转过去背对我的时候我看见了。”
  张清河低下头去,后脖颈那一截从领口露出来的皮肤在暮色里慢慢泛了一层薄红。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手,手指头蜷了一下又松开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从垂着的脑袋底下传上来,比刚才轻了几分,像是从嗓子眼底下翻上来的:“……你要是回了城呢?你的户口在城里的,你迟早要回去的。你回去之后这里的事就不是事了,你忘得干净了,我一个人还在这里。”
  “我不回去。”
  “你说不回去就不回去?你妈在城里等你。”
  “她让我下乡的时候说了句话,她说到地方了如果找到姓张的人家,对人客气些好好生活。”林知远的声音平稳,“我那时候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家。住进来之后才知道她说的是你家。她让我对人客气些,没让我回去。”
  张清河抬起头来看着他。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星子在头顶上密密麻麻地亮着,远处村庄的灯火又多了几盏,灶房的窗子在夜空底下亮成一小块一小块暖黄色的方块。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层亮晶晶的东西在星光底下没有掉下来,被他自己收住了。“你要是以后反悔了呢?”
  林知远看着他:“反悔了你就拿扫帚追我,你第一回追了我三条田埂,下回还能追。”
  张清河低头看着石头表面那道裂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的,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嘴角确实往上弯了一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松了一线,像一块绷了太久的面团被人轻轻按了一下,表面出现了极细的裂纹:“……我说的是一把扫帚追到底。不是追三条田埂就放过你了。”
  “追到底。”
  张清河没有再说话了。他的手还叠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林知远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地伸过去,指尖碰到了他的小指。碰到的时候张清河的小指颤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林知远的指尖贴着他的小指外侧,一点点贴严实了,然后他的中指和无名指也靠了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张清河的手背被他的手心盖住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瞬,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慢慢地呼出来,呼出来的气息在夜风里凝成一团极淡的白汽散了。
  “你手凉。”张清河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听的。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