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芳追上几步走在林知远另一侧:“老林,刚才电影里那个船工,你觉不觉得长得像大河哥?”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特别是侧脸,从芦苇缝里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下颌线……”林知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赵芳自己笑了两声,拍了他肩膀一下,“行了行了不说了,你们回去早点睡。”她脚步轻快地拐向了村东头的小路,辫子在后脑勺上一甩一甩的,月光把她的人影拉成细长的一条。刘红兵跟在她后头走了,走前冲林知远比了个口型,月光底下看不太清,约莫是“好好处”三个字。
张清河走在前面,碎花褂子后摆偶尔扫过道旁的野草叶子,带起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林知远走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碎花褂子的肩胛骨位置,衣料随着步伐一紧一松,后颈露出来那一截皮肤在月光底下泛着瓷白的光,领口底下的衣褶里藏着一颗细小的黑痣,在月色里几乎看不见,但林知远知道它在那里。他步子迈大了一些,走到张清河旁边跟他并肩走。
“电影好看吗?”林知远问。
“还行。”张清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就看船工了?”
林知远顿了一下:“……没有。”
“你脖子扭的,大半场都偏着。”张清河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面的路,声音不高不低的,“我脸上有电影?不会转回去看屏幕?”
林知远没回答。他低头走了两步,然后说:“下次赶集去公社,再看一回。”
张清河没接话。两个人走到歪脖子槐树底下的时候,他从袖子里把那只刚才被林知远握过的手伸出来了,在月光底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又缩回去了。院门虚掩着,跟出门时留的缝一样大。推门进去的时候芦花鸡从鸡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咕咕叫了一声,又缩回去了。灶房的窗户紧闭着,月光照在窗台上那只旧罐子的表面上,在青砖地上映出一小团模糊的影子。
张清河先把马扎放回堂屋,出来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住了。他靠着门框侧对着林知远,月色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碎花褂子的领口那颗扣子在月光底下泛着微弱的亮。“锅里有热水,洗了再睡。”他说完转身往西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今天那马扎……谢了。”
“谢刘红兵去,他捡的。”
“不是谢那个。”张清河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脚底下的青砖地听的,“前面出口那块。你挡了一下。”他说完就快步进了西屋,门帘落下的时候棉布边角拍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啪”。屋里灯亮了又灭了。
林知远站在院子里,月光从老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洒了他一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握过张清河的手,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手心没有汗了,皮肤干爽,指尖还残余着一点握过什么东西的触感。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灶房舀水洗脸。水缸里的水映着从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水面摇摇晃晃的像一盆碎银子。他把水舀进盆里的时候听见院墙外面有脚步声过去,有人压着嗓子说话:“今儿电影那船工真俊啊。”“哪个?”“就渡船那个,瘦瘦的那个……”声音越走越远了,拐过弯就听不见了。他把水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浸透了整个鼻梁和额头,在夜风里激得人打了个轻颤。
第二天早上林知远起来的时候,张清河已经蹲在院子里喂鸡了。跟平时一样,那件碎花褂子,那只放谷糠的旧瓢,那几个围着脚边咕咕叫的芦花鸡。但今天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听见门响就回头,手里的谷糠撒得比平时慢一些,指缝间的碎粒坠落的速度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拖住了。林知远站到灶房门口的时候他还没回头。
“我烧火。”林知远说。
张清河站起来拍手上的谷糠,拍了拍才转过头来。他跟林知远对视了大约一瞬,目光相接的那零点几秒里,林知远看见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他迅速把目光错开了,落在林知远肩头那根沾的稻草屑上。“……你肩膀上有草。”他指了指林知远的肩膀,“昨晚上蹭的。”
林知远低头看了看,伸手把草屑拍掉了。再抬头的时候张清河已经进了灶房,围裙的带子在腰后响了一声——系上了。他掀帘子跟进去的时候,张清河正背对着他站在案板前面和面。今天和的是苞谷面掺白面的二合面,他一只手扶着盆沿一只手在盆里揉,手腕翻动之间面团被压下去又翻上来,面粉在盆里扑起一层薄薄的粉尘,在窗口透进来的晨光里亮晶晶地浮着。
“烧火。”张清河头也没回,声音平稳。
林知远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今天的火生得顺利,细柴架好了引火草一送,火苗就舔着柴皮起来了。他蹲在那儿守着火,偶尔抬头看一眼灶台前面那个揉面的背影。今天的蓝布围裙系得比昨天略紧一些,腰后那个蝴蝶结的两条带子垂下来长短一样,整整齐齐的。张清河揉面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利索,但林知远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揉面的时候右手的动作比左手慢了一丝,像是使不上力似的。
“你手怎么了?”林知远从灶膛前面站起来。
张清河揉面的手停了一下:“没怎么。”
“你右手。”
张清河把右手从面团上抬起来,摊开看了看。掌心食指根部有一道细长的口子,不深,大概半寸长,边缘微微翻着,渗出来的血已经干涸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线。伤口旁边沾了一点干面粉,把血痂盖住了小半截,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林知远走过去,从水缸边拿过一只空碗倒了半碗凉水,又把灶台边那条搭着的干净布巾扯下来浸了水拧干。他伸手去抓张清河的手腕,张清河往后退了半步:“……不碍事,揉完面再说。”
“手破了揉面,面里沾血。”林知远没松手,攥着他的手腕拉到水碗上方,拿湿布巾蘸了水轻轻按在伤口边缘的干面粉上。面粉被水化开了,露出底下那道口子的全貌——的确不深,但看着有些刺目,细细的一条像丝线划出来的痕迹,嵌在指根那层薄薄的皮肤里。湿布巾按上去的时候,张清河的手轻轻抽了一下,但没抽回去。
“切菜的时候切的。”张清河的声音平淡,“昨晚上回来困了,切葱花的时候分了神。就一小口。”
林知远用湿布巾把伤口周边的血迹擦干净了,从灶台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小瓶红药水来——张清河平时放在那儿备着的,边上还有一小卷白纱布。他拧开药水瓶盖,拿一根干净的草茎蘸了药水涂在伤口上,动作不怎么利索,药水涂得有些厚了,顺着张清河的指缝淌了一点点出来。张清河“嘶”了一声:“……你涂少点,流多了也是浪费。”
林知远没理他,把药水涂匀了,拿纱布缠了两圈,系了个活结。活结打得松松的,不至于勒着手指,也不会轻易散开。张清河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包成小白粽子的手指,指根处白白的一团,活结的尾巴从指缝里伸出来一小截,晃悠悠的。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哼”。他把包好的手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纱布缠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包扎是包扎上了。
“好了,揉面吧。”林知远把药水瓶和纱布收起来放回抽屉里。
张清河站在案板前面,看了看自己那只包着纱布的手,又看了看盆里的面团,脸上表情变换了两轮,终于把手伸进去继续揉。纱布浸了水会变湿,他揉了两下就皱了皱眉,动作比刚才更慢了些。林知远蹲回灶膛前面,添了一根柴,抬头看了一眼灶台前那个有些笨拙地使着左手的背影,纱布边缘在面团上压出细小的纹路,混进面里又揉开了。
那天的早饭吃得很安静。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堂屋桌边,各人碗里一碗手擀面。张清河用左手使筷子不太利索,夹面的动作有些生硬,面滑了两回掉回碗里,溅起一小片汤水。林知远低着头吃自己的那碗,余光里看见他左手夹面的样子,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碗里的面夹了一筷子放到张清河碗里。张清河抬头看他:“……我碗里够。”
“你手不方便,多吃点补补。”
张清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筷子面,用左手笨拙地挑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嚼完咽下去的时候他抬眼看了林知远一眼,目光在对面那张被灶膛火熏得微红的脸上停了一停,很快又移开了。屋里只有吸面条的呼噜声,跟窗外院子里的麻雀叫声混在一块儿,安安静静地响了一早晨。
王婶端着半碗咸菜来串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张清河手上那团白纱布。“哟,大河你手咋了?切着了?”她放下咸菜碗凑过来看,“包得还怪仔细的,谁给你包的?药水上了没有?”
张清河把受伤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包了包了。自个儿包的。”
“自个儿包的?”王婶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林知远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稳当又干脆,一下一下的。“你这活结打得挺好看啊,”王婶收回目光笑了一声,“不像你自个儿系的,你系结从来打单扣。”她也没等张清河解释,端起咸菜碗搁在灶台上了,“新腌的芥菜,拌了醋,你尝尝。这两天手别沾水,碗放着我来洗。”她说完就走了,院门关上之前回过头来,冲着院子里劈柴的林知远喊了一嗓子,“小知青,药水别涂太多了啊!多了辣手!”
林知远把斧头搁下来,看着王婶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外面。他走到灶房门口,张清河正站在水缸前面想用左手舀水洗碗,被林知远从后面伸手把碗接过去了:“我来洗。你手别碰水。”张清河的左手还举在半空,碗已经被拿走了,他看着林知远弯腰在水盆里刷碗的背影,那只包着白纱布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一下,蹭下来一小片干在纱布表面的面粉渍。
“那药水瓶,”张清河靠在灶台边上,“你从哪儿翻出来的?我放在抽屉最里面压着的。”
“翻东西的时候看见的。”林知远把洗好的碗沥了水扣在架上,“上回找火钳的时候碰见的。”
张清河没再问了。他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看着林知远弯腰刷碗的背影——蓝布衫的后背随着刷碗的动作微微起伏着,肩胛骨的轮廓从薄薄的布料底下透出来,比刚来那会儿宽了一些,干活干出来的。窗台上那只旧罐子里的鸡毛被晨风吹了一根出来,落在灶台面上,张清河伸出左手把那根羽毛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罐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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