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食记（古代架空）——洪州的拿拿斯

　　“嗯。”秦岳放下背篓，“今日打的獾子，送给林老板。”
　　张伯看了看：“这獾子真肥。你等等，东家在楼上。”
　　正说着，林清辞从后院进来，手里拎着个小竹篮，里头装着几样时蔬。见秦岳在，顿了顿：“秦壮士。”
　　“林老板。”秦岳抱拳，“今日的猎物。”
　　林清辞看了眼獾子，点头：“品相不错。张伯，收下吧，按市价结。”
　　“是。”
　　秦岳转身要走，林清辞却叫住他：“等等。”
　　“林老板还有事？”
　　林清辞沉默片刻，道：“今日饭馆没什么生意，我做了几道菜。若不嫌弃，留下用个饭吧。”
　　秦岳愣住了。
　　张伯在一旁笑道：“秦小哥，我们东家手艺可好了。平日里想吃还吃不着呢。”
　　秦岳犹豫。他想推辞，可看着林清辞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叨扰了。”
　　“楼上请。”林清辞引他上楼。
　　雅室里炭盆暖融，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一碟腊肉炒冬笋，一盆豆腐鱼头汤，一盘清炒豆苗，还有一碟刚出锅的葱油饼。
　　菜色简单，但香味诱人。
　　“坐。”林清辞自己先坐下，盛了两碗饭。
　　秦岳拘谨地坐下，双手不知该放哪儿。
　　“吃吧，凉了不好。”林清辞拿起筷子，夹了块腊肉。
　　秦岳这才端起碗，扒了口饭。米是上好的粳米，粒粒分明，软硬适中。
　　他夹了块豆腐，入口滑嫩，带着鱼汤的鲜。又尝了冬笋，脆爽咸香。每道菜都好吃，比他在镇上任何一家饭馆吃过的都好。
　　“好吃吗？”林清辞问。
　　秦岳点头，闷声道：“好吃。”
　　“那就多吃些。”林清辞给他夹了块鱼头，“这个补脑。”
　　秦岳看着碗里的鱼头，耳根有些热。他低头默默吃，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粗鲁。
　　林清辞吃得慢，一碗饭没吃完就放了筷子，端着茶杯慢慢喝。看秦岳吃得香，眼里浮起一丝笑意。
　　“你饭量不小。”他忽然道。
　　秦岳动作一顿，有些窘：“我……”
　　“能吃是福。”林清辞截断他的话，“张伯，再盛碗饭来。”
　　张伯笑着应声，下楼去了。
　　秦岳看着自己快见底的碗，耳根更热了。他其实没饱，但不好意思再添。
　　第二碗饭端上来，林清辞示意他继续。秦岳这才又吃起来。
　　一顿饭吃完，桌上菜扫了大半。秦岳放下碗，认真道：“谢谢林老板款待。”
　　“不必。”林清辞起身，“张伯，收拾一下。”
　　秦岳也起身：“我来帮忙。”
　　“你是客人，坐着。”林清辞按住他肩膀，力道很轻，但不容拒绝。
　　秦岳只好坐下，看着张伯收拾碗筷，林清辞则提着茶壶去了里间，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这个，带给你娘。”林清辞递过来，“枣泥糕，软和，好克化。”
　　秦岳接过，油纸包还温着，透着甜香。
　　“林老板……”
　　“今日的獾子，很好，我喜欢。”林清辞语气平淡，“我不喜欠人情。”
　　秦岳握紧油纸包，深深一躬：“多谢。”
　　下了楼，张伯送他到门口，小声道：“秦小哥，以后有猎物尽管送来。我们东家嘴上不说，心里是喜欢的。”
　　秦岳点头：“我会的。”
　　走出西街，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边，那道青衫身影又在煮茶了。
　　秦岳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秦周氏见他带回来枣泥糕，又惊又喜：“这又是林老板给的？”
　　“嗯。”秦岳倒了温水，掰了一小块糕泡软，喂给母亲。
　　秦周氏慢慢吃着，眼睛弯起来：“真甜。这位林老板……心真细。”
　　她看着儿子，忽然道：“岳儿，你跟娘说实话，那位林老板……待你如何？”
　　秦岳想了想：“很好。”
　　“怎么个好法？”
　　“就是……平常。”秦岳组织着语言，“不像别人，要么可怜我，要么看不起我。他就……很平常。”
　　秦周氏若有所思：“这样的人，难得。”
　　夜里，秦岳躺在木板上，看着房梁。
　　今日那顿饭，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顿。不是因为菜有多精致，而是……那种感觉。
　　林老板坐在对面，安静地吃，偶尔说一两句话。没有打量，没有试探，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朋友。
　　朋友。
　　秦岳把这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这样的人，配和林老板做朋友吗？
　　翻了个身，闭上眼。
　　初三初四，大雪封山，出不去。初五雪稍停，秦岳又进山了。这次打到两只野兔，一只山鸡。
　　他没去别处，直接背到了“山居食记”。
　　张伯收了，照例要给钱，秦岳坚持不要：“是送给林老板的。”
　　“你这孩子……”张伯无奈，“等着，我去问问东家。”
　　林清辞从后院出来，手里拎着条刚杀的鱼。见秦岳在，点了点头：“今日的？”
　　“是。”
　　林清辞看了看猎物，对张伯道：“收下吧。”又对秦岳道，“后院井边有热水，去洗洗手。一会儿留下吃饭。”
　　秦岳这次没推辞：“好。”
　　洗了手，他坐在后院石凳上等。厨房里传来切菜声，笃笃笃，很有节奏。
　　不多时，张伯端了碗热茶出来：“秦小哥，暖暖身子。”
　　“谢谢张伯。”
　　“客气啥。”张伯在他旁边坐下，叹道，“我们东家啊，就是面冷。其实心软得很。”
　　秦岳捧着茶碗，没说话。
　　“他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父母去得早，在家里不受待见。”张伯压低声音，“后来得了老太爷准许，带着我出来了。说是开饭馆，其实就是想找个清净地方养老。”
　　秦岳静静听着。
　　“你别看他年纪轻，经历的事不少。”张伯拍拍他的肩，“他能对你这样，是看得起你。”
　　秦岳点头：“我知道。”
　　饭菜好了。今日是红烧鱼、蒜苗炒腊肉、清炒白菜，还有一钵萝卜排骨汤。
　　两人对坐吃饭，依旧话不多。秦岳发现林清辞口味偏淡，每道菜盐都放得少，但鲜味十足。
　　“林老板手艺真好。”他忍不住说。
　　“喜欢就常来。”林清辞淡淡道。
　　秦岳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好。”
　　吃完饭，林清辞又给了他一包东西，这回是晒干的香菇和木耳。
　　“泡发了炖汤，对你娘身子好。”
　　秦岳接过，心里那股暖流又涌上来。
　　他想说些什么，可嘴笨，最终只深深一躬，转身走了。
　　张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对林清辞道：“东家，这秦小哥是个实诚人。”
　　林清辞“嗯”了一声，看着桌上空了的盘子，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以后他送猎物来，都收下。给钱，他若不要，就换成米面药材给他。”
　　“是。”
　　窗外，夕阳西下，雪地染上一片暖金。


第9章 沉默的馈赠
　　正月十五，元宵节。
　　清河镇有灯会，街上挂满了各式花灯。孩童提着兔子灯、荷花灯跑来跑去，笑语喧哗。
　　秦岳没去看灯。母亲这几日咳得厉害，他守在炕边，寸步不离。
　　陈大夫来看过，开了新方子，但私下里对秦岳摇头：“药石之力，只能拖日子。你……早做打算。”
　　秦岳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送走陈大夫，他坐在灶间煎药。药香苦涩，混着水汽弥漫开来。窗外传来热闹的锣鼓声，是镇上的舞龙队过去了。
　　里屋传来母亲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秦岳起身进去，扶她起来，轻轻拍背。秦周氏咳出一口痰，才缓过气，脸色白得像纸。
　　“岳儿……”她握住他的手，“娘拖累你了。”
　　“别这么说。”
　　秦周氏看着他，眼里有泪光。
　　秦岳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那位林老板……”秦周氏忽然道，“是个善心人。你跟他往来，娘放心。”
　　“我知道。”
　　煎好药，喂母亲喝下。秦周氏睡了，秦岳坐在炕边，看着母亲憔悴的脸。
　　他才二十岁，却觉得已经活得很累了。
　　第二日，秦岳又进了山。这次他走得深，在一处悬崖边发现了岩羊的踪迹。岩羊肉嫩，皮毛也能卖高价，但极难猎。
　　他在崖边守了整整一天，直到日头西斜，才等到那只岩羊出现。
　　一箭射中后腿。岩羊受惊狂奔，秦岳追了三里地，才在一处灌木丛里找到它。
　　处理猎物时，他特意将皮毛完整剥下，这张皮子能卖一两银子，够母亲一个月的药钱。
　　剩下的肉，他分成两份。一份拿去卖钱，一份……
　　他背着猎物下山时，天已黑透。路过西街，“山居食记”二楼亮着灯，窗上映出那道熟悉的身影。
　　秦岳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将最好的那块岩羊肉放在后门台阶上，敲了敲门，转身走了。
　　张伯开门出来，只看见雪地上远去的背影，和台阶上用油纸包好的肉。
　　他拎起来看了看，进屋对林清辞道：“东家，秦小哥送了肉来，放在门口就走了。”
　　林清辞正在看书，闻言抬头：“什么肉？”
　　“岩羊肉，品相极好。”张伯打开油纸，“这么一大块，值不少钱。”
　　林清辞放下书，走到窗边。街上已空，只有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延伸到远处。
　　“收起来吧。”他顿了顿，“明日……包些饺子，给他送去。”
　　“是。”
　　第二日，张伯提着食盒去了秦家。秦岳正在院里劈柴，见他来，愣住了：“张伯？”
　　“东家让我送来的。”张伯递过食盒，“白菜肉馅的饺子，刚出锅。”
　　秦岳接过食盒，盖子一掀，热气扑面而来，香味四溢。
　　“这……”
　　“东家说，礼尚往来。”张伯笑道，“你总送猎物来，我们也该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