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小妈种田去(近代现代)——天天干活

分类:2026

作者:天天干活
更新:2026-08-24 17:52:58

  晚饭是林知远做的。炒了一盘萝卜丝,熬了一锅苞谷面糊糊,还加了一把切碎的干红枣在粥里。他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张清河已经坐在桌边了,坐在跟往常一样的位置上,两个人的碗摆得跟往常一样远,但张清河面前的筷子摆正了又歪了歪了又正,来来回回整了三回才放下手。他低头喝粥的时候筷子尖碰着碗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夜里西屋的门开了一条缝。林知远在东屋还没睡着,听见隔壁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极轻的,开了一道缝又关上了,然后那边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像是人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一个身,然后安静下来了。他对着土墙那边轻轻叹了一口气,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半张脸。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在枕头旁边落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分开走的。田埂上走在前面的是赵芳和刘红兵打闹的声响,走在后面的是赵大牛扛着两把锄头哼着小调,走在中间的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看谁,但谁的余光里都有对方的身影。早上的雾还没散尽,田埂两边的稻穗被露水压得垂着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水珠子。
  割稻割到第三垄的时候,林知远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割到了中间那垄上来了。
  他低头一看,镰刀底下割的稻秆跟他右手边那垄的茬口对不上,他往左边挪了半垄,又割了十几刀,再抬头的时候身边那垄已经空了——赵大牛不知道什么时候割完他那片去了别处,旁边只剩下一个人。
  张清河弯腰割稻的姿势跟他隔了不到两步远,镰刀起落的节奏刷刷的,稻秆在他手边一片一片倒下去,被日头晒干的稻穗在镰刀碰触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知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割到他旁边来的。但两个人确实已经割到了同一垄上,镰刀尖隔着半臂的距离一左一右地挥着,割断的稻秆在两个人身后各堆了一小堆。
  肩膀偶尔擦一下,碎花褂子布料和灰布衫布料碰在一起又分开,带着体温和汗湿的潮气。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的,一个弯腰的时候另一个直腰,一个挥镰的时候另一个正在收镰,节奏像两条并排的溪流汇到一起之后自然地同步了。
  林知远直起腰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张清河正弯腰割一把稻,后颈从碎花褂子的领口露出来,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红,汗珠沿着发根往下淌,滑到领口边沿就洇进布料里了。
  他的镰刀一挥,一束稻秆在刀口断开,他直起腰来把那束稻秆甩到身后堆好,正要弯腰割下一把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小妈。”
  张清河的手停住了。他没有直腰,弯着身子握着镰刀,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下才慢慢直起来。他偏过头来看了林知远一眼,额头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了一滴,他也没擦:“……叫什么叫。”
  林知远没有接话。他重新弯下腰去割稻了,镰刀伸过去的时候没有割自己面前那棵,而是斜着伸到了张清河旁边,把他左手边那棵他没看见的、被稻秆挡住了的歪苗拦腰割断了。
  镰刀尖擦过张清河的手背旁边半寸的距离,没碰到,但那股刀风带着稻秆断裂的轻响从张清河手边扫了过去。
  张清河低头看了看那棵已经被割断的歪苗,又看了看林知远收回去的镰刀尖。他弯下腰去继续割自己那垄了,但身体侧了侧,往旁边让开了一点点空隙。两个人并排割着同一垄地,镰刀起落的节奏又快又齐,割断的稻秆在身后铺开两排平行的堆垛,被日头照着,干燥的稻秆焦香气从脚下浮起来,暖烘烘的,混着汗水和泥土的味儿,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那半臂空隙。
  田埂那头赵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饭好了!都来吃!”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隔着几垄地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两个人没有抬头,镰刀还在落着,割一把,再割一把。稻秆倒下去的声响刷刷的,一下接一下,谁也没有先停。

第29章 谷堆旁边歇息
  晒谷场上最后一批稻谷铺开的时候,太阳正好斜挂在西边的山梁子上。
  金黄色的稻谷在场上摊成一片厚厚的地毯,被暮色染成更深的橘金色。周支书蹲在场边拿着木耙子把边角拢了拢,直起腰来朝人群喊了一句:“今天收工了!明天晒透了就能入仓了!”人群里一阵松快的应和声,扛工具的、端水碗的、招呼娃娃回家的声音在暮色里此起彼伏地散开。
  赵大牛家的小姑娘晒了一下午稻谷,脸蛋晒得红扑扑的,这会儿正蹲在谷堆边上拿手指头在谷面上画画。她爹走过来一把把她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行了行了,稻子都让你画花了,明天收仓的时候周支书该骂了。”小姑娘被他夹着走了,还在他胳膊底下扭着身子回头朝谷堆摆手。
  王婶领着几个妇女把摊谷用的木耙子和竹扫帚归拢到谷仓墙角,一边收一边跟赵大牛家的唠:“明儿谷子干了得趁早收,露水一起又潮了。”赵大牛家的应着,把扫帚靠在墙根底下,“行了行了,都回去做饭吧,忙一天了。”
  晒谷场上的人渐渐散了。刘红兵和赵芳从谷堆那边站起来拍身上的谷壳碎屑,刘红兵嘴里还在嚼着什么东西,含含糊糊地跟赵芳说着明天要不要来帮林知远收谷子。
  赵芳瞥了他一眼:“人家有帮手,你操什么心?”她朝谷堆那边努了努嘴。刘红兵顺着她努嘴的方向看了一眼,拉着赵芳走了,边走边嘟囔:“走了走了,不碍眼了。”赵芳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回头冲谷堆那边笑了一下,辫子一甩一甩的。
  谷堆旁边还有两个人没走。张清河靠着谷堆坐着,两条腿伸开了搁在晒谷场上被日头晒得温热的泥地上,碎花褂子的后背和前襟都洇了大片的汗渍,领口那块的颜色尤其深,贴在锁骨上面,洇出一圈深色的边沿。他眯着眼看远处的山,暮色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林知远坐在离他不到半步的地方,膝盖曲着,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捻着一根稻草。
  “今天谷子收了不少。”林知远先开口。
  “比去年多两成。”张清河的声音有些沙哑,干了一整天的活嗓子眼发紧,“渠通了水灌得足,稻穗饱满。”他偏过头来看林知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去看远处的山了。他的嗓子确实干了,说话的时候嘴唇有些发白,起了一层薄薄的干皮。
  林知远从裤兜里摸出一块叠好的手帕,白底蓝边的,边角洗得微微发毛了,但干干净净的。他展开来递到张清河面前:“擦擦。”
  张清河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手帕。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压出的折痕还在。他伸手接了过去,指腹在手帕的棉布上蹭了一下,抬手擦了擦后脖颈和额头上的汗。布料蹭过皮肤的时候吸走了汗水留下干爽的触感,他擦完了把手帕递回来。手帕上沾了他的汗味,混杂着稻秆被日头晒过之后的那种干香气。
  林知远接过来没有叠,随手就塞回了裤兜里,手指在兜里把手帕按了按,让它贴着裤兜的布料平整地待着。
  张清河的目光在他那个动作上停了一瞬:“手帕不洗就放回去?”
  “回去洗。”
  “你兜里放着条脏手帕一晚上不洗,明早干了全是汗印子。”张清河说着伸手要掏兜,“你拿出来我回去顺手搓了。”
  “不用。”林知远的手在裤兜外面挡了一下,“我自己洗。”
  张清河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收了回去。他靠着谷堆重新坐稳了,不再说话了。
  暮色从橘金变成浅紫,又从浅紫融进灰蓝里,远处的山梁轮廓在暮光里从清晰变得模糊,最后化成一道墨色的剪影贴在浅绯色的天边。晒谷场上越来越安静,晚风把谷堆表面薄薄的一层谷壳碎屑吹起来又落下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一页一页翻着极薄的纸张。
  两个人靠着同一堆谷子坐着。碎花褂子和灰布衫子的布料隔着一层稻谷的干燥气息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谁都没让开。晚风把张清河额前的头发吹乱了扫在眉骨上,他眯了一下眼,没有抬手拨。林知远看见了,也没有伸手帮他拨。
  赵大牛的声音从村道那头远远地传过来:“大河!还不回来吃饭?天都黑了!”张清河从谷堆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谷壳碎屑,朝村道方向应了一声:“来了!”他站起来之后低头看了看还坐在谷堆旁边的林知远,“走,回去吃饭。今晚炒蛋饼。”
  林知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跟着他沿着田埂往回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暮色里一前一后地响着,踩在干硬的土路上沙沙的。
  过了两天,赵芳端着一碗新晒好的柿子干来院里串门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老林,你们知青点那个小李你知道不?就是村东头赵老栓家隔壁那个,短头发的,上回来渠边洗菜跟你打过招呼那个。”
  林知远想了想,确实有个短头发的姑娘那回在渠边蹲着洗了一筐萝卜,跟他说过两句话,问了他来几年了、住得惯不惯之类的。“她怎么了?”
  “她托刘红兵给你送了样东西,刘红兵让我带给你的。”赵芳从怀里掏出一双用蓝布包着的东西放在石桌上,“我可没偷看,你自己拆。”她说完端着柿子干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冲灶房方向喊了一声,“大河哥!柿子干给你留了一半在碗里了!你灶台上!”然后脚步声跑远了。
  林知远站在石桌前面把那包蓝布拆开了。里面是一双纳好的鞋底,千层底,针脚密实,鞋底的尺寸一看就是比着他的脚掌量的,前掌宽后跟窄,鞋面还没缝上去,但鞋底的边缘纳得整整齐齐的,每一针都拉得紧紧的,收口处打了一个细小的结藏在鞋底夹层里面。鞋底用的布是深蓝色的土布,边角上还留着一小块没用完的白棉线,被主人细心地理顺了缠在鞋底边沿上。
  林知远看着那双鞋底发了半天愣。他站在石桌前面没动,手指从鞋底边沿上摸过去,摸到那些密密的针脚的时候指腹停了一下。
  张清河从灶房出来端碗的时候正好路过石桌。他脚步没停,但目光扫了一下桌面上摊开的那双鞋底,脚已经走过去两步了又停了一下,第二次才进了灶房。门帘落下来的时候没有拍出声响,被他用手挡住了轻轻放下的。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张清河摆碗的力道跟平时不一样。碗底搁到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些,第一只碗“咔”一声,第二只碗“咔”又一声。筷子从筷笼里抽出来的时候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响。他坐在对面低头扒饭,筷子扒了两口就停下来夹菜,夹菜的时候筷子在菜盘边沿上刮了一下,又夹了一块蛋饼,筷子尖碰在碗沿上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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