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河没有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门帘落下去的时候布料在门框上拍了一下。
王婶第二天早上端着一碗新腌的芥菜过来的时候,脚步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她站在院门口没直接推门,犹豫了片刻才敲了两下。张清河来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外,端着碗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大河,婶子想跟你说个事。”张清河让开门口让她进来了。王婶进来之后把碗放在石桌上,没有坐下,站在原地搅着围裙的边角,“赵秀芳走了之后,村里有人传了些话,说婶子上回给你说亲那事,又联系到你院里的知青……”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婶子知道那话不是我传的,但要不是婶子起头去说那门亲事——”
“婶子。”张清河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稳,“你说亲是你的好心。传话是别人的事,跟你没关系。菜放这儿了,留着吃。”
王婶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又咽回去了。她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大河,你嫂子走的时候托我多看顾你。婶子这几年看着你一个人把日子过起来,知道你心里有主意。别人说的话,你左耳进右耳出就行了。你的日子是你自己过的。”她说完就出了院门,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拐过歪脖子槐树的时候碰见了周支书,两个人站在槐树底下说了几句话,王婶摆着手说了句“没事没事”,然后端着空碗回家了。
那天傍晚张清河去溪边挑水的时候碰见了陈老鳏夫。陈老鳏夫蹲在溪边洗烟袋锅子,看见张清河挑着桶过来,站起来让了让位置。两个人沉默着并排蹲在溪边各忙各的,水面上倒映着两团晚霞的橙红色影子。陈老鳏夫把烟袋锅子里的水甩了甩,拿袖子擦干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大河,我独了十年了。独有独的好,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管人舌头。但独也有独的不好,年节的时候院子就一个人,灶台就一副碗筷。”他把烟袋收进怀里站起来,“你自己拿捏。”他拄着竹杖走了,背影沿着溪边慢慢远了,在暮色里缩成一小团灰蓝的影子。
张清河蹲在溪边把水桶舀满了,水花溅在他鞋面上他也没低头看。溪水哗哗地流着,晚风从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稻秆的焦香气,溪对岸田埂上赵大牛正扛着锄头往家走,看见溪边的张清河喊了一嗓子:“大河!水打满了就回来!天黑了灶膛里柴火还没着吧?”张清河站起来应了一声,把扁担挂上水桶往回走。
灶房的晚饭是林知远做的。他学会了烧火之后开始试着炒菜,今天炒了一盘土豆丝和一盘韭菜鸡蛋,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太均匀但炒熟了,韭菜鸡蛋里的鸡蛋炒老了一些,边缘焦了一圈,但整体能吃。他摆好碗筷坐在堂屋里等张清河回来。
张清河挑着水桶进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把水桶放进柴房,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里面已经摆上桌的两盘菜,又看了看灶台上刷干净的炒锅和案板上切剩下的葱花。“你做的?”
“嗯。第一次炒土豆丝,可能不太好吃。”
张清河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了。嚼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口韭菜鸡蛋嚼了,嚼完咽了:“盐放少了,土豆丝再多炒两分钟就透了。”他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没有再说别的。林知远坐在对面也动了筷子,两个人各自夹菜吃饭,谁都没有先开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张清河放下了筷子。他坐在对面低着头,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蜷了一下。林知远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火气,但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在那里,沉甸甸的,像垄沟里积了一天的雨水,表面平静底下是满的。
“我今天碰见了陈老鳏夫。”张清河先开了口,“他说独了十年。”
“他说独有独的好。”
张清河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陈老鳏夫年轻的时候娶过亲,媳妇生了一场病没了,他没再娶,过了十年。他今天跟我说,独有独的好,但年节的时候院子就一个人。”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以前我哥在的时候,年节我不用一个人。我哥走了以后头一个年,我自己包了饺子煮了,吃了一半就不想吃了。”
灶房里的热气慢慢散着,灶膛里的火已经小下去了,余烬在灶口底下明灭着。
张清河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他低着头看着桌面:“王婶说亲、赵秀芳来提亲、村里人传话,其实跟我都没什么关系。我就想我自己这院子,自己过日子。但我去溪边打水的时候陈老鳏夫跟我说话,说的那句话让我想了一天。他说‘独有独的好,但年节的时候院子就一个人’。”他抬头看了看林知远,“你来之前,过年的时候灶台上摆两副碗筷,一副是空的。你来了之后,那个空碗被用了。”
灶房的门帘在夜风里轻轻掀起来一角又落下,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坐在桌边的剪影。
张清河站起来收碗的时候经过林知远旁边停了一步:“村里人爱传什么传什么,我不娶是因为我不想娶,跟他们传的没关系。你坐你的,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用不着听那些闲话。”他把碗端进灶房的时候水声响起来,这回没有再摔碗砸盆,碗在盆里被水冲着的动静平平常常的,跟这些天任何一顿饭后一模一样。
林知远坐在堂屋里没有站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了小半碗饭,拿筷子一粒一粒拨着吃了,把碗底刮干净了叠进张清河端过来的那摞碗里。水声从灶房里传出来,哗哗的,中间夹着碗沿碰碗沿的细碎脆响,跟以前一样。
窗台上那只旧罐子被晚风吹得在窗台面上缓缓转了半个圈,罐口朝向灶房里面,露出里面攒了半罐的鸡毛,白的灰的棕的,杂在一起被风轻轻拂动着。
院墙外面赵大牛家的正在跟谁说话,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大河家今天晚上灯亮得早,这顿饭吃得早……”后面的话被夜风卷走了,听不清了。灶房的水声还在响,哗哗的,没停。
第28章 躲着
那段话说过了,灶房里那顿晚饭吃过了,碗刷过了,灶膛里的灰掏过了,一切看似回到了正轨。
但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林知远从东屋出来的时候,张清河已经蹲在院子里喂鸡了。他蹲在鸡窝前面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谷糠往地上撒,听见门响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瞬,但没有抬头。芦花鸡挤在他脚边咕咕地啄食,他专注地看着鸡,像是在看什么需要仔细研究的东西。
“今天下地,”张清河的声音从鸡窝前面传过来,闷闷的,“东头那几垄草又蹿出来了。”他把谷糠瓢里最后一点碎屑撒干净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过身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都先收了回去,一个低头系鞋带,一个转身去拿靠在墙角的锄头。
那天出工的时候林知远走在前面。平时两个人都是并排走的,田埂窄的地方前后错开,宽的地方就肩并肩。今天他一直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张清河在后面隔了五六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锄头横在肩头上,碎花褂子的下摆被晨风吹着一下一下地扫着他的裤腿。
到了东头那片地的时候,赵大牛已经在了。他蹲在田埂上磨镰刀,旁边蹲着赵大牛家的小姑娘,手里举着一根狗尾巴草在那儿甩来甩去。赵大牛抬头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过来,磨刀的手停了一下:“哟,今天你俩分开走的?吵架了?”
“没吵。”张清河走到自己那垄地前面把锄头拿下来,“地分得开,各干各的,走哪条路不都一样。”
赵大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知远一眼,低下头继续磨镰刀,嘴里哼了一声:“各干各的,你俩割稻要是也各割各的,我今儿倒要看看谁先到地头。”
割稻的时候林知远选了最左边那垄,张清河选了最右边那垄,中间隔着赵大牛和他家小姑娘。赵大牛被夹在中间弯着腰刷刷地割,嘴里还嘟囔:“一个左一个右,把我搁中间当隔板呢?我长得像板子?”
赵大牛家的小姑娘听不懂她爹在说什么,蹲在田埂边上玩狗尾巴草,玩着玩着跑到林知远那垄后面,拿草茎戳了一下他的后背:“知青哥哥,你割得好快。”林知远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爹割得更快。”
小姑娘转头看了看她爹那边,赵大牛正弯腰挥镰,稻秆刷刷地倒下,她拍着手笑起来:“我爹像割草机!”
中间歇晌的时候晒谷场上聚了几个人。王婶端着一大锅绿豆汤过来,周支书带着两个大队干部蹲在谷场边上看收成,赵芳和刘红兵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刘红兵手里攥着一把草穗子边走边甩,赵芳端着一碗绿豆汤靠着谷草堆慢慢喝。
张清河坐得离人群稍远一些,靠着晒谷场边上一棵苦楝树坐着,碎花褂子后背的汗渍在日头底下干成了浅白色的盐霜。
赵芳端着绿豆汤走过去递了一碗给张清河,又端了一碗走到林知远那边,压低声音:“你俩咋的了?一上午没挨一块儿干活。”林知远接过碗喝了一口:“中间隔了赵大牛。”
“赵大牛中间那垄都快割完了,你俩前后差了半垄地呢,就是没挨着割。”赵芳蹲下来看着他,“吵架了?”
“没吵。”
赵芳站起来走了,走到谷堆那边跟刘红兵嘀咕了几句。刘红兵抬头朝林知远这边看了看,拿草穗子挠了挠后脑勺,没过来。王婶倒是过来了,端了一碗绿豆汤放在林知远脚边:“多喝一碗,今天日头毒。”
她放下碗就走了,走的时候经过张清河那边,停了一步说了句“大河,你衣裳后背盐霜结了那么厚,回家拿水冲了再晒”,说完也没等回应就走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林知远走在前面,张清河在后面。田埂上赵大牛扛着锄头走在两个人中间,左边看看林知远右边看看张清河,终于忍不住了:“你俩明天要还这么割,我申请换组。我夹在中间难受。”他大步走了,锄头扛在肩上晃晃悠悠的,背影在暮色里走得快,像是真的要去找周支书换组。
回了院子之后张清河把锄头靠在柴房门口,没有进灶房做饭。他站在院子里弯腰把鞋面上沾的泥块磕掉了,磕完了直起腰来看着堂屋的方向。林知远正在堂屋里把织布机上的那匹布收下来叠好,回字纹织了大半匹了,蓝条纹在白底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他把布叠好了放进柜子里的时候,手指在布面上按了一下才合上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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