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丝。"张清河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稳当当的,"你来了正好,多一双筷子的事。"他没有探出头来看,但灶房里的锅铲声节奏没乱,显然早就知道来人是谁了。林知远在灶房门口站定掀帘子进去帮忙端碗,刘红兵跟在后面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灶台前面那个背影系着蓝布围裙,碎花褂子的后摆在围裙底下露出一圈,腰后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正弓着腰拿锅铲翻一锅黄澄澄的土豆丝,葱花在热油里爆出滋滋的响声。
刘红兵退到院子里坐下,压低声音凑到林知远耳边:"老林,你这个小妈真是……太年轻太俊了。你说你俩真住一个屋?就隔着一堵墙?"
林知远把端出来的碗往桌上一搁,抬脚在他小腿上轻轻踹了一下:"闭上你的嘴。"
"我就问问!关心你!"刘红兵揉着腿龇牙咧嘴的,但声音没再压低了,恢复了正常嗓门,"你看看你,住在这儿一个多月,气色都比来的时候好多了。脸圆了一圈,手糙了但人有劲了。换我在李家湾那个破屋子住着,天天啃窝窝头,瘦得跟竹竿似的——你们这伙食太好了!"
张清河端着一大盘炒土豆丝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最后这句。他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土豆丝切得细细匀匀,表面沾着油光和葱花碎,热气腾腾的。他又回去端了一碗汤出来,是前天晾的枣子煮的甜汤,里面浮着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颜色好看得不像农村人家的家常菜。刘红兵盯着那碗汤看了三秒钟,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只憋出三个字:"……真讲究。"
三个人围桌坐下吃饭。刘红兵吃得快,筷子几乎没停过,腮帮子里塞满了土豆丝又夹了一块杂粮饼子泡进甜汤里吃,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话:"老林你上回那垄地锄得怎么样……哎你们村东头那排柿子树是李栓子家的吧,熟了能摘不……大河哥你这土豆丝炒得比我们李家湾食堂的大师傅还好……"
张清河从头到尾没怎么搭话。他低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不快不慢,偶尔给林知远碗里夹一筷子菜——土豆丝堆尖了又夹了一块饼子过去。刘红兵讲话的时候他不看不听不理,只有刘红兵问到他头上的时候他才抬一下眼皮,从鼻子里"嗯"一声就算回答了。刘红兵被晾了几回也不在意,转头跟林知远继续唠,从生产队的工分制度唠到公社最近要修的灌溉渠,唠到半截突然问了一句:"对了老林,你跟你这个小妈——"
张清河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手腕一转,那筷子咸菜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刘红兵的碗里,盖上他那碗汤泡饼,压住了他后半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张清河把筷子收回来,扒了一口饭嚼了咽下去,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刘红兵看了看自己碗里那筷子咸菜,又看了看张清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再看了看旁边低头憋笑的林知远,终于识趣地闭上了嘴,埋头把碗里的东西全倒进肚子里了。吃完饭他帮林知远收了碗,在院子里站了不到五分钟就说要走:"回李家湾还有半垄地没锄完呢,下回来再蹭饭啊大河哥!"他出了院门的时候张清河正站在灶房门口洗碗,听见这句话也没回头,只从灶房里面传出来一声闷闷的"嗯"。
林知远送刘红兵到村口,两个人站在歪脖子槐树底下说话。刘红兵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叼在嘴里,划火柴点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的烟雾:"老林,我说真的,你这个'小妈'对你真够上心的。枣也送,饭也让蹭,洗碗刷锅啥的不让你碰——你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林知远靠着槐树没接话。刘红兵吸了两口烟,把烟头摁灭在树皮上搓了搓,语气忽然正经了半度:"但你要心里有啥想法,早点想明白。农村不比城里,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人在背后看着。"他拍了拍林知远的肩膀走了,背影沿着河堤越走越小,最后拐过弯不见了。
林知远站在槐树底下吹了一会儿风才回院子。灶房的碗已经洗完了,张清河正拿抹布擦灶台面,弯腰的时候碎花褂子的下摆扫过灶台边沿,沾了一小片水渍。他听见院门响也没回头,手上的抹布在灶面上来回推了两遍,把刚才刘红兵吃过饭的桌角那块地方多擦了擦。
"你那同学,"张清河把抹布在水盆里搓了拧干,挂在灶台边的绳子上,声音平平淡淡的,"以后少让他来。话太多,吃着饭都不消停。"
林知远靠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整理灶台,看他把油盐罐子摆回原位,把案板上的碎葱花扫进手心里倒进灶膛,把汤碗叠好扣在沥水架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做过一千遍一万遍,每个动作跟下一个动作之间的衔接几乎没有停顿。但林知远注意到,他把最后一个碗扣上去之后,在灶台边站了几息没有动,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
"明天我去村东头找赵芳借点红糖,"张清河转身的时候掠了他一眼,"你晚上睡觉别蹬被子,最近夜里凉。"
他说完就进了堂屋去拿针线笸箩了,留林知远一个人站在灶房门口。窗台上那只旧罐子里的鸡毛又多了几根,新添的几根是芦花鸡换毛掉下来的灰白色绒羽,在穿堂风里轻轻颤着。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翻得沙沙响,一串槐花从枝头落下来砸在青砖地上,白生生的,躺在月光底下像一小片碎雪。
那晚林知远睡得早,但没睡踏实。后半夜他被一阵咳嗽声吵醒了,先是闷在被子里的那种压着嗓子的咳,一下两下,然后是一连串的剧烈呛咳,听得出是肺管子被什么刺激到,止都止不住的那种。咳声从隔壁西屋的土墙那边传过来,隔着一层泥墙变得闷钝了些,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不像话。
林知远在黑暗里睁开眼,听着那阵咳嗽一浪一浪地翻过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翻过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土墙躺着,听见隔壁的咳声渐渐弱了,变成了低低的喘息,然后又咳了一阵,比刚才轻了些但频率更快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非得把它咳出来不可。他盯着土墙上的某条裂缝看了半天,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灶房里的灯被他摸黑划了火柴点亮了。他凭着这些天蹲在灶膛前面的记忆,摸索着找到了水缸、铁锅、柴火和案板。他把铁锅架到灶台上往里面舀了两瓢水,划火柴点引火草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第二回才点着。柴火架起来烧着的时候他蹲在灶膛前面看着火苗稳定了,然后从灶台底下的篮子里翻出了一块姜。姜皮是干的,皱巴巴的,他拿菜刀切了几片下来,刀法不太利索,切出来的姜片有薄有厚,最大的一片足足是其他两片加起来那么宽。他把姜片丢进锅里,盖上锅盖,蹲着等水开。
灶膛的火光映着他的脸,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隔壁的咳嗽声还在继续,这会儿比刚才密了些,像是白天累了一天夜里寒热上来了,嗓子扛不住。水开得慢,他蹲在灶膛前面守着那团火,柴快烧完了就添一根,添完了再蹲回去。锅盖缝里的白汽越来越浓,姜的辛辣味从缝里钻出来,呛了他一个喷嚏。
水烧开了他拿一只粗瓷碗盛了姜汤,汤色浅黄,姜片在碗底浮浮沉沉。他端着碗走到西屋门口站定了,左手端着碗,右手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里面黑漆漆的,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照见炕上蜷着的一团人影。
"……谁?"张清河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蹭过粗木,尾音被咳嗽扯断了。
"我。煮了姜汤,你喝一碗。"林知远推门进去,把碗放在炕沿边的小矮桌上,划了火柴把桌上的油灯点着了。光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张清河——裹着被子缩在炕角,头发乱蓬蓬地散在额前和枕头上,脸埋在膝盖弯里,被子只盖到肩膀,露出一截穿着白布旧汗衫的脊背。他抬起脸来看林知远的时候,眼睛被咳得泛了一层水光,眼尾红红的,鼻尖也红,嘴唇干得起了皮,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看着比白天小了一圈。
"你进来干什么……"张清河的声音哑着,带着浓浓的鼻音,说到一半又咳了两声,他偏头把脸埋进肘弯里咳完了才抬起头来,"大半夜的……"
林知远把姜汤碗端起来递过去:"喝完再说。"姜汤的热气在两个人中间氤氲开,辛辣的气味把屋里那团油灯下的空气熏得暖烘烘的。
张清河低头看着那只碗。碗沿被灶膛的热气烘得温热,姜片在浅黄色的汤水里浮沉,被油灯的光一照透出半透明的质地。他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咳的,指节泛白。他把碗端到嘴边,低头喝了一小口,姜汤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他被呛得皱了一下眉,但没停,又喝了一口,两口,然后仰起脖子把整碗灌下去了。
他放下碗的时候睫毛是湿的。咳出来的眼泪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分不清,但眼尾那圈红在油灯光底下看着格外让人心里发紧。他把空碗放回小矮桌上,缩回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鼻尖蹭着被角:"……姜片切太厚了。"
林知远站在炕边看着他:"明天切薄点。"
"还有明天?"张清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整张脸只剩一双眼从被子边缘露出来,在油灯光里眨了眨,然后他听见被子底下传来闷闷的一声,"……你去睡吧,我没事了。"
"你被子盖好,出了汗别掀。"林知远把油灯挪到炕边的小桌上,用灯罩把火苗罩住了只留一条缝透气,"水壶我给你放枕头边了,夜里渴了喝。姜片明天再煮一回。"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嗯"。他回头看了一眼,炕上那团被子动了一下,被子边缘伸出来一只手——白生生的,指节上还缠着之前那道伤口的纱布尾巴——朝他摆了摆,意思是让他走。然后那只手缩回去了,被子重新裹成了一团鼓包,从鼓包里头又传出一阵闷闷的轻咳,比刚才少多了。
林知远轻轻带上了西屋的门。他站在院子里,夜风把灶房里残留的那股姜汤热气和清凉的月色混在一起扑了他满脸。东屋的窗户还黑着,月亮已经偏到屋顶西边去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从树根一直伸到灶房墙根底下,在地上描出一大片深浅不一的墨色。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着西屋那边咳嗽声渐渐稀了,最后只剩下一两声零星的气喘,然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推开东屋的门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隔壁的呼吸声变得匀了,虽然还带着一点鼻音,但至少不再是一阵一阵的呛咳了。他闭上眼睛,炕席的凉意从后背慢慢渗过来,但他不觉得冷。窗外有蟋蟀开始叫了,细细长长的声音在夜的深处断断续续地响着,跟人的呼吸声一样,一起一伏地持续着。柴房那边传来母鸡在窝里翻身的细微动静,咕咕了两声又安静了。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止住了,村庄在月色底下重新沉入一片静谧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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