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耶（古代架空）——飞鸟九

　　五哥害怕得浑身颤抖，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完全没有了一丁点刚刚叫嚣着杀了他们所有人的气势。
　　其他人明显也认出来了，雪个再一看他们的头领阿原诚，他竟然移开了视线，当没看到五哥一样！
　　雪个心脏里的血在狂涌，他咬牙切齿，不能就这么让五哥葬身火海！
　　他刚一抬步，就被人死死扣住了手腕，阿原诚满脸苍白地看着他，坚定又残忍地说：“别去！”
　　“可是！”
　　“你救不了五哥，我们几个好不容易通过了考验，不能半途而废，成大事要先忍！”
　　他们要眼睁睁看着同伴惨死！
　　雪个不知道是血还是眼泪模糊了双眼，他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为什么会这样……”
　　听不懂的歌谣随着熊熊燃烧着的篝火，摇来荡去地钻进人们的耳朵里，在场每个人都忍不住扭动着身体翩翩起舞，从篝火里纷纷拿起火把，向高台上涌去。
　　火苗霎时间就从四周向中间噼里啪啦地烧过去了，猩红色瞬间就弥漫了整个世界，直到现在，一切才变得鲜活起来。
　　冲天盛开的火，成了雪个世界里所有的光，空气中烧焦的味道，陌生的香味，他晃过神来想逃时，忽然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雪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身体恐惧的本能让他模仿着他们的姿势也跪了下来。
　　德吉的嗓子极具穿透力：“祭礼毕，天佑月族，繁荣昌盛！”
　　“求神明护佑！”
　　“求神明护佑！”
　　此起彼伏的喊声，满溢着喜悦的情绪，雪个趁着人声嘈杂，狠狠痛哭出声。
　　阿原诚猛地攥住他的手，想用疼痛让他走出无谓的悲伤：“闭嘴！”
　　雪个咬着嘴唇，把哽咽全都吞了下去，他瞥见光的另一头，坐着那位应该就是月族人的神了，神从头到脚都被白色长袍裹得严严实实，堪堪露出一双眼睛。
　　没有人敢直视神，所有人都匍匐着躯体，低垂着眼睛，虔诚恭敬地叩拜。
　　雪个却想看个清楚，他胆大地盯着那束光，眼睛都不敢眨，空气被火苗撩拨得扭曲发烫，篝火浪一样向天翻滚，他看到一张在暗潮汹涌的水面下波动着的洁白无暇的面孔，一双黑曜石般的瞳孔，这样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
　　雪个的心瞬间像被一把弯刀刺中，魂魄都离体了。
　　他也情不自禁地跟着他们一起喊：“神……神明护佑！”
　　所有村民都匍匐在地上高举双手，跪拜着他们的神，盼着神能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救赎出来。
　　雪个从不相信神，族长说与其把希望寄托在缥缈的神身上，还不如相信自己这双手，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这双手给挣来的。
　　可他现在却控制不住跟那些愚昧的月族人一样，匍匐在地上，不，还要再低、再迫切些，他一边又忍不住直视着那束光，太亮，太刺眼了，怎么都看不清那位神明的模样。
　　那位神，到底长的是什么样子……
　　忽然，厉风阵起，一个巴掌劈在雪个脸上，打得他昏头黑地，眼冒金星地摔在一边。
　　“什么狗东西！竟敢窥伺神！”
　　“神也是你这种人能看的吗！”
　　“长老！神是不允许任何人玷污的！”
　　长老如树皮般斑驳的面皮动也未动，嘴皮子轻轻掀开，发出如沙漠干涸的声音：“拖下去！”
　　立刻窜出两个人架着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他拖到神寨北边的一处空地，这里四面都是黑漆漆的山，参天大树遮天蔽日，不见几丝光亮。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雪个完全想象不到，刚刚还满怀祈祷之心的月族人，转眼间就变回了他们可憎的真面目。
　　当一把又薄又小的弯刀晃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明白了，这是专门扒人皮的。
　　“住手！”西诺披着他耀眼的长袍奔过来，急忙喊，“麻耶让你们住手！”
　　那两人迟疑地说：“可长老……”
　　“就是长老叫我来的！”西诺神色淡然，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
　　他们松开了手，恭敬地退了下去。
　　雪个朝他行礼道谢，双腿还控制不住地哆嗦着，如果不是这个人，他可能已经被他们划开皮肉，生不如死了：“谢谢你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西诺，是侍奉神的侍从。”西诺看见他发抖的腿，忍不住笑了一下，“就你这胆子，居然还敢看神。”
　　雪个低下头，心里懊悔万分，他也不知道那个时候为什么像发了疯一样好奇，想看那个所谓的神到底是长什么样的。
　　西诺打量着他，黑眼睛很干净，长得也结实，像个愣小子，他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你知道刚刚他们要对你做什么吗？”
　　雪个小时候听长老讲过月族人是怎么对待异族人的，扒皮抽筋，敲骨吸髓，一点不剩地榨干人的所有价值。
　　投降与否，都不会被他们放过，他们要的就是让人的心里产生绝望，从意识从肉体都彻彻底底地死去。
　　他们每一个灵族人，都是从这样的绝望里诞生而来的。
　　来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亲眼见到死以及亲身体会到死之前的恐惧还是比他想象得难以承受。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压下心中各种繁杂的情绪，雪个深吸了口气，说：“知道，扒皮。”
　　“为了引起麻耶的注意，你的确勇气可嘉。”西诺拍拍他的肩膀，“你赢了，我很佩服。”
　　雪个心下一动，抿了抿嘴唇：“那位神的名字叫麻耶？”
　　西诺点头，拉着他离开了：“走吧，这儿阴嗖嗖的，要不是救你，我才不来！”
　　雪个被他抓着手，挣了几下，却甩不开他，等回到刚刚的地方，人群早就散了。


第4章 配合
　　西诺走在前面，雪个这才开始打量他，他穿得跟其他月族人不一样，上好的缎子，上面的图腾花样是用金线绣的，让人一看就知道他身份不一般。
　　神明身边的人，连族中长老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他边走边观察四周，这里远离了中央地，越深也越安静。
　　神寨最深处矗立着一座暗红色的宫殿，雪个远远看见了那座宫殿的名字——无相生。
　　“无相生是麻耶住的宫殿。”西诺的声音沉下来，走过一个又一个拐角，最终在几间平房跟前站立，“你们暂时就住在这。”
　　“西诺，谢谢你。”雪个道完谢，似乎还有话想说。
　　西诺一下就看透了他的心思，笑着说：“怎么样，你有信心吗？”
　　在他面前，雪个只觉得放松，好像他是自己的同伴一样：“你也是被这样选出来的吗？那没被选中的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西诺笑容更深：“今天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想起了那场绝望的漫天大火，雪个呼吸一滞，僵得说不出话来。
　　“这世道，要想活下去总得付出些什么。”西诺好心地给他留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雪个迈着沉重的步伐，一进去就听见阿依哭着喊：“他们就是恶鬼！”
　　这不是从出生开始族中长辈就一直告诉他们的事实吗？
　　里面除了他们剩下的六个人，还有另外跟他们同一批被掳进来的三个人。
　　阿依看见他，激动地想冲过去，还好旁边的七哥及时抓住了他。
　　阿依是他们里面最小的弟弟，很听话，眼泪汪汪地看了他一眼就拼命低下了头。
　　这太明显了，雪个心里一惊，看了看那不认识的三个人，其中两人果然狐疑地抬起头，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巡梭。
　　阿原诚生怕阿依被他们盯上，急着转移他们的视线，朝雪个大喊：“喂！”
　　雪个咬着牙坐下来，闭上眼睛，疯狂想着该怎么办。
　　那三人既已发现了他们几人都认识，告密是迟早的事，眼下他们人少，该害怕的是他们才对。
　　睁开眼，阿原诚也正盯着他，两人的眼里同时闪着坚定而凛冽的光，隔空相撞。
　　现在就杀了他们！
　　突然，他们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那三个人打了一个激灵，其中二人反应很快，拔腿就猛地往外跑。
　　阿原诚跟雪个第一时间就追了出去，剩下一个人被七哥控制住了。
　　逃走的两人消失在拐角处，阿原诚率先冲过去，一脚踢飞了埋伏在墙后准备偷袭他的人。
　　雪个眼疾手快地把他摁在地上，反钳住他的双手，他大喊着：“救命啊！”
　　阿原诚直接钳住他的下颌，干脆地卸了他的下巴，就继续追其他人去了。
　　他丝毫不拖泥带水，在这种关头有一分犹豫都会让他们丧命！
　　雪个也沉着下来，从他们被月族人装进麻袋的那一刻，战斗就已经开始了。
　　他们在草原长大，最擅长的就是追逐猎物，追上他不成问题，但最终势必会被守卫发现。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阿原诚飞快地说：“拿出你的能耐，雪个。”
　　雪个给他一个了然的眼神。
　　从前，无论是什么训练，雪个都紧随阿原诚其后，在玉津山七天七夜，训练狩猎绞杀的时候，他们是十个人里唯一活下来的两人，论默契和配合，没人能比得过他们。
　　置死地而后生，他们只能放手一搏。
　　不出所料，那人的大喊大叫果然引起了守卫的注意。
　　“抓住他们！”
　　几个守卫拔刀冲过来：“想逃？”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救命啊！他们是一伙儿的！”
　　雪个被狠狠踹倒在地，双腿“咚”地一声跪下来，膝盖被坚硬的石子硌得疼痛万分，冷汗直流，黑眼睛却坚韧地盯着守卫。
　　“他们是……是一伙的！他们要杀我！”那人颤抖着说。
　　阿原诚被守卫死死扣住手腕，以一种屈辱的姿态跪在地上，他扬了扬嘴角，神情嚣张，一点都不像俘虏：“我的确想杀了他们。”
　　“都押下去！”
　　守卫把他们押去了地牢，关到了一起，这里空间狭窄，伸手不见五指，又潮又湿。
　　身边传来害怕的呼吸声和呜咽声。
　　黑暗中，阿原诚一伸手就精准地扼住了那人的脖子，毫不费力地就让他断了气。
　　雪个问：“哥，他们要杀了我们吗？”
　　“他们想要我们之中，只活一个人。”
　　雪个浑身都是冷汗，这是他们注定要面临的，雪个不怕死，但他心痛，阿原诚要亲手杀了曾经一起长大的伙伴：“哥，让我自裁吧。”
　　“谁说要你死？”
　　雪个一惊，脱口而出：“你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