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面对面蹲在灶膛口前面,火光照着两张脸,林知远的脸被熏得泛红,张清河的眉毛上好像凝了一滴细汗,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他拨完火,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端起那盘炒荠菜放到堂屋桌上去了。回来的时候经过林知远身边,围裙带子尾巴扫了一下林知远的肩膀。
"去洗手。吃饭。"
林知远从灶膛前面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水冲了手。水是凉的,冲在发烫的手背上激了一下,他甩了甩水珠,走到堂屋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两碗苞谷面糊糊和那盘绿生生的炒荠菜,荠菜油亮亮的,蒜末和葱花撒在上面,夹一筷子送进嘴里,嫩滑鲜香,苦味被油和盐中和得只剩下一点清冽的底味。张清河坐在对面低头喝糊糊,蓝布围裙脱下来叠好了搭在旁边的凳子上,碎花褂子的前襟沾了一道细细的油点子,他自己没注意到,林知远看见了也没说。
屋里灯油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桌上一碟子菜两碗粥,面对面坐着各自低头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当当脆响。灶膛里的余烬还没灭透,柴火的焦香从灶房门帘缝隙里渗进来,混着荠菜油盐的余味,在堂屋这团暖黄的灯光底下浮浮沉沉地绕着。
林知远又夹了一筷子荠菜,嚼着嚼着忽然想起白天田埂上张清河那张皱起来的脸——眉头拧着、嘴咧着、五官挤成一团——那个样子跟眼前这个安静低头喝粥的人像是两个不同的张清河,又像是同一个。他把那口菜咽下去了,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张清河正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糊糊赶进嘴里,筷子尖刮着碗底发出细细的声响,嘴角好像沾了一粒米。他自己没察觉,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把那粒米卷进去了。
"明天早上我烧火。"林知远忽然说。
张清河放下碗,看了他一眼。灯油的光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亮点:"……行。"
就一个字。但林知远听见那个"行"字的时候,胸口那团从白天开始就暖烘烘的东西忽然又胀了胀,胀得他低下头去假装夹菜,嘴角却压不住地翘了起来。灶膛里的余烬"啪"地爆了一声,一颗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房门槛边上,明灭了一下就熄了。院子里芦花鸡们全都安安静静地挤在窝里,夜风从老槐树的叶子里穿过去沙沙地响。张清河站起来收碗的时候,碎花褂子前襟上那道油点子被灶房门口的灯光照得亮了一下,林知远看见了,又没说话,只是伸手帮他把桌上自己的碗叠上去递给他,指尖在碗沿上碰到了一起,又各缩各的。
窗台那只旧罐子里的鸡毛又被夜风卷了一根出来,飘到灶房墙根底下的泥地上,白绒绒的一小片,停在那里没再动了。
第9章 灶膛里外两个人
荠菜吃了三天,田埂上那丛嫩尖掐了个干净。张清河掐着日子算了算,立夏前还有一场雨,雨一落野菜就该抽薹了,到时候老的啃不动只能喂猪。他把这茬话在晚饭桌上说了,林知远听了,第二天锄草的时候腰弯得更深了些,锄头尖往草根下面多探了两寸,生怕漏了哪株还能吃的野菜。
村里的日子就是这样,排着队过。节气一到,该忙什么全村一起忙,谁家的稻秧先绿了,谁家的鸡多下了两个蛋,都能在田埂上被唠上大半天。林知远渐渐开始认全了张家村的人,不再像刚来那会儿只记得周支书和王婶了。村西头住着个姓陈的老鳏夫,五十八了还自己种三亩地,背驼得厉害,但干活不比年轻人慢;村东头李栓子家除了赵芳还养了只瘸腿黄狗,那狗见谁都摇尾巴,唯独见了刘红兵就龇牙;村中间歪脖子槐树底下常年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媳妇,远远看见人来了就停下手里的活儿仰着脸打招呼,声音脆生生的穿过半个村子。
这天林知远从地里回来,还没进院门就听见灶房里锅铲碰锅的声音格外响。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张清河正好从灶房探出头来,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捏着一把湿漉漉的韭菜:“周支书家有喜事,明儿办满月酒,叫我去帮忙掌勺。你明天也去,端端盘子打打下手,比下地挣工分还多。”说完不等林知远回答就把头缩回去了,灶房里传来“当当当”剁韭菜的声响,节奏急促又均匀。
满月酒是周支书家老三的闺女,头胎,生了个胖丫头。按照村里的规矩,满月酒比满周岁还大办,亲戚朋友邻里乡亲都请,席面怎么也得摆上七八桌。周家的院子不够大,就借了晒谷场,横着支了八张方桌,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桌单,碗筷码得整整齐齐的像列队。前一天下午就开始搭灶,在晒谷场边上用黄泥垒了个临时大灶,铁锅是从村食堂借来的行军锅,口径大得能塞进去一只羊。
张清河被请去掌勺的时候,林知远跟着去了。他跟在张清河后面走进晒谷场的时候,赵大牛正蹲在临时灶旁边劈柴,看见他们俩过来,手里的斧头往木桩上一剁:“哟,大河把你家知青也带来了?今儿可不比平时,忙起来脚打后脑勺,你那个知青行不行啊?”
“行不行也得行。”张清河把带来的围裙往身上系,蓝布带子在腰后熟练地打了个蝴蝶结,“他给我打下手,端菜递碗总干得了。比劈柴难不哪儿去。”他偏头看了林知远一眼,“去那边把那筐萝卜洗了,皮削干净,切滚刀块。”
林知远挽起袖子走到水桶旁边蹲下去,把筐里带泥的萝卜一根一根捞起来搓。水是凉的,萝卜根上裹的泥被水泡开了沉到桶底,露出白生生的萝卜皮,拿手一抹滑溜溜的。他洗了半筐抬起头来,晒谷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七八个妇女端着盆围在临时灶旁边择菜洗菜,说说笑笑的声音混着水花声、菜刀碰案板声和灶膛里柴火爆裂声,响成一片嗡嗡的底噪。王婶蹲在案板那头切葱花,切一刀抬头看一眼张清河的方向,切一刀又看一眼,嘴里的笑就没断过。
“大河啊,”王婶把切好的葱花拨进碗里,甩了甩手上的汁水,“你这围裙新做的?蓝布的?谁给你缝的?”
张清河正在灶台前头给一锅红烧肉翻面,锅铲在巨大的行军锅里划了两圈,肉块在酱色的汤汁里翻滚着,油光把肉皮映得通红。他头也没回:“自己缝的。旧衣裳拆的布。”
“哟,自己缝的?你这手艺越发好了。”王婶站起来走了两步过去看那锅肉,“啧啧,这颜色,这香味,大河你这手啊,谁娶了你有福气……”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打住了,目光往旁边蹲着洗萝卜的林知远身上飘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啊,我是说,谁家跟你搭伙过日子都有福气。”
张清河的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他耳朵尖又红了,但嘴上没接话,只低头又翻了一铲肉,酱汁溅起来一点落在蓝布围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褐色的圆点。旁边赵大牛家的正在择豆角,把择好的豆角往盆里一扔,扯着嗓门喊:“王婶你可别逗大河了,人家脸皮薄,你越逗他越不说话,回头一锅肉全糊了咱吃啥?”几个妇女都笑起来,择菜的择菜,削皮的削皮,笑声响亮地盖过了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声。
周支书抱着个暖壶从家里走出来,挨个桌子倒热水,走到临时灶旁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那锅红烧肉:“大河,你这手艺可以啊,比我那口子做的好多了。去年过年队里杀年猪,也是你掌的勺,那头猪的肉被你做出来愣是没剩几块。”他笑呵呵地拍了拍张清河的肩,“今天多辛苦你,工分双倍算。”他说完又端着暖壶往前走,经过林知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小知青,跟着大河好好学,他这手厨艺是跟他嫂子练出来的,当年他嫂子上灶他在灶膛前烧火,学了三年才出师。你烧了几天了?”
林知远把削好的萝卜块码进盆里,抬头回了一句:“半个月。”
“半个月就能上手了?”周支书扬了扬眉毛,“大河教得好啊。行,你俩搭伙我看行。”他说完端着暖壶走了,留下“搭伙”那两个字在灶膛口的热气里飘了飘。
席面在中午开起来的时候,晒谷场上坐得满满当当。八张桌子坐满了人,还有几桌是村里辈分高的老人家安排在了堂屋里。张清河掌勺炒完最后一道菜,从灶台上直起腰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头看了一眼——林知远正端着一盘炒鸡蛋从灶台边快步走到第三张桌子前,弯腰把盘子放在桌面上。他端盘子的手势已经稳了,不像头几天那样颤颤巍巍的怕洒出来,放下盘子的时候还拿手背蹭了一下盘沿上沾的汤汁。赵芳坐在第四张桌子上,扯着嗓子喊:“老林!你端菜呢!我还以为你蹲灶膛里烧火呢!”刘红兵在旁边敲着碗沿帮腔:“老林现在是大河的御用烧火工,灶膛是他第二个家!”桌上几个知青和年轻人都笑起来,林知远端着空托盘往回走的时候朝刘红兵抬了抬下巴做了个“你等着”的口型。
张清河正在灶台边把剩下的汤汁往碗里盛,听见那边的笑声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林知远走回来,脸上还带着刚才跟刘红兵比划时没退干净的笑,嘴角翘着,眉梢扬起来,整个人被灶膛的热气熏得脸膛红润润的,跟刚来那会儿那个嘴唇抿着、站得笔直、看着这片黄土院子满眼“这日子怎么过”的城里少年已经不太像同一个人了。张清河看了他那张脸两秒钟,低头把盛好的汤汁碗往案板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地说:“过来,把这碗汤端到第五桌去,小心烫。”
林知远接过汤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张清河的手背。张清河的手背被灶火烤得微微发烫,汤碗的边沿也是热的,两个人的手指在碗底和碗沿之间短暂地交汇了一下,像是两根烧得发红的铁丝在某个点碰了一碰,马上就分开了。林知远端汤碗走开的时候,张清河低头把围裙解开又系了一遍,蝴蝶结拆开重新打了一次,打得比刚才端正得多。
席面上的菜流水似的端上去,炒荠菜、红烧肉、萝卜炖鸡、葱花蛋饼,最后上了一盆苞谷面糊糊。村里的婆娘们坐在一块儿一边吃一边唠,嘴巴和筷子都没闲着。王婶挨着赵大牛家的坐着,嘴里嚼着一块萝卜,含含糊糊地说:“今年大河家这个知青可比去年那个机灵多了,去年分到陈老栓家的那个知青,干了两个月跑了,嫌这儿穷。”赵大牛家的往嘴里扒了一口糊糊:“人家林知青可不跑,你瞅大河那手艺,换我我也不跑。”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散席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晒谷场上的人陆陆续续地撤了,剩下几个帮忙的妇女在收拾碗筷桌布。张清河蹲在临时灶前面往灶膛里添水灭火,林知远端着一摞洗好的碗从井台边走过来,看见张清河蹲在那儿的背影——蓝布围裙还没解,碎花褂子的下摆从围裙底下露出一截,腰后那个蝴蝶结带子被风吹得轻轻摇了摇。他把碗摞在案板上的时候,听见张清河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你烧火,我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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