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小妈种田去(近代现代)——天天干活

分类:2026

作者:天天干活
更新:2026-08-24 17:52:58

  她牵着小男孩转身走了。小男孩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林知远一眼,冲他摆了摆那只攥着枯树枝的小手,然后又转回去跟着大人走了。女人的背影沿着村道越走越远,碎花褂子在日头底下被风吹得微微飘着,小男孩的影子在她旁边一跳一跳的,个子刚到她的腰。两个人走到歪脖子槐树底下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张清河站在院门口,手还扶着门框,看着那个拐角看了很久。芦花鸡从院子里探头探脑地走出来,在他脚边绕了两圈,低头啄地上的碎谷糠。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只鸡,又抬头看了一眼槐树那边空了的村道,手指在门框的木板上轻轻刮了两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知远从灶房走出来,走到他旁边站着。他没有说话,就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跟他一起看着村道尽头那个拐弯的方向。风吹过来,带着田间刚翻过的泥土气息和晒干了的稻茬味道。
  "嫂子改嫁的时候我十七。"张清河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院门口那只蹲在墙根底下打盹的花猫听的,"她走的时候我没送。我蹲在灶房门口烧了一下午火,柴烧完了就烧树叶,烧到天黑了还没灭。后来王婶来敲门,说我嫂子已经走了,让我别烧了,灶房要着了。"
  林知远站在他旁边听着,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张清河说这些的时候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大的不同,嘴角抿着,眉毛微微压着,但手指还在门框上轻轻刮着,刮了七八下才停下来。
  "她今天来,就为了拿那只箱子?"林知远问。
  "她说来拿箱子。其实是来看一眼,看看我过得怎么样。"张清河把扶着门框的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她要是过得好,不会专门跑这么一趟。她肯定惦记着。"
  院子里那只花猫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灶房墙根底下卧着了。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正上方,把整座院子的影子缩成短短的几团。张清河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林知远身边,他的肩膀擦着林知远的肩膀过去,带起一阵风,碎花褂子下摆在擦过的瞬间轻轻扫了一下林知远的手背。"把柴房门口那捆树枝劈了吧,下午要烧。"
  林知远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院子,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弯腰把那几只围过来的芦花鸡赶开了些,然后进了灶房。门帘落下来的时候,林知远看见他站在灶台前面,没有马上动手做饭,就那么站了一会儿,面朝着窗口的方向。灶房窗台上那只旧罐子里的鸡毛被穿堂风吹着,一根灰白色的绒羽从罐口飘出来,落在窗台边缘上打了个旋,又被风吹出去了。
  林知远走到柴房门口拎起斧头,把那捆树枝拖到木桩前面。他劈了一根又一根,劈完了那捆,又转身去柴房里拖了第二捆出来。斧刃落在木头上"咔"一声闷响,木柴裂开来分成两半,被日头晒得干透了,断面白生生的。院墙外面王婶跟谁说话的声音远远飘过来,说了一句什么,又笑了一声,然后脚步声远了。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当当当的,节奏跟平时一样,一刀一刀落得稳稳的。
  林知远把劈好的柴码整齐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他走到灶房窗口外面站定,隔着窗户纸看见里面的影儿——那个弓着背站在案板前面切菜的身影,碎花褂子后背那块被汗洇湿的印子跟平时一样,不大不小的一片,肩胛骨隔着布料微微动着。他站在窗户外面没出声,也没有往里面看,就听着那切菜的声响当当当的一直没停,从柴火劈完一直听到菜切完了、锅盖合上了、灶膛里添了新柴火发出呼呼的燃烧声。然后灶房门帘掀开了一条缝,张清河的声音从缝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点点:"进来。吃饭。"
  林知远掀帘子进去。灶台上摆着两碗面和一双多摆出来的筷子——张清河习惯性地多摆了一副,大概是忘了嫂子已经不在了。他低头看了看那副多余的筷子,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回筷笼里了。张清河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余光看见了他的动作,手上的柴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才送进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堂屋吃面。日头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两碗面的热气照得白晃晃的。张清河低头吃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那只箱子里的旧衣裳,我嫂子缝的。她针线活好。改嫁的时候带走了一部分,剩了那些没带走的。"
  林知远把自己碗里的面挑了一筷子放进他碗里:"吃面。"
  张清河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那筷子面,没有再说什么。他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了。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了,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朝灶房里看了一眼,啄了两下窗台边缘,飞走了。

第18章 修渠与枇杷膏
  渠是公社统一规划的引水渠,要从后山那条溪引水下来,绕过张家村和李家湾的几片低洼田,直通到河滩那片地。入了伏以后雨水虽说来了一阵,但入秋之后天就干了,那场暴雨泡坏的稻子补种了晚茬,全靠挑水浇活,村里人肩挑手提的累了大半个月,周支书一拍桌子决定趁秋收前把渠修通。
  开工那天天刚亮,晒谷场上就聚了三四十号人,扛铁锹的挑箩筐的背干粮的,把半个场子挤得满满当当。周支书站在谷场中间的大石碾子上拿铁皮喇叭喊话分活:“一组从溪口往下挖,二组从河滩往上挖,中间碰头。赵大牛带一组,大河带二组。孙技术员沿线勘察,哪里土松哪里要加石头他说了算!”他喊完了跳下石碾子,把那铁皮喇叭往腋下一夹,颠颠地走了。
  孙卫东站在人群边上,今天的打扮跟上回不一样,穿了一身半旧的蓝布工作服,袖口卷到肘弯,裤腿上系着绑腿,脚上蹬一双翻毛皮靴,手里拎着个帆布工具包。他站在二组的人群前面,低头在看一张手绘的渠线图纸,时不时拿铅笔在上面标个记号。张清河扛着铁锹走过去的时候,孙卫东抬起头来朝他点了一下:“清河同志,你们二组从中间那棵苦楝树开始往溪口挖,那一段土质偏松,挖完要夯底。”他的语气比上回在田埂上更熟稔了几分,像已经见过很多回似的。
  张清河接过图纸看了看:“那段我知道,去年冬天沤过肥,土底下有草根层,要挖深两寸才能见生土。”
  “你清楚就好。”孙卫东把铅笔夹回耳朵上,跟他并肩往渠线的方向走。两个人走在前面,林知远扛着铁锹跟在一组人群里落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赵大牛从他旁边经过,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你家那口子跟孙技术员走一块儿了,你不跟上去?”林知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铁锹换了个肩膀继续走。
  溪口的土湿润,铁锹切下去的声音闷闷的。张清河带头下了第一锹,土块翻起来带着草根和蚯蚓,他甩到渠沿上,紧接着第二锹就下去了。他干活的时候不爱说话,只低头一锹一锹挖,碎花褂子后背很快就洇了汗。孙卫东跟在他后面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图纸和卷尺,偶尔停下量一段渠宽,在本子上记两笔,然后快走几步追上他的进度。“清河同志,这一段你挖到多深了?”“一尺四。”“图纸要求一尺五,再深一寸。”“行。”
  林知远在离他们十几步远的位置挖。他铁锹使得比刚来那会儿顺多了,一锹下去能带起满满一锹土甩到渠沿上,再一锹清理渠底。他听着前面张清河和孙卫东有一句没一句的对话,铁锹切土的节奏没有乱。赵芳从后面那组蹿过来递了一壶水给他,顺着他的目光往前面看了一眼,然后嘿嘿笑了两声:“哟,老林,看什么呢?大河哥跟孙技术员聊得挺好啊?”她水壶递过去之后又补了一句,“你可得看紧点儿,孙技术员条件不差,又有文化又有工作,上回在公社大院他跟我打听大河哥的事来着。”林知远接过水壶灌了一口,拧好盖子递回去:“他打听什么了?”“就问他平时喜欢吃什么啊、平时有没有什么爱好啊、家里就一个人啊什么的。”赵芳说完又笑着跑回自己那组去了,跑了两步回头冲他挤了挤眼。
  日头爬到正头顶的时候,修渠的人原地歇晌。赵大牛家的和几个媳妇从村里挑了两大桶绿豆汤来,放在苦楝树的树荫底下,大家各自捧了碗去盛。孙卫东端了一碗靠在树根上喝,张清河坐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啃干饼,两个人中间隔了半个人的空隙。王婶端着绿豆汤走过来给张清河递了一碗,又看了孙卫东一眼:“孙技术员辛苦啊,跟咱们大河搭档得咋样?”
  “清河同志干活利索,图纸看一眼就能落地,我们配合得很好。”孙卫东放下碗,脸上的笑客客气气的,“等我资料整理出来报到县里,你们村这条渠能评个样板工程。”
  王婶笑呵呵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张清河正低头啃饼,孙卫东侧着身子跟他说话,两个人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寸,像是讨论图纸时自然凑近的。王婶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转,又往林知远的方向转了一下。林知远正坐在苦楝树另一侧,手里的饼掰了一半还没吃,看着渠线方向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下午继续挖的时候出了点意外。林知远那一段土质偏硬,下面埋着一块大石头,铁锹切下去的时候震得虎口发麻。他换了个角度又挖了两锹,石头纹丝不动,铁锹刃反而卷了一小块边。他蹲下来用手扒了扒石头边上的土,发现那石头埋在土里半截,露出来的那块约莫有脸盆大小,埋在底下的还不定多大。他站起来正要喊人,一个人影已经从那边走过来了,步子快,草鞋踩在松土上沙沙响。
  张清河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块石头,伸手敲了敲它的表面:“花岗岩,估计埋得不浅。得用撬棍。”他站起来朝赵大牛那边喊了一声,“大牛哥,把你那根钢钎拿来。”
  赵大牛扛着一根小臂粗的铁钎走过来递给他:“挖到石头了?我来吧,你闪开。”他把铁钎插进石头边上的土缝里,两只手握住钎柄往下压了压,石头晃了一下但没有松动。张清河走过去蹲在另一边,也握住铁钎往下压,两个人一左一右用力,石头又晃了一下,从土里往外顶了半寸。“再来一次,数到三。”赵大牛喊了一声,两个人同时发力,铁钎插得更深了,石头终于被从土里撬出来,骨碌碌滚到了一边。
  张清河站起来的时候手上沾满了泥,胳膊上划了一道红印子,被碎石蹭的,不深但渗了血珠。他甩了甩手没在意,转身回去继续挖自己那段了。孙卫东从渠线上游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卷纱布和一小瓶碘酒,是他工具包里的常备物。“清河同志你手划了,处理一下再干。”他走过去拉过张清河的手腕,拿纱布蘸了碘酒按在那道红印子上涂了涂。张清河的手腕被他捏着没抽回来,低头看着碘酒在伤口上漫开:“……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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