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小妈种田去（近代现代）——天天干活

　　"小知青，"赵奶奶朝林知远招了招手，"你过来，坐这儿。大河说你学了两天就会织了，你织两行我看看。"
　　林知远走过去在织布机侧面的矮凳上坐下来，拿起梭子，右脚踩了一下踏板，经线分开，梭子从右手穿到左手，换脚踩下另一块踏板，梭子从左手穿回来。动作不算流畅但节奏稳了，梭子穿过经线的唰啦声和踏板锁线的咔嗒声配合得上，织出来两行蓝条纹，纬线绷得均匀，比头几天那歪歪扭扭的白布头子好了不少。赵奶奶看着他织完两行，伸手摸了摸新织出来的那段布面，指腹从纬线表面滑过去，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是满意的。
　　"还行。"赵奶奶把竹杖放在膝盖上，"比我当年带的徒弟学三天织得好。就是这边手再抬高半寸，梭子走得更顺。"她伸手比了个高度，林知远照着改了一下，下一梭穿过去的时候果然顺畅了，像抹了油一样唰地一滑到底。他抬头看了赵奶奶一眼，老太太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张清河："你教得细致。比你嫂子当年教你有耐心。"
　　张清河靠在门框上没接话，但他别过脸去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耳朵尖又泛了那层熟悉的薄红。赵奶奶站起来拄着竹杖走了两圈，走到灶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碗筷和擦得干净的灶台，又走回来看了看窗台上那只攒鸡毛的旧罐子。"你一个人把日子过得挺好。"她坐回织布机旁边的矮凳上，语气平淡却实在，像是在点评一匹织好的布，"屋里干净，院子里利落，鸡也喂得精神。你哥要是还在，看了得高兴。"
　　张清河站在门框那儿没动，但手指在木框的边沿上轻轻刮了一下。林知远从织布机前面站起来，走到灶房倒了一碗水端过来放在赵奶奶手边的矮桌上。赵奶奶抬头看了他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又看了他一眼。"小知青懂事。"
　　王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院门口了，手里端着一碗刚蒸好的枣糕。她走进来把枣糕放在石桌上，热腾腾的香气四散开来，招呼道："赵婶子，尝尝我蒸的枣糕，用的就是大河家树上结的枣。"赵奶奶拄着竹杖走到石桌边坐下，拈了一块枣糕咬了一口，嚼了嚼："嗯，面发得好，枣放得足。王丫头你这手艺见长。"
　　王婶在旁边搬了个小马扎坐下来陪着说话，赵大牛家的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蹲在织布机旁边歪着头看上面织了一半的蓝条纹布，伸手想摸又缩回去，回头看她奶奶。赵奶奶朝她点了点头："摸吧，软不软？"小姑娘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布面，眼睛亮了："软！比我的衣裳软！"
　　"那是棉线织的，贴身不扎人。回头奶奶教你织布。"赵奶奶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又看向张清河，"大河，你这机子打算用来织什么？"
　　"还想着。先练手，练熟了再说。"
　　赵奶奶把最后一块枣糕吃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你要是不急着用，回头我教你织一种花纹。你嫂子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学的那套，双面提花，织出来能当被面用。"她拄着竹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林知远，"小知青，你想学不？"
　　林知远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张清河刚才择好的那把韭菜："想。"
　　赵奶奶点了点头："想学就好。学东西不怕慢，就怕不想。你机前坐得住，性子稳，比大河当年强。"她说完拄着竹杖出了院门，赵大牛家的小姑娘跟在她屁股后面蹦蹦跳跳地走了，走到院门口还回头冲林知远摆了摆手，又冲张清河摆了摆手。
　　王婶还没走，坐在石桌旁边慢悠悠地喝茶。她看着赵奶奶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看了看张清河和林知远，嘴里的笑兜不住了放出来："赵婶子眼光毒。她看出来你俩了。"张清河正弯腰收拾石桌上的碗碟，闻言手顿了一下："看出来什么了？"王婶笑着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枣糕渣子，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出来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赵婶子吃了这么多年的盐，比你吃的米多几百倍。她那眼睛毒着呢。"她说完出了院门，院门在她身后虚掩上了。
　　张清河端着碗碟站在石桌前面。林知远走过来把他手里的碗碟接过去了端进灶房，过了几息又走出来，站在他旁边。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老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翻动着，芦花鸡蹲在鸡窝门口的阴凉处打盹。织布机在堂屋窗户前面安安静静地立着，那匹织了一半的白底蓝条纹布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蓝线织成的条纹一条一条整整齐齐的，间隔均匀，深浅一致。
　　林知远走到堂屋门口，弯腰把织布机上翘起来的一根经线按平了，然后回头看了张清河一眼。张清河站在院子里，碎花褂子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抬手把那绺被风吹到眼前的头发别到耳后去了。那截手腕露出来的时候，林知远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淡的疤，是修渠那回被石头划的，已经收口了变成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道疤，目光从上到下慢慢移了一遍，然后收回来落在张清河脸上。
　　"赵奶奶说的那个双面提花，你想学吗？"
　　张清河把耳后的头发别好了，把手放下来："想。我哥以前说过，我嫂子当年想学那个花样，没来得及学就走了。"他抬头看了看堂屋窗户上那台织布机的轮廓，"现在有机会了。学会了我织一匹，给我嫂子送去。"
　　林知远站在堂屋门口侧过身来看他。午后的阳光从老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里洒了满地碎金。张清河站在那一片碎金中间，碎花褂子的前襟被光照得亮亮的，他看着织布机的那个方向，眼睛里面映着从窗户透过来的一点织布机木料的暗红色反光。"你织的那匹蓝条纹布，给我留一截。"林知远说。
　　张清河收回目光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做条腰带。你教我织的，我留着用。"
　　张清河没接话。他转身进了灶房，门帘子落下来的时候林知远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哼，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但过了片刻，门帘又掀开一条缝，半张脸探出来，声音闷在棉布后面："那匹布织完了再说。你手速太慢，等你这匹织完能赶在今年冬天前系上就不错了。"
　　门帘子又落回去了。林知远站在堂屋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按过经线的那根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棉线细密的纹路触感。

第20章 织布与闲话
　　赵奶奶隔天又来了，这回带了半轴靛蓝色的棉线，说是从自己嫁妆箱底翻出来的，搁了二十多年，颜色反倒沉得更深了。她把线轴放在织布机旁边，坐下来让张清河和林知远都围过来，教他们一种双面提花的起针法。老太太的手枯瘦，指节粗大，但捏着线头穿进综眼的时候稳得像台老机器，线头在她指间绕过一圈打了个结，拉紧了，不松不垮。
　　“双面提花难在换线，一面蓝一面白，织的时候两根线要一起走，但哪根浮在上面哪根沉在底下，要靠脚踩踏板的顺序来换。”赵奶奶一边说一边演示，脚踏下去的时候综片抬起来，蓝线浮上来了，再一踏，白线翻上来了，布面上就留下了一小片蓝底白花的纹路。她织了三行，把梭子递到张清河手里，“你试试。”
　　张清河接过来坐在机子前面，学着她的动作踩踏板、换线。开头两回踩错了顺序，蓝线白线搅成一团，他拆了重来，第三回才理顺了。梭子在他手里走得比赵奶奶慢，但每一步都踩到了位，布面上那朵刚冒头的蓝底白花虽然边缘有些毛躁，但形状是对的了。
　　赵奶奶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行了，有底子。练几天就能上道。”她又转向林知远，“小知青，你过来试一遍。不用怕错，错了拆了重来就行，棉线禁得起拆。”
　　林知远坐过去的时候，张清河站起来让了位置，站在机子侧面看着他。林知远拿过梭子按刚才看到的步骤踩踏板，第一回脚踩下去综片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踩的是左边踏板，应该是右边。他换了右边踩下去，梭子穿过去了，再换左边，梭子穿回来，两根线在布面上交叉的时候浮沉顺序乱了，本该浮上来的蓝线沉了底，白线翻上来，那一格的颜色是反的。他停下来低头看着那格织错的纹路，抬头看了赵奶奶一眼。
　　“错了就拆，三针而已。”赵奶奶伸手过来帮他把那三针拆了，线抽出来重新绕回梭子上，“再来。脚踩稳了再送梭子，急不得。”
　　林知远又试了一遍，这回踩准了，梭子走得慢但稳，织出来的那段白底上凸起两行浅浅的蓝点，虽然稀了一些，但确实隐约能看出是花的轮廓。赵奶奶凑近了看了看，嘴角的纹路动了动：“行。有苗头了。”她直起腰来拄着竹杖站起来，“大河你继续教他，我先回去歇歇。年纪大了，坐不住太久。”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并排坐在织布机旁边的两个人，手里竹杖在青砖地上点了点，没有说什么，拄着走了。
　　王婶从院墙外头端着一筛子剥好的毛豆进来，正好跟赵奶奶在院门口擦肩。她端着筛子走进院子里的时候，堂屋里两个人正凑在一块儿看刚织出来的那朵歪歪扭扭的蓝花。张清河伸手指着那朵花边缘一针松了的地方：“这一针松了，下一针的时候拉紧些，纹路就不会散。”林知远低头看了看，手指在那针松了的地方按了一下，接过梭子重新来。
　　王婶把毛豆筛子搁在灶台边上，走到堂屋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了若有所思，然后开口：“大河，你家这小知青学织布学了几天了？一个大男生学着织布，村里人看见了，怕是要说闲话。”
　　张清河的头从织布机上方抬起来，看了王婶一眼：“说什么闲话？”
　　“就说一个大小伙子不干点正经的，蹲在屋里学女人家的手艺——”
　　“织布什么时候成了女人家的手艺了？”张清河的声音不高不低，梭子在他手里没停，唰啦一声穿过去了，“公社供销社卖的布不也是人织的？男的织女的织不都是织？我嫂子教的，赵奶奶教的，都是手艺。手艺不分男女。”
　　王婶被堵得噎了一下，站在门口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摆了摆手：“行行行，婶子多嘴。你教你的，我不说了。”她转身走到灶台边把那筛子毛豆摆好，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堂屋里的两个人。张清河已经低下头去教林知远调整那根松了的线了，两个人脑袋凑得很近，林知远侧耳听着张清河说话，手里的梭子随着对方的指引慢慢穿过去，动作虽然生涩，但每一针都认真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