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直身,走到灶膛前面蹲下来看了一眼火。余烬还红着,上面搭着的细柴烧成了半截黑炭,灰白的灰烬底下埋着一颗没灭的火星子。他拿火钳拨了拨那颗火星,让它重新烧起来,添了一根粗柴架上去。灶膛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只包着白纱布的手照得亮亮的。林知远回头的时候看见他蹲在灶膛前面拨火的背影——碎花褂子后腰塌进去的弧度,围裙带子的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那只包着纱布的手正拿着火钳,动作比平时慢,但稳。
“你过来看,”张清河头也没回,“这根柴架得不对,火憋住了,你把它往左边挪一寸,跟底下那些空出一条缝来。火要透风,不透风就憋灭了。”
林知远擦干手上的水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并排蹲在灶膛前面,按照他说的把那根柴往左边挪了一寸。火苗从空出来的缝隙里蹿上来,呼呼地舔着柴底的焦皮,橘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暖洋洋的。两个影子投在灶台后面的土墙上,大的那个微微偏着身挨着小的那个,膝盖碰着膝盖,谁都没挪开。灶膛里的火烧得稳稳的,柴火噼啪爆裂的声音在灶房里轻轻回荡着,水缸里的水映着窗口照进来的晨光,亮晃晃的一汪。院墙外面传来谁家公鸡打鸣的拖长声,远远地拉了一个尾调,在村庄上空散了。
第11章 田埂上并肩歇晌
入夏以后白天长,歇晌的时间也跟着往后挪了。日头挂到正头顶的时候,地里的人就三三两两地收了工具往田埂上走,寻一棵够大的树荫底下坐着喝水啃干粮。张家村的田埂分布得散,能坐下一群人的阴凉地儿不多,村西头那片洼地边上有一棵歪脖子苦楝树,树冠撑开来能罩住半亩地的荫凉,周围几块田的人收工了都往那儿聚。
这天张清河和林知远锄完东头那垄地的时候,王婶已经占了苦楝树底下最大的一块平地,铺了一张洗得发白的旧麻布单子,上面摆了几只粗瓷碗和一个黑陶壶。她盘着腿坐在麻布角上摇蒲扇,看见两个人扛着锄头过来就招手:“来这儿歇!婶子带了绿豆汤,凉的,井里镇了一上午!”旁边还坐着赵大牛家的和周支书家的老三媳妇,四个人围着麻布单子坐了一圈,赵大牛家的正拿草茎编蚂蚱,编好一只丢给旁边蹲着的半大小子玩。
张清河把锄头靠在树根上,在麻布单子边沿坐了下来。林知远跟着把锄头并排靠好了,挨着张清河坐下。王婶倒了碗绿豆汤递过来,先给张清河:“大河喝,井水镇的,放了薄荷叶。”张清河接过来抿了一口,眉毛微微舒展了一下,又递给了林知远,“你先喝。”林知远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绿豆汤凉沁沁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薄荷的清凉在后槽牙根那儿散开,整个人从里到外被凉意激了一下,打了个轻颤。
赵大牛家的把手里的草蚂蚱编完了最后一条腿,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哟,这只腿长了些,像只瘸蚂蚱。”旁边那半大小子一把抢过去捏在手里跑了,赵大牛家的在后头喊了句“别跑远了”就转头接着唠,“大河,你家今年的稻秧长势怎么样?我瞅着东头那一片数你家的最绿,你是不是背地里沤肥了?”
“没啥特别的。”张清河把碗从林知远手里接回来,自己又喝了一小口,“开春翻地的时候多沤了一茬绿肥,别的跟各家一样。”
“绿肥就是不一样。”赵大牛家把身子往后仰了仰靠着树,“我家那口子嫌沤绿肥臭,非要买供销社的化肥,白花钱不说,肥劲还没绿肥绵长。回头我得让他去你家学学,把大河那套沤肥的法子学过来。”她说着拿胳膊肘拐了一下旁边的三媳妇,“你说是不是?大河家那地里的稻子绿得跟染的似的。”
周支书家老三媳妇是今年刚嫁过来的新媳妇,话不太多,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点了点头:“是绿,我昨儿去东头摘野菜,路过大河家的田,那稻秧蹿得比旁边的田都高了一截。”她声音细细的,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张清河那边弯了弯,“大河哥种地真有一套。”
王婶在旁边听着,一面摇蒲扇一面笑,摇着扇子的那只手有意无意地往林知远那边偏了偏,扇过来的风有一半落在了林知远脖子里。她看着张清河和林知远并排坐的样子——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不到一巴掌宽,林知远喝水的时候胳膊擦着张清河的胳膊,张清河也没往旁边让——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刘红兵和赵芳是踩着歇晌的尾巴过来的。刘红兵扛着锄头跑得满头汗,一来就往麻布单子边上一屁股坐下去,抓起黑陶壶给自己倒了碗绿豆汤灌了个底朝天。赵芳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手里举着一把从路边摘的野花,黄的白的小朵扎成一束,她走到麻布单子边上没坐下,站着把花束往张清河面前一递:“大河哥,给你。路上看着好看,顺手摘的,搁灶台上插瓶里吧。”
张清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束野花,脸上的表情一时有些微妙。他伸手接了,干巴巴说了句“谢谢”,转身放在了身后的树根底下,没放灶台。赵芳也不在意,挨着刘红兵坐下来了,从布单子上抓起一块干粮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的松鼠。
“后山的野枣,”刘红兵突然想起来似的从地上坐直了,“这两天该红了吧?我昨儿路过山脚看见几棵,枝头上挂了不少,青的居多,但顶梢那几颗已经泛红了。”他说着看向张清河,“大河哥,你知不知道后山那片野枣林哪儿的枣最大最甜?咱们歇完晌去摘点儿?”
张清河把空碗放回麻布单子上:“后山枣树分散,从山脚往东走半里路有片老树,结的枣个大,但枝高不好够。西边那几棵矮些,枣子小一点甜度还行。”他想了想,“去也行,下午地里的活不赶,锄完草了。”
“去去去!”赵芳一下跳起来了,“我早想去后山了!来了这么久还没正儿八经爬过山呢!刘红兵你带筐!我负责摘!大河哥你给指树!”她拍拍屁股上的土就往回跑,说要回李栓子家拿筐。
刘红兵站起来喊:“你拿两个筐!一个不够!”
赵芳跑远了,声音隔着半个田埂传回来:“知道啦!”
麻布单子旁边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周支书家老三媳妇说她也要去凑个热闹,赵大牛家的说回家叫上她家那口子和孩子一起去。王婶摇着蒲扇站起来:“你们年轻人去摘吧,婶子这把老骨头爬不动山了,在村口给你们看筐。”她走的时候路过张清河身边,声音压低了说了句,“后山枣树滑,你当心些。”说完就走了,扇子在她背后一摇一晃的,走得慢悠悠的。
歇晌结束之后,地里的人收了工,等着去后山的人陆陆续续地聚到了村口。除了张清河和林知远,刘红兵和赵芳一人背了一只竹筐,周支书家老三媳妇换了双布鞋跟在后面,赵大牛带着他家那个半大小子和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也来了,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刘红兵给她编的草蚂蚱。李栓子家的瘸腿黄狗不知怎么也跟来了,远远地缀在队伍后头跑几步停几步,尾巴一摇一晃的。
一行人沿着村道上了后山。后山的坡不陡,但路窄,两边的灌木丛长了一人多高,野草叶子擦着人的裤腿沙沙响。赵大牛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拿一根粗树枝拨开拦路的藤条,时不时回头喊一声“后头跟上”。刘红兵跟在他后头背着筐哼小调,调不成调但嗓门大,惊得路边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一片。赵芳走在张清河前面,步子快得几乎要跑起来,走了几十步就停下来回头催:“大河哥你们快点!前面那棵红了的枣树是不是?”
张清河跟在她后面走,抬头看了看前面的树冠,点了一下头:“就是那棵。你慢点,树底下有石头滑。”他话音刚落,赵芳已经三步并两步蹿到了那棵枣树底下,仰着脖子看枝头密密麻麻挂着的野枣——半红的绿中带红,全红的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玛瑙珠子。她踮起脚去够最低的那根枝条,指尖够到了枣子底下一个,用力一拽,整根枝条弯下来又弹回去,几颗熟透了的枣子从枝头被震落下来,噼里啪啦掉在草叶子里。
“哇!”赵芳蹲下去捡草叶子底下的枣,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就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甜!真甜!你们快来!”她含糊地喊了一声,嘴里含着枣肉说话都含混不清了。
刘红兵摘了一颗递到赵大牛家那小姑娘手里,小姑娘接过去捧在手心里看了半天才咬了一小口。赵大牛家的从后面赶上来了,看见小姑娘手里的枣子被咬了个小口,蹲下来把自己摘的那颗大的换给她:“吃这颗,那颗不熟。”小姑娘换了枣子继续啃,腮帮子上沾了枣汁亮晶晶的。
林知远站在枣树下面抬着头看枝头最高处那几颗红得发紫的果子。那几颗枣比底下的都大一圈,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挂着的位置也刁,枝干伸出去有两臂远,底下没什么能够借力的地方。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爬上去,旁边的张清河已经把碎花褂子的下摆往裤腰里一塞,两只手攀住了树干分岔的地方。
“你干嘛?”林知远转过身来。
“够上面那几颗,矮的让他们摘就行。”张清河已经踩着树根上的突起蹬了第一脚,鞋底在粗糙的树皮上蹭了一下找着了着力点,整个人向上提起了一截。碎花褂子的下摆从他塞进裤腰的布料里抽出来几寸,露出底下一截被阳光晒得白亮的腰线。他的脚又蹬了一下,手指攀着枝干往上够。
林知远走到树底下仰头看他:“你下来,我上去。”
“你上来?你爬过树没有?”张清河已经攀到了第一个分叉处,一只脚踩在粗枝上,另一只手往上探,够到了一根挂满红果的细枝。他手指握住那根枝条,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另一只手去摘果子。就在这时他脚下踩的那根粗枝表面覆了一层干苔藓,鞋底一滑,整个人的重心猛地往旁边偏了半寸。他的手臂本能地抓住了头顶那根被他拉过来的细枝,细枝弯下去又弹回来,带着他的身子晃了两晃。
林知远的心口猛地紧了一下,他两步迈到树底下伸手往上扶。他的手掌贴到了张清河的后腰——那截从碎花褂子底下露出来的皮肤被他的手心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温热而紧实,腰侧那块肌肉隔着薄薄一层皮肤贴在他的掌心里微微绷着。张清河的身子晃完最后一轮就稳住了,他低头往下看了一眼,看见林知远那只手正贴在他后腰上,五指张开着,稳稳当当地托住了他。
“……松手,我稳住了。”张清河的声音从树冠里传下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窄了半寸。他的耳朵尖从树影里露出来,红得透了光,跟旁边枝头挂着的红枣一个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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