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河喝了两口粥放下碗,抬头对上林知远的视线。两个人隔着石桌面对面坐着,林知远的碗还举在嘴边没有放下,目光定在张清河脸上,像是忘了移开。
“你老看我干吗?”张清河把碗放回桌上,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当一声。
林知远的碗放下了:“没看。”他低头拿筷子扒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想起来粥烫,被烫得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吐出来硬咽下去了。他低头扒饭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扒了两口又停下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不动了。
张清河也低头扒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石桌上面只有粥碗冒出来的热气在晨光里缓缓升起散开。碗里的粥从热变温,从温变凉,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张清河的筷子在粥面上划了两下,夹了一块红薯送进嘴里嚼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林知远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粥,粥面上映着一小块天光,亮晃晃的。
“粥凉了。”张清河开口,声音平平的,没抬头,“我去热热。”他站起来端起两个人面前的碗,转身进了灶房。碎花褂子的后摆在转身的时候扫了一下石桌边沿,带起来一阵细小的风。林知远坐在石凳上没有动,看着那个背影走进灶房,门帘落下来又掀起来。
他忽然想,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眼里只有这个人了?
吃饭的时候看的是他,蹲在灶膛前面烧火的时候耳朵听着的是灶台前面的动静,去地里干活的时候隔着一垄地也要抬头往那边看。最开始可能只是觉得这个人做饭好吃、干活利索、嘴硬心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黏在了一块儿,像河滩上被水泡透的泥巴,踩一脚就陷进去了,再拔出来已经带着一整个脚的形状。
灶房里传来锅碗碰响的声响,张清河正在把凉了的粥倒回锅里重新热。林知远坐在院子里听着那个声响,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蜷起来又松开。
院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王翠兰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端着一碗刚蒸好的槐花糕,糕面上撒了一层红糖末,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她走进来的时候笑眯眯的,把槐花糕放在石桌上:“大河呢?刚出锅的槐花糕,趁热吃!你嫂子教我的方子,今年最后一批槐花了,再不吃要等明年了。”
张清河端着热好的粥碗从灶房出来,把两碗粥重新放回石桌上:“婶子来了?坐。”他把粥碗放好之后看了一眼那盘槐花糕,拿了一块掰了一半递给林知远,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好吃,婶子手艺好。”
王婶在马扎上坐下来,先是东拉西扯说了一阵菜地里的萝卜长势和晒谷场上最后一批稻秆的晾晒进度,然后话锋一转,手里的蒲扇在她膝盖上拍了拍:“大河啊,婶子今儿来,有件正事跟你唠唠。”
“什么正事?”
王婶又咳了一声,目光在石桌周围扫了一圈,像是在确定没有旁人在场——其实院子里除了他们三个,就只剩几只芦花鸡和墙根底下打盹的那只花猫。她坐直了身子,把蒲扇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隔壁李家湾有户人家,姓曹,家里有个姑娘今年二十,模样周正,个头跟你差不多高,在公社的上班,一个月挣二十多块呢。她妈托人跟我说,想找个踏实肯干的后生。我一寻思,这不就你吗?”王婶说完了这话目光落在张清河脸上,“你这条件,家里有几亩好地,人又能干,在村里头是头一份。人家姑娘条件也好,你俩要是见了面觉得行——”
“婶。”张清河的声音打断了她,不重,但干脆,“我不娶。”
王婶的嘴还没合上:“……大河你说啥?”
“我说我不娶。”张清河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槐花糕放回盘子里,拍了拍指尖粘的红糖末,“婶子,我暂时没有成家的打算。”
王婶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停着,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一些,变淡了,但还没散干净。她转头看了一眼坐在石桌另一边的林知远。林知远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张清河掰给他的槐花糕,没有吃,指尖捏着糕块的边沿,指腹被红糖末沾了一层浅浅的红。他坐在石凳上,脊背是直的,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握着糕块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王婶的目光在林知远身上停了大概三息,又转回张清河脸上,意味深长地慢慢说了一句:“不娶?那你这院子里住着个知青,算怎么回事?”
张清河的脸色变了一下。他脸上那层被晨光照着的暖意忽然褪了一点,嘴唇抿紧了,碎花褂子的领口下方喉结动了一下:“他住我的屋,队里分的任务,我带他干农活,跟娶不娶有什么关系?”
王婶看着他,没有说话。院子里安静了几息。墙根底下那只花猫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慢悠悠地走了两步在另一个墙角重新趴下了。芦花鸡在鸡窝门口歪着脑袋看了看石桌这边,低头啄了两下地上的碎谷糠,又抬头看了看。
王婶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沾的糕粉:“行,婶子不说了。”她端起空碗往灶房走,在灶台边把碗放了,回过头来看了张清河一眼,“大河,婶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有些事我不说,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院子里的日子是你自己过的,娶不娶是你的事。婶子以后不给你张罗了。”她走了两步在院门口停下来,侧过身看了看石桌旁坐着的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隔着两步远的距离,中间那盘槐花糕还剩下大半块,没人再动。王婶叹了口气,推开院门出去了。
院门合上的声音轻轻的,“咔嗒”一声,木框碰着木框。
张清河还站在石桌旁边没有动。林知远坐在石凳上也还没有动。院子里一时间只有芦花鸡啄食的细碎声响和风吹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张清河弯腰把石桌上那盘剩的槐花糕端起来往灶房走,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糕凉了,下顿馏一馏再吃。你别空着肚子吃凉的。”
他进了灶房。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布料在门框上拍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啪”一声。紧接着灶房里传来刷锅的声响,水声哗哗的,锅刷蹭着锅底的声响从门帘缝隙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的。
林知远坐在石凳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块槐花糕。糕已经凉了,红糖末凝在表面成了一层薄薄的硬壳。他把那半块糕放进嘴里嚼了,槐花的香气混着红糖的甜在嘴里化开,但嚼着嚼着就变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甜是甜的,但下咽的时候喉咙口发紧。
他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弯腰抄起了靠在墙根下的斧头。木桩上搁着一截昨天劈了一半的粗木头,他把木头重新架好,抡起斧头劈了下去。“咔”的一声闷响,木头裂成了两半,断面白生生的。他弯腰把裂开的两半捡起来码到旁边,又架了第二块上去,斧头又落下去,“咔”,又一声。一下一下的,节奏越来越快,力道也越来越大。木桩被震得在泥地上微微挪了位置,劈开的木屑飞溅出来落在他的鞋面上。
灶房里的刷锅声停了。门帘掀开一条缝,张清河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看了院子里劈柴的背影一眼。他没有说话,门帘落回去了。过了片刻灶房里传出来切菜的声响,“当当当”的,一刀一刀切得稳当又利落,跟平时没有什么不同。院子里斧头劈柴的“咔咔”声和灶房里菜刀切菜的“当当当”声隔着一道墙和一口井交织在一块儿,一声追着一声,一高一低,像两把走同一个节拍的锤子,谁也不先停。
林知远把木桩上最后一块木头劈完了,斧头停在半空中没有立刻落下去。他直起腰来的时候后背的衣裳被汗洇湿了一小块,他拿袖口蹭了一下额头,把斧头靠回墙根底下。他站在柴房门口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灶房的窗户纸上映着那个人影,弓着背站在案板前面,手里的刀还在切着,节奏没有断。
他走过去站在灶房门口,隔着门帘朝里面说了一句:“柴劈完了。我下午去把渠口的闸门修好。”
灶房里的刀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响起来了,但慢了一些。张清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戴手套。闸板边沿有铁锈,别划着手。”
“好。”
林知远转身往柴房去拿工具。他走了两步,灶房门帘又掀开了,张清河的脸从缝里探出来,碎花褂子的领口微微敞着,他看着林知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林知远停下来回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院子里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碰上了,一个站在灶房门口,一个站在柴房门口,中间隔着那棵老槐树和几只在院子里慢慢踱步的芦花鸡。
“早点回来。”张清河的声音不高,说完这四个字就把门帘放下了,快得像慢了半秒就要多说什么似的。灶房里面重新响起的刀声也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当当当”的,一刀一刀利落又干脆。
林知远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扇落下来的门帘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拿起了靠在墙角的铁锹和扳手。他走出院门的时候经过石桌旁边,那盘槐花糕已经被收进了灶房,石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只留着一小撮红糖末在桌缝里,被风一吹散了。
芦花鸡凑过去啄了几下,把那些碎末啄干净了,又慢悠悠地踱回墙根底下卧着了。
村道上赵大牛家的端着一盆衣裳从溪边回来,经过院门口看见林知远扛着铁锹走出来,顺口问了一句:“小知青去哪儿?”林知远指了指渠口的方向:“修闸门。”赵大牛家的点了点头端着盆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大河呢?”“在做饭。”“哟,都中午了还做饭呢?你家今儿吃得晚啊。”
她笑着走了,手里的木盆在腰间夹着,盆沿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土路上,留下一串细小的湿印子。
第25章 摔碎的碗
林知远修闸门修到太阳快落山才回来。闸板被水冲歪了半边,铁框上锈了一层厚壳,扳手拧不动,他用铁锹把底下的淤泥挖开才把闸板扶正了。回来的时候满手是铁锈水和泥,在井台边冲了半天才冲干净。赵芳路过渠口的时候看见他在那儿蹲着干活,停下来问了他一句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赵芳就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大概是看他脸色不好,没再开口。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堂屋里暖融融的。桌上摆了两碗苞谷面糊糊、一盘炒萝卜丝和一小碟腌芥菜。张清河把菜摆好了坐下,先低头喝了一口糊糊,抬眼看了对面一眼。林知远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碗,碗沿搁在嘴边,但没有喝。他端着碗的姿势有些僵,手指扣着碗壁,指尖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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