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小妈种田去（近代现代）——天天干活

　　郑小军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握着镰刀，经过两个人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河哥，明天还割哪块地？”
　　“东头还有两亩，你要来就来。”
　　“来。”郑小军笑了一下，看了看林知远又看了看张清河，“那我明天早上过来。我爸说你们家织布机要是缺什么配件，我上次带回来几根铁梭芯，用得着的话我给你带一根。”
　　“谢了。先干活，织布的事回头再说。”张清河把镰刀扛到肩上，“今天早点回去歇着，明天天亮就下地。”
　　郑小军应了一声，沿着田埂往村东他家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蓝布褂子的后背在暮色里慢慢走远了。林知远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的苦楝树后面，转回头来看张清河：“铁梭芯是什么？”
　　“织布机上的零件，铁的比木头的耐用，穿线更顺。嫂子那台机子用的还是木梭芯，她走之前一直想换铁的没换成。”张清河把镰刀从肩上拿下来，“郑小军要是真拿来了，你收着。回头机子换上了，织布能快三成。”
　　两个人并排沿着田埂往回走。晚风从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新割的稻秆被日头晒了一天之后的干香气，混着土腥和草灰的味道，暖融融的。田埂上走着的那些人影三三两两地散开往各自的院子里去了，晒谷场上最后一缕炊烟从临时灶的烟囱口升起来，被晚风一吹散成细丝，融进了暮色里。
　　张清河走了一段路，忽然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的侧影：“你今天割稻的时候看郑小军看了好几回。”
　　“他新来的，多看看。”
　　“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孙卫东那时候不一样。”张清河说完没等他回应，自己加快了脚步往院门走去了。林知远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拐进院门，碎花褂子的下摆在院门框上一闪就隐进院子里了

第22章 秋收宴
　　稻谷入了仓，晒谷场上空出来的地方支了八张桌子，周支书一挥手说今年的秋收宴照旧，家家户户端一个菜来，队里出一口猪杀了炖肉。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村子都动起来了，王婶蹲在自家灶房里腌了满满一坛子酸菜，赵大牛家宰了两只鸡准备炖汤，连赵奶奶都翻出半坛陈年的苞谷酒，说是埋在老槐树底下满一年了该挖出来了。
　　秋收宴那天傍晚，晒谷场上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男女老少挤在一块儿，碗筷碰响的声音嗡嗡地连成一片。每张桌子上都摆了七八样菜，炖肉、炒蛋、酸菜粉丝、凉拌野菜、蒸红薯，还有各家的拿手小菜摆了满满一桌。周支书站在桌子中间端着碗说了一阵秋收的总结和来年的期许，说完了仰头干了一碗苞谷酒，底下一阵轰然叫好。
　　张清河那一桌坐了六七个人。林知远坐在他左手边，右手边是赵芳和刘红兵，对面是赵奶奶和赵大牛家的小姑娘。郑小军被安排在了隔壁桌，但他端着碗跑过来蹲在赵大牛家小姑娘旁边逗她玩，拿了一根鸡腿在她面前晃，小姑娘伸手够了几回没够着，瘪着嘴要哭，郑小军赶紧把鸡腿塞进她手里，又被赵大牛家的笑着拍了一下后背。
　　王婶端着碗从另一桌走过来，挨着张清河坐下来了，碗里盛着满满一碗炖肉。她吃了一口肉，抬头看了看张清河又看了看林知远，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就含含糊糊地开口了：“大河，你今年秋收收了多少斤？”
　　“六百多斤湿稻，晒干了估摸四百出头。”张清河夹了一筷子酸菜送进嘴里，“够吃到来年秋。”
　　“四百出头，你一个人够吃了。”王婶的目光往林知远那边飘了一下，“两个人也够吃，省着点还能余半袋。”
　　赵奶奶在对面慢悠悠地开口了：“大河家的地是村里收成最好的，四百斤干稻够吃。他嫂子以前在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个数，两个人加一个孩子吃也够。”她说这话的时候筷子伸到炖肉碗里夹了一块肥的送到小姑娘嘴边，小姑娘张嘴咬了，腮帮子鼓起来像只仓鼠。
　　孙卫东端着碗从另一桌过来了，他今天没穿工作服，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他在桌子边沿的空位坐下来，先跟赵奶奶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向张清河：“清河同志，今天这秋收宴办得好，我想拍几张照，晒谷场的全景和几桌人吃饭的样子。回头整理材料可以附在报告里。”他举起脖子上挂的相机晃了晃，“你介意我拍你们这桌吗？”
　　张清河还没开口，王婶已经替他答了：“拍拍拍，随便拍！孙技术员拍了咱们村的秋收，回头报上去让县里也知道咱们张家村干活利索！”她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张清河旁边的位置，“你坐近些拍，角度好。”
　　孙卫东笑了笑，端着碗往张清河那边挪了半个位置。他举起相机的时候取景框对过来，张清河正低头夹菜，林知远坐在他左手边，两个人的胳膊搁在桌沿上挨得很近。相机快门咔嗒响了一声，孙卫东放下相机看了一眼取景：“挺好的，很自然。”
　　“清河同志，等报告写好了，照片洗出来我拿一张给你。”孙卫东把相机挂回脖子上，端碗喝了一口苞谷酒，“你今年秋收数据到时候报到我那儿，我一起汇总到县里。你们村的产量比去年涨了一成，渠通了以后明年的数据应该更好看。”
　　张清河跟他碰了一下碗沿：“数据我收完就整理给你。”
　　刘红兵在桌子另一头伸长脖子看孙卫东手里的相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孙技术员，你那相机能拍全家福不？我下乡来还没拍过照，回头想寄回去给我妈看看。”赵芳在旁边戳了他一下：“你穿这身破衣裳拍全家福？等过年我帮你缝件新褂子再拍。”刘红兵被噎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桌上一阵笑。
　　孙卫东把那碗酒喝完了站起来，说还要去拍别桌，端着空碗走了。他走的时候经过张清河背后，顺口说了一句：“对了清河同志，县里农技站下周有个秋收总结会，我提名你去做个发言，讲绿肥沤制和渠灌结合的经验。你准备一下，到时候我来接你。”
　　张清河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发言？我不会讲话。”
　　“不用多正式，就讲讲你这几年种地的经验，口述就行。”孙卫东笑了笑，“你放心，我陪你去。”他说完往下一桌走了，白衬衫的后背在人群里慢慢走远。
　　赵芳捅了一下刘红兵的腰，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刘红兵听了之后转头看了一眼林知远，林知远正低头吃碗里的饭，夹菜的动作没什么变化，筷子伸到那碗炖肉里夹了一块肉放进张清河碗里。张清河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肉，又抬头看了林知远一眼：“你自己吃。”
　　“你刚才没夹到。”
　　张清河把肉夹起来吃了，嚼了两下之后抬头往孙卫东的背影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继续吃饭。
　　赵奶奶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酒碗抿了一口，嘴里慢慢说了句：“大河，你下周去县里开会有没有衣服穿？你嫂子留下的那些布头你缝缝，做件整齐点的褂子。”她放下酒碗的时候朝张清河那边偏了偏脸，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这桌的人都能听见，“孙技术员是给你报机会，你去了别给咱村丢人。”
　　“我有褂子。”
　　“你那几件碎花褂子洗得发白了，开会穿不行。回头我帮你翻一件出来。”赵奶奶低头喝了一口汤，不再说话了。
　　秋收宴吃到天擦黑，桌上的菜被扫了大半，赵大牛抱了一摞碗去井台边洗，王婶和几个媳妇把空盘叠起来收拢了。赵大牛家的小姑娘吃饱了蹲在桌子底下玩白天没玩够的稻草编，郑小军蹲在桌子另一头教她编蚂蚱，嘴里小声说着“这只腿长一点好看”，小姑娘听进去了，把草茎又往上拢了半寸。晒谷场上点了几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谷场的泥地上晃着。
　　张清河站起来收了自家的碗筷，林知远跟着站起来帮他端。两个人端着碗往井台边走的时候，赵芳在后面喊了一声：“老林！碗放那边就行！明天王婶一起洗！”林知远回头应了一声，但还是跟着张清河走到了井台边。
　　两个人蹲在井台旁边用凉水冲碗。水从井里提上来的时候带着凉气，冲在碗沿上激起一圈白沫。张清河把碗一只一只冲干净了叠好，冲到最后一只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下周开会的事，孙技术员说陪我去。”
　　“嗯。”
　　“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
　　“我又不是不会做饭。”
　　张清河把最后一只碗冲好扣在盆沿上沥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井台上方的煤油灯照着他半边脸，他偏头看了林知远一眼：“我不是说你不会做饭，我是说——算了。”他把叠好的碗抱起来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孙卫东这个人，是不是太热心了点？”
　　林知远蹲在井台边还没站起来，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热心不好吗？帮你报机会，还陪你去县里开会。”
　　“好是好。”张清河抱着一摞碗站在煤油灯底下，碎花褂子的前襟被井台溅上的水洇湿了几处，他低头看了看那些水渍，又抬头看了看蹲在井台边还没站起来的林知远，“就是太好了。”他说完抱着碗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两步，碎花褂子的后摆被晚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林知远在井台边多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他把冲完碗溅在井台石板上的水用手扫到边上的青砖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裤腿蹲麻了，来回跺了两下脚才缓过来。赵芳从晒谷场那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串用稻草穿起来的柿子干递给他：“给你的！说好了分你一半！下午就晒好了我没来得及给你！”她把柿子干塞进林知远手里就跑回晒谷场了，辫子甩起来拍了一下她自己的后脖梗。
　　林知远拿着那串柿子干往院子里走。院门虚掩着，灶房的油灯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影在灶台前面刷锅的轮廓。他推开院门进去的时候，张清河正背对着门口弯腰把刷好的锅翻过来扣在灶台上，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串黄澄澄的柿子干上：“赵芳送的？”
　　“嗯。”
　　张清河转回去把抹布搓了拧干挂回绳子上，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隔着一层热气显得有些发闷：“你跟她关系挺好啊。走哪儿都给你带吃的。”他把灶台面上的水渍擦干净了，把抹布搭在盆沿上，“柿子干收好了，别搁在灶台边受潮。明天上工的时候饿了可以垫一口。”
　　林知远把柿子干挂到了堂屋的房梁钩子上，跟那袋红枣并排挂着。他走到灶房门口站定，看着张清河把案板上择剩下的菜叶子收进簸箕里准备明早倒进鸡窝。“你去县里开会，”他靠着门框说，“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