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小妈种田去(近代现代)——天天干活

分类:2026

作者:天天干活
更新:2026-08-24 17:52:58

  张清河摆了摆手:“你穿着,我不冷。”他的嘴唇有些发白,但脊背是直的。他把那半块饼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了,转头看了林知远一眼,目光在他沾着泥巴的脸上停了一息。“你脚踝上划了道口子。”他蹲下来看见了林知远左脚踝外侧的一道细长划痕,被雨水冲得发白,边缘微微翻着,血水被雨水冲淡了呈浅粉色的一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割的,割稻的时候在水底蹭到了什么东西。张清河从自己裤兜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条——他随身带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备的——蹲下来替林知远把那道伤口缠上了。布条缠了两圈,在他的脚踝外侧打了个结,系得松紧合适。
  林知远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那个人。张清河的头发全湿了,碎花褂子的后领翻起来一角,后颈那段被雨水泡得发白,头皮上方的发缝里带着水光。他打完结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站直了之后伸手揩了一下脸上的水:“回去烧热水,两个人一起泡脚。”
  周支书在谷场中央站直了腰,铁皮喇叭被他举起来又放下了,像是觉得不需要喇叭了,直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今天辛苦大家了!保住了大半,都是大家的功劳!明天雨停了自己家地里该补的补,该排的排!今天先回去换衣裳喝姜汤!别冻出毛病来!”他喊完了把喇叭夹在胳膊底下,自己先往家的方向走了,走得不快,背影在雨里有些佝偻,但步子踩得稳实。
  人群散了。三三两两的人往村子的各个方向走去,有人扛着镰刀有人背着空麻袋,走几步停下来拧一把衣裳上的水。雨还在下,但比刚才最大的那阵小了一些,从横着打变成了斜着飘,远山的轮廓在雨幕后面渐渐清晰起来。张清河和林知远走在人群最后面,两双湿透的布鞋踩在泥路上,留下两排深深浅浅的脚印。芦花鸡在鸡窝里探了探脑袋,看见主人回来了,缩回去了。
  灶房的火生起来的时候,热水在锅里慢慢冒着细泡。张清河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光映着他那张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的脸,嘴唇的血色在慢慢地回来。林知远站在灶台边上把湿衣裳换了下来搭在椅子上,披着一件干爽的旧布衫站在窗口看雨。雨水从瓦檐上淌下来,比先前细了,稀了,滴滴答答地敲着窗台边上那只旧罐子的边缘,罐口攒了半罐雨水,鸡毛在水面上浮着,白的灰的,一圈一圈地转。
  “雨快停了。”张清河蹲在灶膛前面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着,把他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照得忽明忽暗的。铁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白汽了,他站起来拿碗盛热水,弯腰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泡脚,泡完喝姜汤。今天不喝不行。”他端了两碗热水分了一只给林知远。
  两个人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泡脚,木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汽,把雨天的凉意从脚底一寸一寸往上逼。外面的雨声渐渐稀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摇着一把极细的筛子。院子里的积水面上映着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线天光,亮晃晃的,照着一片被雨水冲刷过的新绿。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叶尖上挂着的水珠在慢慢变细的天光里亮晶晶的。
  王婶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过来,扯着嗓子喊:“大河!大河!姜汤煮了没有?我家的姜还剩半块,不够了上我那儿拿!”张清河坐在门槛上朝院墙方向回了一句:“煮着了,够喝。”
  外面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王婶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近了一些,像是站在院门口说的:“那就好。明天我把我家那条干河沟排排水,你家的要是漫了就叫我。”她说完脚步声远了,布鞋踩在湿泥地上吧嗒吧嗒的。

第16章 公社来的技术员
  暴雨过后的第三天,张家村的天彻底放晴了。太阳一出来,昨天还汪着水的地面就腾起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在矮墙和树梢之间浮浮沉沉的,把整个村子罩在一片雾里。晒谷场上那堆抢回来的湿稻穗被摊开来晾着,赵大牛家的带着几个媳妇在场上翻稻,翻一遍拿耙子拢一遍,黄澄澄的稻粒在日头底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张清河蹲在自家田埂上检查泡过水的稻秧。水退了,但稻秆底下那截被水泡过的部分泛了黄,用手一捻就软塌塌的。他沿着田埂走了一圈,把被水冲倒的稻苗一株一株扶起来,泥巴在根部重新培了一圈。林知远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扶那些歪倒的苗,蹲了半上午腰就酸了,直起来捶背的时候看见村口方向走来一个人。
  那人个子中等,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挺括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夹,手腕上套着一只半新不旧的手表。走路姿势跟村里人不一样,步幅均匀,脊背挺直,鞋底落在土路上没什么声响。他走到田埂边上站住了,扫了一眼整片田地,目光在那些刚扶起来的稻苗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蹲在田埂上的张清河身上。
  "同志,"那人的声音不急不缓的,带着一点城里人特有的规整语调,"请问这田是你们家的?我是公社农技站派下来的,姓孙,孙卫东,来了解一下各村暴雨过后的受灾情况。你们这片地水退得还算快,稻苗倒伏情况怎么样?"
  张清河直起腰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泥。他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眼,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倒伏的不多,昨天就扶起来了。低洼那几垄泡了一宿,根部有些发软,但底子还在,晒两天缓得过来。"他指了指南边那片低洼地,"那边严重一些,割了大半,没割完的估计缓不回来了。"
  孙卫东顺着他的手看了看,从牛皮纸文件夹里抽出一支笔来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字写得很快,笔尖刷刷的。"你叫什么名字?这块田的户主是——"
  "张清河。"
  孙卫东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张清河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张清河……你就是周支书说的那个种地能手?上回公社开农业生产交流会,周支书提过你们村有个年轻人绿肥沤得好,就是你吧?"他把文件夹夹回腋下,朝张清河伸了手,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公事公办的客气,"幸会。我正想找你了解一下绿肥沤制的事,上回交流会大家对你的法子很感兴趣。"
  张清河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沾着泥的手,犹豫了半秒,在裤子上多蹭了两下才伸出去跟他握了一下。沾了泥的手心碰着对方干净整洁的掌心,一触即分。"没啥特别法子,就是沤得久一些,翻得勤一些。"
  "沤多久?翻几回?"孙卫东追问得很快,像是真的感兴趣。
  "沤一个半月,中间翻三回,头一回放石灰,后两回翻匀就行。草木灰掺进去一起沤肥力更足。"张清河说得简略但清楚,说完又弯腰去扶下一株倒了的苗了。
  孙卫东站在田埂上没有走。他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然后蹲下来看着张清河扶苗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扶苗的手势比我们农技站□□的还好,手指拢着根推泥,根须不伤,回水也顺。你这法子从哪儿学的?"
  "自己琢磨的。"
  "琢磨得好。"孙卫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目光在张清河身上又停了一瞬,"张清河同志,我下午还要去李家湾那边看一圈,傍晚回来的时候路过你们村,能不能跟你再聊聊绿肥的事?我想记详细一些,回头整理成材料报上去。"
  张清河正把扶好的稻苗根部再压了压,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晚上灶上有饭,你要不嫌弃就在这儿吃。"
  林知远从几垄地那边走过来,裤腿上全是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从田里扶起来的歪苗。他走到两个人之间站定了,脸上表情平平的,语气也平平的:"小妈做饭手艺好,家里也够吃。你要问绿肥的事,边吃边问,也不耽误你时间。"
  孙卫东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太好了,那就麻烦你们了。"他合上本子,"那我先去李家湾,傍晚过来。"他转身沿着田埂走了,中山装的后背挺得笔直,步子规整得像量过尺寸似的。
  等他走远了,张清河把手里的泥又蹭了两下,侧过头看了林知远一眼:"你替我做主让他在家吃饭?米缸里还剩多少米够三个人吃的?"
  "够吃。我少吃一碗。"
  "你少吃一碗顶什么用?"张清河弯腰继续扶苗,声音从田埂那侧传过来,"他那身板看着能一顿吃三碗。"他说完继续干活了,背对着林知远,碎花褂子后腰那块被日头晒干了的布料上还留着泡过雨的水渍印子。
  傍晚孙卫东果然来了。他进院门的时候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衬衫,手里的牛皮纸文件夹换成了一个布袋子,袋口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张清河正站在灶台前面把擀好的面条下进沸水里,门帘子半掀着,灶膛的火光把他的侧脸映成暖融融的橘色。孙卫东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棵老槐树,看了看墙根底下的鸡窝,看了看窗台上那只装着鸡毛的旧罐子,最后目光落在灶房窗口里那个忙碌的人影上。
  "张清河同志,"他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语气比白天多了几分随意,"我带了半斤红糖来,算是今晚的饭钱。上回在供销社看见的,不知道你们家用不用得着。"
  张清河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包红糖上,顿了一瞬:"……放石桌上吧。不用带东西,就一顿便饭。"
  "那不行,蹭饭不能空手。"孙卫东把红糖放在石桌上,搬了条矮凳坐下来,坐的姿势端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灶房的方向,"我在你这院子里坐一会儿,你忙你的。等你忙完了我再问绿肥的事。"
  林知远从柴房搬了一捆干柴进灶房,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的时候,隔着灶台的烟囱听见院子里孙卫东跟张清河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孙卫东问他去年那茬绿肥的具体配比,问他沤肥期间翻堆用什么工具,问他沤好的肥施下去的时候怎么掌握用量。张清河的回应从灶台那边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比平时话多了一些,大概因为是跟人正经聊种地的事,他一板一眼地答着,没有不耐烦。
  林知远蹲在灶膛前面,往里面添了一根柴,又添了一根。火苗呼呼地蹿高了,把锅底舔得发红,面条在沸水里翻涌着冒白汽。灶房里的热气跟窗外的暮色混在一起,把整个灶房蒸得暖烘烘的。
  面条端上桌的时候孙卫东主动站起来帮忙摆筷子。他摆筷子的手势跟他拿文件夹的手势一样规整,三双筷子在桌面上摆得间距相等,碗沿对得齐齐的,像用尺子比过。张清河端了满满一大碗面条放在他面前,又给他舀了一勺臊子浇在上面,臊子是土豆丁炒的,加了点腌萝卜碎和干辣椒末,油汪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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