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怕是要下大雨。”他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走到灶房门口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几只正在往窝里钻的芦花鸡,“鸡都进窝了,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林知远正蹲在井台边洗脚,闻言也抬头看了看。云层已经压到屋顶上方了,天色暗得比往常提前了不止半个时辰,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道厚幕布,把还没到点的日光全挡在了外头。风开始刮了,从南边来的,卷着热烘烘的潮气,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翻过来露出一片灰白的叶背,哗啦啦响成一片。
“屋里的窗户关一下。”张清河已经转身去关灶房的窗户了,窗扇合上的时候“啪”一声响,紧接着是堂屋和西屋窗户依次合拢的动静。他关完了所有窗户,走到院子中央又抬头看了一回天,风把他的碎花褂子下摆吹得贴在了腿上,衣料被风压出了一道一道的褶皱。“这雨不小,怕是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
果然后半夜雨就来了。林知远睡到半夜被一声闷雷震醒,雷声从屋顶上方滚过去,震得窗户纸簌簌地抖。紧接着雨点子就砸下来了,先是稀稀拉拉的几颗砸在瓦片上“啪嗒啪嗒”响,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变成了倾盆暴雨,瓦片上的声音从“啪嗒”变成了密密的轰鸣,像有人把一筐石子全倒在了屋顶上。
他翻身坐起来,隔壁西屋的灯已经亮了。张清河披着衣服推开门走到院子里,赤脚踩在青砖地上,雨水已经把地面打湿了,他站了几息又快步走到院墙边蹲下来看墙根下面的排水沟。林知远穿好衣裳推门出去的时候,雨水扑面打过来,凉飕飕的,混着泥土被雨水激起来的腥气。
“排水沟堵了。”张清河的声音被雨声盖去了一半,他蹲在墙根底下拿手去掏沟口的落叶和烂泥,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碎花褂子的肩膀那块很快就被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颜色深了一大片。“西墙这边的沟堵得厉害,你拿铁锹来,从外面那头通一下。”
林知远从柴房拿了铁锹从院门绕到院墙外面。雨更大了,打在脸上生疼,眼睛睁不开,他眯着眼找到墙根底下的排水沟出口,铁锹铲进去挖了两下,烂泥裹着落叶被掏出来一堆,水慢慢开始往外流了。他把出水口扩大了一些,铁锹插进沟底又挖了半尺深,水流一下子通畅了,墙根底下积着的那片水哗地一声往下泄,水位眼看着就往下降了一截。
他绕回院子里的时候张清河已经把东墙沟也通开了,正蹲在堂屋门口拧湿透的衣裳下摆,水从他攥着的布料里拧出来淌在地上。他抬起头看了林知远一眼——两个人都是从头到脚湿透了的模样,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头发贴在额头上,林知远手里那把铁锹还沾着泥。张清河看着他那个狼狈样子,忽然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憋住了,最后只伸手指了指他鼻尖:“你脸上有泥。”
林知远抬手蹭了一下,果然蹭下来一道黑泥印子。
雨下了大半夜才小了一些,但始终没有停的迹象。天蒙蒙亮的时候,村里的大喇叭忽然响了。周支书的声音从铁皮喇叭筒里传出来,被雨声裹着有些发闷,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各组注意——各组注意——河滩那片低洼地的稻子再不抢收就全泡了!凡是今天不用出工的,全部到晒谷场集合!带镰刀!带扁担!能背多少背多少!”
张清河在灶房里听见广播,刚换上的干衣裳还没来得及系扣子就推门出来了。他站在堂屋门口往村东头那片低洼地的方向看了一眼,雨幕挡住了视线,但能看见远处的田埂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扛着工具的黑色人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移动着。“那片地是村里最晚熟的晚稻,还没到收割的时候,这一泡就全废了。”他把扣子系好,从柴房拿出两把镰刀来递了一把给林知远,“走,去帮忙。”
两个人冒雨赶到晒谷场的时候,那里已经站了二三十个人。周支书穿着雨衣站在最前面拿铁皮喇叭喊话,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雨水顺着帽沿往下淌,他的声音被水汽氤氲得有些发虚但气势不减:“低洼地那一片,每家每户出两个人,男的割稻女的捆扎,小孩儿在晒谷场等着接稻穗。今天不收完,明天全烂泥里!”
赵大牛蹲在场边磨镰刀,蹲着的姿势稳当得像一尊石像,手里的磨刀石蹭着镰刀口发出细密的声响。王婶把自己裹在一件旧油布雨衣里,弯腰从场边的草棚底下往外搬麻袋,搬了两摞堆到场中央:“袋子有了!不够的回去拿自家的!”刘红兵和赵芳气喘吁吁地从李家湾方向跑过来,刘红兵扛着一把大镰刀,赵芳挎了一兜子干饼。周支书家老三媳妇已经手脚麻利地在场边开始搓草绳了,搓好一根甩到地上码成一堆,供捆稻捆用。
张清河把镰刀磨好了,拍了拍磨刀石上的水站起来,走到周支书旁边说了两句话。周支书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分配名单递过来。张清河接过来扫了一眼,走到人群前面:“一组跟我去西边那三垄,二组跟赵大牛去东头那片,剩下的人等我们割完了在晒谷场接稻穗,捆好了往晒谷场运。动作快,这雨撑不过中午就得大起来。”
他说话的时候雨滴顺着他的下巴尖往下淌,碎花褂子已经被雨水彻底浇透了,贴在前胸后背上把身体的轮廓描得一清二楚。林知远站在人群里面,手里攥着那把镰刀,看着他站在人群前面分配任务的样子——那个平日里蹲在灶膛前面拨火的身影,那个蹲在井台边上搓衣裳的身影,此刻在雨幕里站着,声音不高但稳当,一群人听着他的安排自动分成了几拨往地里去了。
西边那三垄地是村里最低洼的一片,水已经淹到了稻秆的一半高,黄澄澄的稻穗垂着头泡在雨水里。张清河第一个踩进水里,水没过了他的小腿肚,他弯腰一把抓住稻秆根部,镰刀贴着水面一挥,一捆稻子就被割倒捞起来了。动作干脆利落,雨水和泥水从他身上往下淌,他头也不回地把割下的稻秆往田埂上一甩,继续弯腰割下一把。
林知远跟在他旁边隔了两垄的位置,学着那个动作弯腰割稻。水比想象中深,脚下是软泥,每一步踩进去都要拔出来再迈下一步。镰刀割稻的声音在雨幕里刷刷地响着,此起彼伏的,像是雨声之下一层密实的底噪。他割了几把就直起腰来喘了口气,雨水打在脸上让他眯着眼睛往外看——田里一排弯腰割稻的人影在灰白的雨幕里躬着脊背,看不清楚谁是谁,但从动作幅度和节奏能分辨出哪一个是他家那个。那个身影割得最快,镰刀起落的频率明显比别人高出一截,割倒的稻秆在身后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
割到一半的时候,林知远踩到了一个水底的坑洼,脚下一滑整个人歪了一下,镰刀从手里脱出去落进了水里。他弯腰去摸镰刀的时候,旁边那垄的身影忽然直起来朝他这边走了过来,走得快,水被踩得哗哗响。“捞着了没有?”张清河走到他旁边,弯腰伸手在水里捞了一把,手指摸到镰刀的木柄捞起来递给他,“脚踩着底了?底下有坑,你换到左边来,那块硬一些。”
他把自己割的那垄让出来半截给林知远,自己往旁边挪了挪接了另一垄。两个人并排割的时候肩膀隔着一臂的距离,雨声大得没法说话,但动作的节奏在沉默里慢慢同步了。张清河割完一把直腰的时候会往旁边看一眼,确认林知远跟上了,然后继续弯腰往下割。他弯下去又直起来,直起来又弯下去,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淌进领口里,碎花褂子的整片后背都是深色的,贴在脊背上,被水浸透了布料透出底下肩胛骨的轮廓。
赵大牛领着二组的人从东头割过来了,两拨人在中间碰了头。赵大牛直起腰来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西边割完了?行,剩下的交给我们,你们把割好的搬到田埂上捆扎。”他身后跟着的人已经开始往田埂上搬稻捆了,湿漉漉的稻秆一捆一捆摞起来,水从稻穗尖上往下滴。
王婶带着几个妇女在田埂上捆稻。她们蹲在湿泥地上,把田里运上来的稻秆拢成一束一束的拿草绳扎紧。王婶的油布雨衣底下伸出两只手来,瘦但有力气,草绳在她指间绕两圈一抽就打好了结。“捆紧些,别散了!散了就不够数了!”她喊话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根草绳,含含糊糊的,但捆扎的速度一点不慢。
晒谷场上开始有人往这边跑了。村里的壮劳力用扁担挑着一捆一捆的稻子往晒谷场运,泥路上踩出来一趟一趟深深的脚印,雨水把脚印灌满了又溢出来。周支书家老三媳妇站在晒谷场边接稻穗,把运来的稻捆摊开在谷场边上通风的地方,让雨水能顺着稻秆流走。她身上那件新做的蓝布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但她顾不上管,一趟一趟地接稻捆摊开来。
雨在临近中午的时候果然大起来了。天整个暗成了铅灰色,雨点从斜着打变成了横着扫,打在脸上像针扎。晒谷场上的人加快了动作,最后一趟稻捆被挑进来的时候,周支书站在谷场中央喊了一声:“够了够了!剩下的不要了!保住的这些够了!”他喊完撑着膝盖喘气,雨衣帽檐往后滑了,雨水顺着他的后脑勺灌进脖领里。
晒谷场上那堆湿稻穗堆成了一个小山包,黄澄澄的颜色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格外显眼。围着它站了一圈的人,全身湿透的、满头满脸雨水的、喘着粗气的,每个人脚下都踩着一摊水渍,但没有一个人先走。赵大牛把镰刀搁在谷场边上,蹲下来抽了口烟,烟被雨打湿了点不着,他叼着湿烟卷干吸了几口。王婶把油布雨衣的帽子掀掉了,雨水打在她的花白头发上,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看着那堆稻子说了一句:“够吃半个月的。亏得抢得快,再晚半个时辰,全完。”
张清河站在人群边上,碎花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下摆还在往下滴水。林知远走过来的脚步声踩在积水上“啪嗒啪嗒”的,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干饼递过去:“赵芳带的,包了两层油纸,没湿透。”张清河接过来掰了一半还给他,两个人在雨里靠着谷场边的矮墙站着啃饼。饼是干硬的,被雨水浸得表面有些发软,但嚼着嚼着麦香在嘴里散开来,把胃里的空落感慢慢压了下去。
刘红兵从人群里钻出来,身上的衣服拧得出水来,手里举着半块饼冲他们这边喊:“老林!大河哥!你们那块地割了多少?我们李家湾那边的也保住了大半!”赵芳跟在他后面跑过来,辫子散了半截,发绳在雨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大河哥你湿透了!”她把自己那件干爽的罩衫脱下来递过去,“先披上,别着凉了又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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