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小妈种田去(近代现代)——天天干活

分类:2026

作者:天天干活
更新:2026-08-24 17:52:58

  王婶端着空筛子走了,到了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道理”之类的话,嘀咕完了就出了院门。
  那天傍晚赵奶奶又来了,这回是在赵大牛家的灶房里做了两碗红糖醪糟端过来,一碗给张清河一碗给林知远。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堂屋里的织布机,忽然说了一句:“大河,村里有人嚼舌根了,说你家知青不干正事学织布,这手艺不体面。你怎么想的?”
  张清河正喝醪糟,闻言把碗放下来,碗底在石桌上磕出轻轻一声:“没什么怎么想的。他想学什么我教什么。村里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嘴长在他们身上,我管不了。”
  赵奶奶笑了一声,端起自己那碗白开水喝了一口:“行,你比你哥豁达。你哥当年要是有你这脾气,嫂子也不会走。”她放下碗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你哥那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在乎村里人的看法。你嫂子改嫁之前来跟我道别,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哥什么都替她挡,就是挡不住那些闲言碎语。她走不是因为不想留,是因为留不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张清河端着碗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碗底剩的那一小口醪糟。林知远坐在他旁边,碗里的醪糟已经喝完了,他把空碗放在石桌上,看了张清河一眼。
  赵奶奶站起来拄着竹杖往门口走:“明天我再教你们那个回字纹,比今天的花样难一些。你俩要是想学,明天下午我来。”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侧过身来,“大河,那个小知青学织布不是为了织布。你自己想想,他是为了什么。”
  她走了。院门合上的声音在暮色里轻轻响了一下。
  张清河坐在石凳上没有动。林知远也没有动。灶房里的灯还没点,堂屋织布机旁边那盏油灯也还没亮,整个院子被暮色笼在一片灰蓝色的安静里,芦花鸡已经进窝了,窝里偶尔传出两声细微的咕咕声。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了一阵,然后风停了,叶子也跟着停了。
  “你学织布为了什么?”张清河的声音从石凳那边传过来,低低的,被暮色压着。
  林知远坐在他旁边,侧过身来看他。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得见他的轮廓被最后的天光描了一道银灰色的边缘。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跟平时在地里干活时说话差不多:“你教的,我就学。跟你学什么我都学。”说完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弯腰把织布机上那根跳出来的经线按回去,然后转身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个还坐在石凳上的人影。
  张清河在石凳上又坐了几息,然后站起来。他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被暮色裹着听着有些发闷:“明天把回字纹学会了,织一截布头下来,我给你缝条腰带。”

第21章 打谷场上
  秋收那几天,整个张家村像被拧紧的发条。田里黄澄澄的稻穗压弯了腰,天刚擦亮周支书就在大喇叭里喊了一遍又一遍:“秋老虎还在后头,趁这两天晴透了赶紧收,再拖一场雨来今年全白搭!”村里男女老少齐刷刷下了地,连赵奶奶都拄着竹杖到晒谷场上帮忙看稻,搬了一张小马扎坐在谷场边上,把赵大牛家的小姑娘和另外几个小娃娃拢在身边看着,不让往晒谷场的稻堆里乱钻。
  张清河分在收割组,带的是西边那三亩晚稻。他今天换了一身旧衣裳,碎花褂子外面套了一件灰布长衫,袖子挽到肘弯,弯下腰割稻的时候动作利索得像上了油的镰刀。一排人跟在他后面,林知远在他右手边隔了两垄的位置,赵大牛在左手边,刘红兵不知怎么混进这组来了,蹲在田埂上给镰刀磨刃,一边磨一边跟旁边赵大牛家的小姑娘斗嘴。
  “大河,”赵大牛直起腰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朝张清河喊了一声,“你家那三垄收完了来帮我家收一把,我家那口子今天腰不好使。”他嘴上是这么说,但手里的镰刀没停过,刷刷地割了一茬又一茬,稻秆在他身边倒了一片。
  张清河头也没抬:“收完就来。你家那块东头的稻子熟得比西头早三天,今天不割明天就要落粒了。”
  赵大牛嘿嘿笑了一声,继续埋头割。他旁边跟着赵大牛家的,今天腰上扎了一条宽布带子,说是扶着腰使力没那么疼。她割得慢了些,但没停,弯腰割一把就直起来喘口气再弯下去。王婶领着一队妇女跟在收割组后头捆稻,蹲在田埂上把割倒的稻秆拢成一束拿草绳扎紧,捆好了码成一摞等后头的人来挑。她腰上别着一把小剪子,专门用来剪扎不紧的草绳头,远远看过去一溜妇女蹲在田埂上排成一排,手起绳落,利落得很。
  孙卫东今天也来了,穿着那身蓝布工作服,脖子上挂着一台老式的海鸥牌照相机,给渠通水之后的秋收留资料。他蹲在田埂上拍了几张收割的照片,又站起来拍了几张晒谷场的全景,镜头扫过人群的时候在张清河身上多停了两秒,快门咔嗒响了一声。刘红兵蹲在他旁边看见了,拿胳膊肘拐了一下赵芳:“哎,你看孙技术员拍谁呢?”赵芳正蹲在地上捆稻,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撇了撇嘴:“拍丰收景象,你别多想。”刘红兵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磨镰刀了。
  太阳升到正头顶的时候,周支书在晒谷场边上支了两口大锅,王婶带着几个媳妇在锅边忙活,煮了一大锅绿豆汤和一大锅杂粮糊糊。收割组的人陆续收了镰刀往晒谷场走,田埂上一下子热闹起来,挑稻捆的壮劳力扛着扁担一挑一挑地往场中央堆稻,赤膊的、卷裤腿的、光着脚的,满场子都是人声和草屑飞扬的细尘。
  林知远跟着人群往晒谷场走的时候,张清河走在前面两步远的位置。两个人中间隔着赵大牛家的和另外两个妇女,一边走一边说话,张清河走在前面没回头,但林知远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等后面的人跟上来。林知远加快了两步跨过去走到他旁边,张清河偏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汗还没擦,碎花褂子的领口被汗洇了一圈深色:“你割的那垄比赵大牛的快了一截,后头捆稻的夸你手快了。”
  “那边新来了一个帮忙捆稻的,”林知远偏头往晒谷场的方向看了一眼,“穿蓝褂子的,没见过。”
  张清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晒谷场边上果然多了一个生面孔,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中等身量,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布褂子,正蹲在稻堆旁边帮着码稻捆。他码稻的动作不算太利索,但态度认真,把歪了的稻捆一一扶正对齐了。赵大牛家的小姑娘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稻草跟他说话,那人低头听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看着脾气挺好。
  “那是郑叔的儿子,”张清河收回目光,“郑小军,以前在县城织布厂当学徒,今年厂里减员回来了。郑叔上回来说他儿子闲在家里没事,让他来村里帮忙干活挣点口粮。”
  林知远多看了那人一眼。郑小军个子不算高,身板偏瘦,但蹲下来码稻捆的时候能看出来干活不偷懒,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人群,跟张清河对上了,隔着半个晒谷场朝这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跟他爹那颗金牙完全不是一个风格,清清爽爽的,透着年轻人的热乎气。
  “他看你了。”林知远说。
  “看就看了。”张清河走到绿豆汤锅前面拿碗盛了两碗,一碗递到林知远手里,“喝汤,下午还得割两垄。”
  两个人蹲在晒谷场边上喝绿豆汤。赵芳端了碗凑过来蹲在旁边,眼睛往郑小军那边瞟了几回,然后压低声音:“老林,那边那个郑小军,听说在县城织布厂待了两年,会的花样多着呢。你那个回字纹织得咋样了?要不要找他请教请教?”
  林知远把碗里最后一口绿豆汤喝完:“不用。小妈教得好。”
  赵芳冲他挤了挤眼:“哟,叫小妈叫得越来越顺溜了。”她站起来端着空碗往锅那边走了,走了两步回头,“下午割完那两垄你来找我,我晒了一包柿子干,分你一半。”
  张清河蹲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手里的碗沿搁在嘴唇上没放下来,喝完了把碗叠到赵大牛递过来的一摞空碗上面,站起来拍手上的水珠:“郑小军以前在织布厂是学提花机的,那种铁制的大机子,比木头机子复杂。他要是愿意教,你多听听。”
  “他会来咱家吗?”
  “郑叔跟咱家有来往,他要来就来。”张清河把袖子放下来理了理,“不过明天先割稻,活儿干完了再说。”
  下午割稻的时候,郑小军果然来了。他扛着一把新磨好的镰刀走到张清河那组旁边,脸上还带着那种干干净净的笑:“大河哥,我来帮忙割,我爸说你家人手不够。我虽然不如你们老手利索,但总比空着手强。”张清河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你割我右边那垄,跟着我的节奏走。别贪快,割利索比割得快重要。”
  郑小军应了一声就在右边垄沟里蹲下来了。他割稻的手势确实不如村里人熟练,镰刀下去的时候角度偏高,有时候一刀带不上整把稻秆要补第二刀,但他肯学,张清河示范了两回之后他就调整过来了,速度虽然慢了些,但割得干净,稻茬齐整。
  林知远在左边那垄割着,偶尔抬头往右边看一眼。郑小军正低头认真地割,汗从他额角淌下来他也不擦,镰刀刷刷地响着。张清河在中间那垄,跟两个人隔开了一段距离,低头割稻的时候碎花褂子后背洇了一大片汗渍,但动作没慢。
  割到后半截的时候赵芳端着一水壶跑过来了,先递给林知远喝了一口,又跑到张清河那边递过去,最后才跑到郑小军那边:“新来的!喝水!别中暑了!”郑小军放下镰刀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朝赵芳笑了笑:“谢谢。”
  赵芳站在原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知远,又看了看张清河,忽然嘿嘿笑了两声跑了。刘红兵在另一头喊她,她应了一声跑远了,辫子在后脑勺上甩来甩去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那两垄地也割完了。晒谷场上的稻堆比中午又高了一截,王婶带着妇女们还在捆最后几束稻秆,赵大牛家的腰上的布带子松了,蹲在地上重新系,赵大牛蹲在旁边帮她拉着带子,嘴里嘟囔着“说了让你歇着非要来”。赵奶奶坐在马扎上拍着旁边小姑娘的背让她睡觉,小姑娘已经歪在奶奶腿上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一根稻草。
  张清河收了镰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泥,站在田埂上最后看了一眼割完的稻茬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刚割完的浅黄色稻茬上面。林知远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片收了稻的田地,暮色把田埂上扛着工具的、挑着稻捆的、抱着孩子的身影都染成了暖橘色的人影,在田间小道上缓缓移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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