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耶（古代架空）——飞鸟九

　　阿原诚和雪个皆是如此，阿依却一点都没事，紧张又担心地望着他们，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但随着时间流逝，阿依也开始抓挠了，水面都被染红了。
　　明知这池水有毒，但他们却不能离开，雪个想站起来，却被阿原诚抓住了手腕，他用眼睛告诉他，他不能走。
　　忍了太久，锥心的痛刺入骨髓，他们却生生坚持了下来。一个时辰到了后也迟迟不见西诺，水面突然逐渐下降。
　　就在雪个以为可以离开的时候，从池子的假山里钻出了许多毒蛇，朝他们爬了过来，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吓得四处逃窜，出去后才发现这里像迷宫一样，怎么走都找不到出口，重复到让人恐惧的白色围墙，像无尽轮回一样让人无可奈何。
　　雪个独自疯狂逃着，忽然在拐弯处撞到一个人，两个人都被撞得后退几步，雪个捂着额头，看见一个大概年纪比他小的男孩，皮肤白得像上好的象牙，泛着光泽，细腻如雪，一双眼睛干净得透明，正痛得龇牙咧嘴地抱着头。
　　他的头发很黑，用银白色的丝绸带子编成了单侧麻花辫，整个人看起来像笼罩在淡淡的月光里一样，雪个跟傻了似的，愣在原地痴痴地望着他。
　　男孩抱歉地朝他一笑：“对不起，撞到你了。”
　　不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雪个立马惊醒过来，想都没想，牵起他的手往回逃：“抓紧我！”
　　雪个体力太好，很快男孩就跟不上他了，他果断停下来，单腿跪下背对着他：“上来，我背你。”
　　“不……不用。”听到他惊讶的声音，雪个不管不顾地把他打横抗在肩上跑了起来。
　　跑着跑着雪个突然停了下来，他强忍着疼痛轻轻放下男孩，之后便倒在地上，蜷缩起来，四肢百骸都像在被毒虫啃噬：“你……你快走……”
　　雪个闭着眼睛，冷汗直流，额头被温柔的手掌触碰，他无意识般抓住了那只手，紧咬嘴唇，睁开眼睛，看见一双黑玉一般干净又沉静的眼睛。
　　男孩捧着他的脸跟自己额头相抵，嘴里念着他听不懂的经文，也许是他身体的凉意让雪个心安下来，身体的痛竟然慢慢地消失了。
　　看着雪个惊讶的脸，男孩脸上露出了一丝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雪个，你呢？”
　　男孩似乎在犹豫着什么，半晌没开口，忽然四周传来许多杂乱的脚步声，雪个想逃，前面立刻出现了几个护卫，他们被前后夹击在中间，雪个毅然挡在了男孩身前。
　　男孩看着眼前的雪个，毫不畏惧地张开双臂，牢牢护着自己，他的汗顺着脖颈流下后背，贲张的肌肉随着呼吸泛着光。
　　那些守卫正要朝雪个冲过来，身后的人忽然喊道：“退下！”
　　守卫们听话地后退几步，再也不动了。
　　雪个惊讶地回头，也不知道怎么一瞬间就脱口而出：“你……您就是麻耶？”
　　男孩慌乱地转过去背对着他，脸颊因剧烈运动而变得红红的，看起来十分稚嫩：“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这里离无相生殿那么近，他看起来又跟雪个见到的其他月族人很不一样，只是他没想到，那个让他如痴如醉的神明竟然是这么纯洁干净的人。
　　雪个垂下头，不敢再看他：“我不是有意冒犯您，刚刚水池里钻出了好多蛇，我们才慌不择路……”
　　“别怕，已经没事了，”麻耶温柔的声音像潺潺流水，静静地在他心里泛着涟漪，“你还痛吗？”
　　雪个诧然抬起头，他不痛，但身体不住地在颤抖，现在被麻耶温柔的注视着，莫名涌起一阵麻酥酥的感觉来。
　　“雪个，我想要你。”麻耶忽然说。
　　雪个脑子嗡嗡直响，脸顿时也烫得可怕。
　　见他愣愣地看着自己不说话，麻耶又说：“你愿意在我身边做我的护卫吗？”
　　他被选中了！雪个心里激动万分，却不敢表露一丝，他重重点头，单膝跪地：“我愿意！”
　　麻耶看了一眼守卫，他们立刻心领神会，对雪个说：“请跟我们走吧。”
　　雪个听话地跟他们走了，在拐角处忍不住回头，麻耶也正看向他，一种没有言明却互相感受到的暗流在激烈地涌动。
　　雪个被带进了只有麻耶能进的无相生殿，主殿的外殿是用来打坐修炼的，平常大部分时间麻耶都在这里度过。
　　后面的内殿是麻耶的卧室，卧室的左侧有一扇极窄的门，门后通往一间不大不小的密室，床、浴桶、书桌应有尽有，这里就是雪个的房间。
　　雪个发现床帏挂着一根白绸，底下还吊着一颗铃铛，带他进来的护卫说：“这是神明大人跟你联络的暗铃，铃响你必须立刻出现在神明大人面前。”
　　守卫的话一字一句冰冷无情：“神明若有任何闪失，你必死无疑。”
　　“我会保护好神明大人。”雪个坚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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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浴焚香完，雪个换上了一件白色袍子，从此他就能守在神明身边，离麻耶更近了，离计划也更近了。
　　正出神，忽然铃铛响了，他立刻出去，只看见耀眼的白袍的一角，他低着头跪在地上：“请您吩咐。”
　　麻耶没出声，站起来走向了他。
　　一阵好闻的檀香掠过他的鼻尖，他手心微湿，听见清泉一样清澈的声音说：“抬头。”
　　此刻，那把嗓子在安静又狭小的室内格外好听，雪个缓缓抬起头，对上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心里杂乱无章。
　　“每日除去吃饭休息，其余时间都要守在我身边。”
　　“是。”
　　麻耶笑着说：“你可会觉得无趣？”
　　雪个想知道阿依和阿原诚去了何处，但他不能开口：“不会，这是我的职责。”
　　麻耶没再说什么，移步到前厅，开始打坐修炼，他入定后几乎动也不动。雪个就站在他身侧，听着他的呼吸声，目光偶尔会流连到他脸上，但也不敢停留太久，只几息就移开，继续目视前方。
　　神明的生活实在太缺乏生机了些。
　　不知不觉的，雪个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也止不住地下垂，朦胧中一只手接住了他的下巴，他吓得睁大眼睛。
　　麻耶笑着说：“你不用一直站着不动。”
　　“那我该做什么？”
　　雪个怕打扰他才不敢动，但他不知道的是，麻耶根本不会轻易被事物干扰。
　　麻耶只是说：“你想做什么都行。”
　　一整天他都在殿内四处踱步，连门框上的花纹都看了无数遍，后来他实在不知道做什么，干脆原地练起了功。
　　刚开始只是扎马步，后来他干脆练起了拳法，什么连招身法也舞了个遍，即便如此也没见在上面修炼的麻耶有一丝不快。
　　整个无相生殿，包括前院和后院都只有他和麻耶两个人，其余守卫都只守在院外的外墙。
　　他也只能跟在麻耶身边，自己是不能单独离开无相生殿的，麻耶连殿门都很少出，几天过去，雪个都有了这个世界只剩下他跟麻耶的错觉。
　　雪个胆子也大了，居然问：“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守着你的吗？”
　　麻耶笑着摇头：“一直没挑到称心的，你是第一个。”
　　麻耶说他是他选择的第一个。
　　“那西诺呢？”
　　“他平时不住在这里，有需要我会让守卫去找他。”
　　雪个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此刻的笑容有多灿烂：“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你，以后也不会让你再一个人了。”
　　麻耶很惊讶地看着他，从来没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那些信徒对他说的从来只有种种求他保佑的愿词，他这样说好像看穿了自己内心的孤独。
　　麻耶也忍不住笑了。
　　这天深夜，雪个睡得正香，忽然被声声凄厉的狼嚎惊醒，他猛地坐起来，瞧见窗外的天空混沌一片，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
　　那狼嚎听着让人心里发怵，雪个害怕地攥紧了被子，听久了竟然想哭，他想到了死去的同伴们，被他亲手杀死的六哥……
　　不知过了多久，那头嚎哭的狼一声比一声惨的叫声戛然而止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铃响了。
　　雪个得到救赎般地飞快穿衣下床跑了出去，他知道此刻是自己迫切需要见到麻耶。
　　“害怕吗？要上来跟我一起睡吗？”
　　熏黄的烛光映照在麻耶的眼睛里，他好温柔。
　　跟神明同床共枕，这是大不敬。
　　但鬼使神差的，雪个点点头，小心翼翼地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麻耶侧身躺下，盯着他看，雪个忽然意识到，即使是神也会孤独，他摸索着抓住麻耶的手，轻轻说：“我在。”
　　麻耶似乎一僵，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说：“你有什么愿望吗？我可以帮你实现。”


第7章 愿望
　　雪个惊讶极了：“什么……”
　　“你的愿望。”
　　雪个还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什么愿望，过去的每一天他做的事都是为了复仇，唯一的愿望就是复仇成功了，但他怎么能说出来？
　　“我没有愿望。”
　　两人紧握着的手心里都是汗，麻耶用手指轻轻抚了抚他的手背：“以前没有，以后说不定就会有了。”
　　雪个怔住了，忽然喉咙像被什么给扼住了一样，血液都停滞了。
　　以后……可他没有以后了，无论复仇成功或失败，他的结局恐怕都只有死路一条，他再也看不到玉津山的日出了。
　　那么多的同伴就死在他的面前，可以说他活到现在已经是上苍垂怜了。
　　雪个把头埋进被褥里：“没有。”
　　麻耶当然知道他经历了九死一生才站到他的面前，所以才连愿望都不敢有，他捧起他的手，在他身边温柔地安慰：“那我替你许愿，等今年神祭，我就把愿望昭告天神，一定会实现的。”
　　从来没人这么在乎他，这么珍重地问他的愿望，想要帮他实现，但这个月族人的神却如此独特地照耀着他，雪个说不清此刻的心情。
　　这是所有人都只能匍匐在地上虔诚地跪拜，无法直视的神。
　　“用不着昭告天神，你就能帮我实现，”雪个虔诚地说，“你要帮我许什么愿望？”
　　天神管的是黎民苍生，他哪敢让天神特意来保佑他，他有麻耶护佑就足够了。
　　麻耶漆黑的眸子沉静如水，花朵一般的唇瓣张合着，像壁画中的神像那样，一字一句都带着神意：“我希望你能长命百岁，平安到老。”
　　如果天神有面孔的话，那一定就是麻耶这样的了吧，他忍不住想坐起来跪在他身前，但麻耶始终抓着他的手，他轻轻把手一翻，抓着麻耶的手，亲吻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