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食记(古代架空)——洪州的拿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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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6-08-23 08:23:43

  他闭了闭眼,转身往镇外走。路过药铺时,脚步停了停,终究没进去,钱不够,进去也是徒增难堪。
  出城时,守门的兵丁缩在避风处烤火,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嘀咕:“又是个倒霉蛋。”
  是啊,倒霉蛋。
  生来穷,父亲早死,母亲病重,自己除了打猎什么都不会。二十岁的人了,活得不如一条狗。
  走到镇外石桥时,他停下,望着桥下冰封的河水。河水很浅,冻实了,露出底下的卵石。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跳下去算了。
  死了,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可想起母亲,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惊飞了枯树上的寒鸦。
  秦岳抹了把脸,雪水混着不知什么东西,咸的。他重新背好背篓,往家走。
  脚步很重,一步一步。
  路过西街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那家饭馆的二楼。窗子开着,里头似乎有人影。
  是个穿着青衫的公子,正坐在窗边煮茶。侧脸清隽,手指修长,握着白瓷茶壶的姿势都透着雅致。
  秦岳低下头。
  那样的世界,和他隔着一道天堑。


第5章 窗边一瞥
  林清辞今日起得晚。
  昨夜剪窗花剪到半夜,本不擅长这些,剪坏了好几张红纸,最后总算勉强剪出几朵像样的梅花。张伯一早起来看见,笑道:“少爷手巧。”
  巧什么,不过是打发时间。
  巳时开门后,店里来了两桌客人。一桌是镇上的账房先生带着小孙子,要了两碗鸡丝面;一桌是走亲戚的妇人,点了一碟炒饭一碟小菜。
  林清辞在后厨忙完,洗净手,上了二楼。
  雅室里炭盆烧得正旺,他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燥热。街上正是热闹时候,卖货的、采买的、闲逛的,人声嘈杂。
  他煮了一壶普洱,靠在窗边慢饮。十年陈的熟普,暖胃。
  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街景,忽地顿住。
  对面屋檐下,蹲着个年轻人。穿着灰扑扑的夹袄,背着个大背篓,低着头,看不清脸。雪落了他一身,他也不动,像尊石像。
  林清辞记得这张脸,前几日见过,是个猎户。当时这猎户从店门口经过,肩头扛着只野鹿,身形高大,脚步沉稳,侧脸轮廓硬朗分明。
  他多看了一眼,纯粹是因为那张脸长得确实出众。在江南见惯了文弱书生,这般山野里摔打出的英气,倒是少见。
  此刻这猎户却显得有些狼狈。蹲在雪地里,背篓沉沉地压着肩,整个人透着一股……焦灼。
  林清辞抿了口茶,继续看。
  不多时,猎户起身,走到一家店门口,和老仆说了几句。老仆进去又出来,摇头。猎户点点头,背起背篓走了。
  背影在雪里显得格外孤寂。
  林清辞放下茶杯,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他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尤其不爱沾染麻烦。但这猎户的眼神让他想起一些往事。
  “张伯。”他朝楼下唤了一声。
  张伯很快上来:“少爷?”
  “刚才那猎户,你认识吗?”
  “哦,秦岳啊。住山脚下的猎户,家里有个病重的老娘,日子挺难。之前来问过店里是否收猎物,我看少爷还未起,便婉拒了。”张伯顿了顿,“少爷问这个……”
  “他常来卖猎物?”
  “听说常往几家酒楼送,不过今日怕是没卖出去。”张伯摇头,“快过年了,大户人家都要品相好的野味,他那些……估计入不了眼。”
  林清辞沉吟片刻:“你去追上他,把他背篓里的东西都买下。按市价给。”
  张伯一愣:“少爷,咱们用不着那么多野味……”
  “腌起来,做腊肉。”林清辞语气平淡,“或者送给街坊。快过年了,算是结个善缘。”
  张伯深深看他一眼,应了声“是”,转身下楼。
  林清辞重新坐回窗边,端起茶杯。茶已微凉,他却不急着喝,目光追着张伯的身影。
  张伯小跑着追上那猎户,说了几句。猎户猛地抬头,望向二楼方向。
  那一瞬间,林清辞看清了他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是极英气的长相。只是眉头锁着,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胡茬,憔悴得厉害。
  两人的目光隔空撞上。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一道帘幕。猎户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难堪。他很快低下头,朝张伯说了句什么,又朝二楼方向抱了抱拳。
  张伯掏出钱袋,数了铜板递过去。猎户接过,紧紧攥在手里,又深深看了二楼一眼,这才转身快步离开。
  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林清辞收回视线,啜了口凉茶。茶汤过喉,留下一丝苦,回甘却慢。
  不过是一时兴起,算不得什么善举。他这么告诉自己。
  张伯回来时,背篓已经拎在手里:“少爷,都买下了。獐子、山鸡、兔子,按市价一共一百二十文。那猎户非要抹零,我坚持给了足数。”
  “嗯。”林清辞放下茶杯,“东西处理一下,獐子肉腌起来,山鸡炖汤,兔子……红烧吧,晚上吃。”
  “是。”
  张伯下去后,林清辞又在窗边坐了会儿。街上依旧热闹,卖糖葫芦的老汉吆喝着走过,孩童围着蹦跳。对面屋檐下空了,只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清辞,你性子太冷,不好。人活于世,总要留些余地,存些善念。”
  当时他不以为然。林家那样的地方,善念是最无用的东西。
  可如今离了林家,在这陌生小镇安家,他却莫名做了件“善事”。
  或许是因为那猎户的眼神太像当年的自己。又或许,只是因为这雪下得太大,让人心软。
  林清辞摇摇头,笑自己多思。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添了块炭,关上窗,将风雪隔绝在外。屋内暖意重新聚拢,茶香袅袅。
  楼下传来剁肉的声音,笃笃笃,沉稳有力。
  今晚吃红烧兔肉,该配什么酒?黄酒太温,烧酒太烈……或许可以试试前日买的桂花酿。
  他想着这些琐事,将那猎户的身影从脑海里轻轻拂去。
  不过是人生里一个极短暂的照面,过去了,便过去了。
  窗外,雪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些惨淡的天光。年关将近,这寒冬,终究会过去的。


第6章 一念之善
  铜板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
  秦岳站在“济世堂”药铺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药香扑面而来,混合着甘草、当归、黄连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心头发沉。
  柜台后的陈大夫正在抓药,抬头见是他,眉头皱起:“秦小子,你是来……”
  “我买药。”秦岳打断他,将手里的铜板尽数放在柜台上,“人参须,能买多少买多少。还有止咳的,祛寒的。”
  陈大夫看了眼那堆铜板,数了数,叹气:“这些钱,够买五天的参须。止咳的方子我调整一下,换成便宜些的药材,效果差些,但总比没有强。”
  “都依您。”
  陈大夫转身抓药。戥子称量的声音很轻,药柜抽屉开合的响声却格外清晰。秦岳站着不动,目光落在柜台角落里一包包装好的药上,那是镇上富户徐老爷家常年订的补药,据说一剂就要三两银子。
  他移开视线。
  “给。”陈大夫将几包药推过来,用草绳仔细捆好,“参须每日三钱,文火慢煎两个时辰。止咳的早晚各一服。记住了?”
  “记住了。”
  “你娘这病……”陈大夫欲言又止,最终只道,“让她放宽心,比什么药都强。”
  秦岳点头,拎起药包,转身要走。
  “等等。”陈大夫叫住他,从柜台下摸出两个油纸包,“自家做的芝麻糖,不值钱。带给你娘甜甜嘴。”
  秦岳喉结动了动,低声道谢。
  出了药铺,雪停了。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青石街道明晃晃的。秦岳快步往家走,怀里药包贴着胸口。
  路过西街时,他脚步慢了慢。
  “山居食记”二楼那扇窗还开着,能看见窗边那道青衫身影,正低头看着什么。太远了,看不清神情。
  秦岳想起刚才那老仆追上来时说的话:“我们东家说,天寒地冻的不容易,按市价给你。”
  一百二十文。一分不少。
  他当时想推辞,猎物不值这个价,尤其是那只瘦獐子。但老仆坚持:“东家吩咐的,我不能做主少给。”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替我谢谢你家东家。”
  老仆笑着点头:“好说。我们东家姓林,单名一个辞字,清辞。以后若有好猎物,尽管送来。”
  林清辞。
  秦岳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清冷如辞,倒合那人坐在窗边煮茶的样子。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药得赶紧拿回去煎,母亲等不得。
  出城时,守门的兵换了班。年轻士兵见他拎着药包,随口问:“秦猎户,又给你娘抓药?”
  “嗯。”
  “这天杀的病……”兵士摇头,挥手放行。
  秦岳一路疾走,到家时额上已冒了汗。推开院门,屋里静悄悄的。他心里一紧,扔下药包冲进去。
  母亲侧躺在炕上,闭着眼,脸色蜡黄。听到动静,她缓缓睁开眼,声音微弱:“岳儿……回来了?”
  “回来了。”秦岳蹲在炕边,握住她的手,“药买来了,这就去煎。”
  秦周氏看着他被雪打湿的头发,眼圈红了:“又进山了?这么冷……”
  “今日没进山。”秦岳起身,拎起药包,“猎物卖了,价钱不错。”
  他不想多说,转身去了灶间。
  生火,刷锅,倒水。从药包里拣出参须,按陈大夫说的分量放入陶罐,文火慢煎。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沉默的侧脸,明明灭灭。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苦涩中带着奇异的甘甜。秦岳盯着跳跃的火苗,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时,家里虽不富裕,但母亲身体康健,常坐在院里缝补衣裳,哼着小调。父亲从镇上回来,总会带些零嘴:一把炒瓜子,两块麦芽糖。
  那时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岳儿……”里屋传来母亲的声音。
  秦岳起身进去:“怎么了?”
  “你过来。”秦周氏示意他坐下,细细端详他的脸,“今日……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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