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远站在几尺之外看着这一幕。他手里还攥着那把卷了刃的铁锹,指尖在锹柄上扣了两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块石头被撬走后留下的坑,蹲下去继续挖那一段渠底,铁锹卷了刃不好使,他把铁锹翻过来拿锹背拍实了渠底,一下一下拍得用力,土在锹背底下被夯实发出闷闷的响声。拍了几十下之后他直起腰来擦了一把汗,转头的时候看见张清河已经从那头走过来了,手里攥着一卷纱布。
“你手怎么出血了?”张清河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右手虎口上。一道不深的划痕,是刚才铁锹刃卷了边时锹柄滑脱蹭的,他之前完全没注意。张清河把那卷纱布拆开来,扯了一截替他缠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打结的动作跟上回缠脚踝那回一样利落。
“你刚才不是在那边上药?”林知远低头看着自己被缠好的虎口。
“上了。上完过来了。”张清河把剩下的纱布卷好塞进裤兜里,“孙技术员那边还要量渠深,不跟你多说了。你手包好了别沾土,挖浅点的活可以干。”他说完又走回自己那段了,碎花褂子后摆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
晚收工的时候太阳正从西边的山坳里往下落,把整条新挖出来的渠沟灌满了橘红色的光,渠壁上的湿泥被照得暖融融的。赵大牛站在渠口拿铁锹比了比深度,朝周支书喊了一嗓子:“行了吧老周?通了!渠底比图纸还深了半寸!”周支书蹲在渠沿上看了看,点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熏黄了的牙:“通了就行!明天放水试试!今晚大家都别做饭了,晒谷场上支锅,大队管一顿!”人群里轰然一阵应和,扛着铁锹的人往晒谷场涌过去,脚步比来时快多了。
晒谷场上支了一口大锅,赵大牛家的和王婶带着几个媳妇在锅边忙碌,锅里煮的是大锅菜,白菜、土豆、粉条搁在一块儿炖,油汪汪的一大锅,香气能飘出半里地去。刘红兵蹲在锅边上拿着一个大碗等着,被赵芳踹了一脚脚后跟:“排队!大河哥还没来呢你先来?”刘红兵揉着脚后跟站起来往人群后面看——张清河和林知远走在最后面,两个人隔着半步远的距离沿着田埂往晒谷场这边走,张清河还在跟林知远说什么,大概是告诉他明天渠放水之后要注意哪几块田的引水口。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一高一矮的,在土路上并排延伸着。
晒谷场上已经摆好了桌凳,碗筷从各家的灶房凑来的,花色各异但洗得干干净净。周支书站在锅前面拿大铁勺给每个人盛菜,盛到张清河的时候多舀了一勺粉条:“大河今天辛苦了,带二组挖通了中间那段。孙技术员专门夸你了,说你这活儿干得漂亮。”张清河端着碗低头说了句“应该的”,端着碗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来,林知远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蹲在石碾子边上吃。
王婶端着碗走过来也蹲在他们旁边,一边吃一边低声说:“大河,今天孙技术员跟你聊了不少啊?他这人挺不错的,年轻有为,又在公社上班——”她话没说完,张清河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打断了她:“婶子,我吃完了还得回去把织布机上那根断线接上,您慢慢吃。”他端着碗站起来走了,林知远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晒谷场。王婶蹲在那儿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把剩下那半碗菜往嘴里扒了扒,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赵大牛家的端着一碗菜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咋啦?又逗大河呢?”
“我逗他什么了。”王婶把空碗搁在碾子上,“我这不是看孙技术员条件好,万一大河心里有啥想法——”
“大河心里有啥想法你还没看出来?”赵大牛家的白了她一眼,拿筷子指了指那两个背影消失的方向,“你看大河什么时候让人跟他并排走那么近过?除了那个知青,你见过他跟谁挨着蹲一桌吃饭?今天修渠的时候他去给那知青包手,我隔了半条沟都看见了。你看他给孙技术员包手的时候那什么表情?就说了个谢谢。”
王婶不说话了,低头把碗底最后一片白菜捞起来吃了,嚼着嚼着自己笑了一声:“行,我老了眼瞎。”她把碗叠到赵大牛家那只上面,“你眼尖,你看着吧。咱村这俩,早晚得出事。”两个人端着碗站起来,拍着蹲麻了的腿往锅那边去添第二碗了。
院子里织布机的灯光还亮着。张清河果然坐在机子前面接那根断了的纬线,林知远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低着头把线头捻细了往梭眼里面穿,穿了两回穿不过去,手指有些发僵。“我来。”林知远走过去蹲下来接过梭子,把线头捻了捻,对光穿了一下穿进去了,递回给他。
张清河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林知远的指尖,两个人的手在梭子上停了一瞬。他低头继续织布,梭子穿过经线发出唰啦一声,踏板踩下去锁住纬线,咔嗒。织了一行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王婶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些话?”
“就孙技术员那几句。”
林知远蹲在织布机侧面看着他踩踏板的样子,油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我没往心里去。”他伸手帮他把旁边那根跳出来的经线按回去了,“王婶说的不对。你跟孙技术员说话的时候,眼睛没往他那边看。”
张清河投梭的手停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林知远,油灯光落在他的瞳孔里,亮晶晶的:“……我眼睛往哪边看你怎么知道的?”
林知远没有说话。他把那根按回去的经线重新理了理,手指在线上走过一遍确认顺了,然后站起来:“你织到那根蓝线的时候记得把线轴转半圈,不然缠紧了会断。”他往东屋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侧过身,“我去睡了,明天放水看渠。”他推门进了东屋,门关上之前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张清河还坐在织布机前面没动,手里的梭子悬在经线中间,偏着头看着他这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被油灯光照着,软软的、暖暖的,像被灶火烤化了一角。然后梭子穿过去了,唰啦一声。
第19章 赵奶奶来了
秋老虎那个热劲儿过去之后,早晚的风里终于带了凉。渠修好放水的那天,村里人在渠边站了一排,看着引来的溪水顺着新挖的渠沟哗哗地淌下去,分岔口那里水花翻着白,流进各家田头的引水口里。周支书蹲在渠沿上拿手指头探了探水,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难得地透出几分激动:"通了!今年的秋灌不用再挑了!"人群里一阵欢呼,赵大牛家的小姑娘蹲在渠边拿手去够水,被赵大牛一把捞回来,裤腿还是湿了半截。
赵大牛把小姑娘夹在胳膊底下往村里走的时候,旁边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那老太太个子不高,背微微驼着,但步子利索,手里拄着一根打磨得光滑的竹杖,竹杖底下包着一圈旧布防滑。她穿着一件靛蓝的老式斜襟褂子,襟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顶针,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脸上皱纹密得像老槐树的树皮,但眼睛清亮得很,目光扫过渠边站着的人群,最后落在了张清河身上。
"娘,你慢点走。"赵大牛把小姑娘放下来牵着,侧过身扶了老太太一把,"早上赶了那么远的路,你不歇歇就跟我往渠边跑。"
老太太拿竹杖轻轻敲了一下赵大牛的小腿:"不跑来看一眼,光听你说修了条渠修了条渠,我哪知道修成啥样?"她走到张清河面前站定了,仰起头来打量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把竹杖往地上一拄,嘴里"啧"了一声,"这就是大清河?长这么大了。我走那会儿他才齐我腰高,现在比大牛还高出半个头了。"
张清河站在老太太面前,手里的铁锹还没来得及放下来,被老太太看得有些局促:"赵奶奶好。"
"好什么好,就是来住几天,让大牛接我过来散散心。"赵奶奶摆了摆手,目光又往张清河旁边扫了扫,落在林知远身上,"这个高个子年轻人是哪家的?以前没见过。"
"队里分的知青,住我家。"张清河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林知远让到了老太太视线里,"叫林知远,来了几个月了。"
赵奶奶把林知远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从脸上的眉眼看起,看到肩膀的宽度、站立的姿势,最后落在他握着铁锹的那只手上,手上的纱布已经拆了,虎口那道划痕结了一层薄痂。她收回目光,转头看了一眼张清河:"你们俩先回吧,我让大牛领我在村里转转。回头上你家看看。"她说完也不等回应,拄着竹杖就往渠沟下游的方向走了,赵大牛赶紧牵着小姑娘跟上去,小姑娘回头冲林知远做了个鬼脸,被她奶奶拽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张清河把铁锹靠在渠边的苦楝树上,看着老太太的背影走远了,转头对林知远说:"赵奶奶年轻时候是村里织布最好的,比嫂子还早一辈。她那时候织的布拿到集市上能换双倍的价。"他顿了顿,弯腰把靠在树上的铁锹拿起来,"她要是来看织布机,你别说你才开始学。"
"为什么?"
"她要是知道我才教了你几天就能织出布来,非得拉着你坐到天黑,让她把毕生手艺全传给你。"张清河扛着铁锹往村里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些,但嘴角那个弧线在拐弯的时候被林知远看见了,被夕阳照得清清楚楚的。
赵奶奶在赵大牛家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果然就拄着竹杖过来了。她进院子的时候张清河正蹲在灶房门口择一把韭菜,林知远在院子里劈柴。老太太在院门口站定,竹杖在青砖地上笃了一声:"大清河,你嫂子那台织布机还在不在?"
"在,堂屋里支着呢。"张清河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蹭了蹭,过去扶着她进堂屋。堂屋里那台织布机安安静静地立在窗户前面,机身被桐油擦过之后泛着柔光,经线上绷着一匹织了一小半的白底蓝条布,梭子搁在机槽里,线轴上的蓝线还剩大半卷。赵奶奶围着织布机走了一圈,竹杖在地上轻轻点着,她伸手摸了摸布面,食指和拇指捻了捻纬线的密度,又弯腰看了看底部的综片排列。"这线穿得规整,谁穿的?"
"我穿的。"
赵奶奶直起腰来看张清河,目光里带着一种老一辈打量年轻手艺人的认真劲儿:"你嫂子教的?"
"嗯。嫂子走之前教了半年。"
赵奶奶在织布机前面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腰板挺直了,跟张清河坐上去的姿态不太一样——她的脊背更松,两只脚踩上踏板的时候几乎没有调整就踩实了位置。她拿过梭子看了看,又放回槽里,然后抬头看着门口站着的人——张清河靠在门框上,林知远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看着机子前面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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