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卫东低头看着那碗面,拿筷子挑起来送了一口进去,嚼着嚼着眼角弯了弯:"真好吃。比我单位食堂的强太多了。张清河同志,你这手艺去公社食堂掌勺都绰绰有余。"他吃得快但不狼吞虎咽,一碗面下去额头沁了薄薄一层汗,拿袖子擦了擦,抬头对张清河笑了一下。
林知远坐在桌子另一边低头吃面,筷子夹面的动作没什么变化。他的余光里看见孙卫东那碗面见底了,又看见张清河从灶房端了一碗面汤过来放在孙卫东手边,说了一句"原汤化原食"。孙卫东道了谢端起来喝了一口,那口气听着比刚才又热络了几分。
"张清河同志,"孙卫东放下汤碗,"你一个人料理这么几亩地,平时忙得过来吗?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新式农具适合你这块地的?"
张清河正低头吃自己那碗面,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不用。用顺手了的东西换不得。"
孙卫东也不气馁,转了话题又问起晒谷场那批抢收的稻谷晾晒的事。张清河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内容实在,语气平淡,但也没有疏离到把人往外推的程度。林知远默默把自己那碗面吃完了,收了碗去灶房洗的时候,听见院子里孙卫东的笑声又响了一声,然后是张清河的回应,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没有拒绝的意味。
洗完碗出来的时候孙卫东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他把布袋子拎在手里,跟张清河握了握手:"今天真谢谢你了。绿肥的事我记了不少,回头整理好报上去,注明是你提供的经验。以后有事可以来公社农技站找我,我基本都在。"他出了院门之后朝张清河摆了摆手,中山装的身影像白天一样挺直,沿着村道走出了槐树底下的阴影,被暮色吞没了。
张清河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几息才转身往回走。他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林知远正蹲在井台边洗手,水从指尖流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清亮亮的。
"你在田埂上说的那句话,"张清河走到灶房门口站定,碎花褂子的下摆被晚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小妈做饭手艺好',你那会儿喊得挺顺口的。"
林知远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来:"他一直在问你绿肥的事,问个不停。"
"问绿肥的事怎么了?人家农技站的,问绿肥是正事。"
"面汤都给他端了。"林知远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陈述事实。
张清河靠着灶房门口看了他两秒钟,看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灶房。门帘落下来之前他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压着的、不想让人听出来的笑意:"原汤化原食,这是规矩。给你端的面汤还少了?天天给你端,也没见你记着。"
林知远站在井台边没动。晚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老槐树的叶子翻得哗啦啦响。灶房的油灯亮了,窗户纸上映出那个人影在灶台前面收拾碗筷的轮廓,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弯腰、伸手、转身、放下,每一个动作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描出来。他站在井台边看了一会儿,走到灶房门口掀帘子进去了。
张清河正拿抹布擦灶台,头也没回:"碗柜顶上那袋红糖你收一下,搁得太高了怕落灰。"
"孙卫东送的。"
"嗯。下回他再来,你回他一包晒干的红枣。空手让人家走不好。"
"他下回还来?"林知远从碗柜顶上够下那包红糖,放在灶台边上。
张清河擦灶台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擦完了最后那块台面,把抹布在水盆里搓了拧干挂在钉子上。他转过脸来看林知远的时候,灶台边的那盏油灯正好照着他的半边脸,把嘴角那道还没完全收住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人家来取绿肥材料的,又不是来蹭饭的。他下回来拿材料,你就把红枣给他。"他路过林知远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不重,手指在发顶上按了一下就收走了,"你那脸拉的,跟谁欠了你八百工分似的。"
林知远摸了一下自己被拍过的后脑勺,头发上还残留着他手指拂过的触感。他站在灶房里看着张清河推开西屋的门进去了,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在门关上的瞬间收窄成了一线又消失了。院子里芦花鸡已经全进了窝,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着,灶台上那包红糖用黄纸包着,上面还带着供销社的红色印章,安安稳稳地搁在碗柜边上。林知远低头看了看那包红糖,伸手把它往碗柜里面挪了挪,放到了一个不会落灰的位置。
第17章 嫂子回来了
雨后的第四天,村道上的泥干了八成,踩上去不再陷脚了。张清河蹲在院子里把那袋晒好的红枣重新倒出来挑了一遍,瘪的挑出来放着煮粥用,饱满油亮的装进一只干净的布袋里系好口,搁在灶台边上。林知远从柴房出来的时候看见那袋红枣,又看见张清河正把挑出来的瘪枣一颗一颗往粗瓷碗里放,他走过去蹲下来也帮着挑。
"孙卫东那包红糖的回礼。"张清河头也没抬,"回头他来了你拿给他。别让人家觉得咱家人情往来不懂规矩。"
院门就是这时候被敲响的。先是轻轻的叩了两声,像是有些犹豫,然后停了片刻,又叩了三下。张清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平时来人都是直接推门进来的,从来没有人敲门。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枣皮碎末,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圆脸,眉眼生得端正温和,穿着一件洗得发蓝的碎花褂子,袖口挽到手腕上面,露出一截被日头晒成浅褐色的手臂。头发在脑后绾了一个髻,用一根素色的布带扎着,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了眉梢。她手里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男孩瘦瘦的,穿着一件偏大的灰布衫子,抬头看了看张清河,又低头看自己脚上的布鞋尖。
张清河的手扣在门板上一动不动。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嘴唇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张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嫂子。"
女人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上再移回脸上,看了好一会儿。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额前那几缕碎发吹得扬了扬。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嘴角弯了一下:"大河,长高了。也瘦了。"她的声音不重,带着一种朴素的、落在地上的踏实感,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张清河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院门完全推开了:"进来说。"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喉咙里那根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还没有调回来。他侧身站着,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上,碎花褂子的领口在侧身的时候微微敞开了半寸。
女人牵着小男孩跨进院子。她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老槐树、灶房、柴房、鸡窝、窗台上的旧罐子、铁丝绳上晾着的两件碎花褂子和一件蓝布衫、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目光一处处掠过去,最后落在灶房门口站着的林知远身上。
"这是……"
"队里分的知青,住我这儿。"张清河已经跟过来了,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林知远,"林知远,来了两个多月了。"
林知远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个女人。她跟张清河有几分相像,不是五官上的像,是那种朴素的、利落的气质,像同一块地里长出来的两株庄稼,一株在日头底下晒久了,一株刚抽穗不久。他的目光从女人脸上滑到旁边那个小男孩身上,那孩子正偷偷伸出一只手指头去戳柴房门口堆着的一捆干柴,戳了一下又缩回来,抬头发现林知远在看他,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嫂子坐。"张清河已经从堂屋搬了条凳出来放在老槐树底下,又从灶房倒了两碗凉白开放在石桌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有些乱——放碗的时候碗底碰到桌面碰出了"咔"一声脆响,条凳摆得有些歪了又回来扶正了。
女人在条凳上坐下来,把小男孩拉到身边站着,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她的目光追着张清河进灶房又出来的身影走了一圈,然后停在林知远身上,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打量。"来了两个多月了?住得惯不?我家大河脾气倔,你别跟他计较,他嘴上不饶人,心里头软。"
林知远在石桌另一侧的矮凳上坐了下来,跟她隔着一张石桌。"住得惯。他对我挺好的。"
女人低头喝了一口水,碗沿挡住了半张脸。她放下碗的时候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和张清河笑起来的时候有几分像,含蓄的、抿着的、轻易不放出来的。"大河会做饭,他哥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学会了这些。以前他哥在的时候他连灶膛都懒得填,净蹲在院子里玩鸡。"她说着转头看了张清河一眼,后者正蹲在灶房门口拿一小把谷糠喂那几只凑过来的芦花鸡,耳朵尖在晨光里泛了一层淡红。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芦花鸡咕咕叫着啄谷糠,小男孩蹲在柴房门口悄悄捡了一根细细的枯树枝在地上画圈。女人看着张清河喂鸡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落在林知远身上,声音放低了一些:"我来,是想拿一样东西。以前我们住这屋的时候,我陪嫁过来的一只小木箱,里头装了些旧衣服和针线。后来走了的时候没带走,搁在西屋炕柜底下。"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张清河,"大河,那个箱子还在不在?"
张清河喂鸡的手停了下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回过头来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在。我收在堂屋柜子顶上了,没动过。"他转身进了堂屋,搬了一张高凳踩着,从柜子顶上够下来一只暗红色的旧木箱。箱子不大,表面漆磨得斑驳了,铜锁扣上锈了一层绿,他拿袖子擦了擦灰,搬出来放在堂屋桌子上。
女人跟进去看了一眼那只箱子,伸手摸了摸箱面上的漆皮,指尖在斑驳处停留了几息。"还在。我就来拿这个。"她退了一步,没有再打开看,只让张清河把箱子帮她搬到院门口。"我改嫁那家在外县,离这边有三十多里地。我男人是个老实人,对我还行,孩子在那边也上了村小。"她牵着小男孩的手,低头看了看孩子的头顶,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张清河,"大河,你一个人在这儿,嫂子一直不放心。今天来看了一眼,你把院子打理得挺好的。"
她弯腰把脚边的布袋提起来,里面装着几件叠好的旧衣裳,是刚才从木箱里拿出来的。张清河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弯腰的样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嫂子,你吃了饭再走。面还有。"
女人直起腰来笑了一下,眼角有一道极浅的纹路:"不了,还得赶路,天黑前要到家。你一个人把日子过好,该吃吃该喝喝,别亏待自己。"她看了一眼站在灶房门口的林知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然后回过来看着张清河,"这个知青,看着是个踏实的孩子。你们好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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