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食记（古代架空）——洪州的拿拿斯

　　秦岳站在柜台前，目光追着陈文远离去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北境的雪。
　　林清辞拿起账册，继续翻看。
　　店里只有张伯在后厨切菜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秦岳才开口：“那人是谁？”
　　林清辞抬眼看他：“一个常来吃饭的客人。”
　　“常来？”
　　“嗯。”
　　“多久了？”
　　林清辞合上账册：“你饿不饿？先吃饭吧。”
　　秦岳站在原地没动。他想问很多事，那人是不是每天都来？那人为什么凑那么近？那人献的什么殷勤？
　　但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问。
　　他深吸了口气，走到靠窗的桌子边坐下。徐冲和李青交换了个眼神，默默地挪到另一桌。
　　林清辞走到后厨门口，对张伯说了几句话，又回到柜台后。
　　店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过了会儿，张伯端出几盘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炖豆腐，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他把菜摆在秦岳面前，笑呵呵地说：“先吃着，还有呢。”
　　秦岳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是他熟悉的那个味道。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抬起头，看向柜台。林清辞坐在那里，手里握着账册，但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把那人半边身子染成金色。
　　秦岳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饭。


第56章 茶杯惊落
　　秦岳吃饭的时候，店里又来了几个客人。都是熟客，看见秦岳，都惊讶地打招呼。
　　“哟，这不是秦猎户吗？回来了？”
　　“听说你当将军了？了不得啊！”
　　“秦将军，北境的仗打得怎么样？”
　　秦岳一一应着，话不多，但该回的都回了。熟客们也不多问，各自坐下吃饭，但目光时不时瞟过来，满是好奇。
　　小蝶端着菜从后厨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靠窗坐着的那个高大男人。
　　她愣了一下。那人穿着玄色劲装，肩宽背阔，腰背挺得笔直。皮肤比镇上的人黑，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五官很俊朗，浓眉，高鼻，薄唇。他吃饭很快，但不粗鲁，像饿了好久。
　　小蝶端着菜走过去，把盘子放在桌上。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吃。
　　小蝶回到后厨，小声问张伯：“张伯，那个黑黑的高个儿是谁啊？”
　　张伯正在炒菜，闻言停了一下：“你说秦将军？”
　　“秦将军？”小蝶瞪大眼，“他就是秦大哥？”
　　“对，就是他。”
　　小蝶立刻又探出头，偷偷打量。那人已经吃完了，正端着碗喝汤。从侧面看，他下颌线绷得很紧，眉心微微皱着，是在想什么事。
　　“他比我想的还高。”小蝶小声说，“比陈大夫高好多，比那个陈书生也高好多。”
　　张伯笑了笑：“他以前是猎户，常年在山里跑，自然结实。”
　　“他为什么不笑？”小蝶问，“好像不高兴的样子。”
　　张伯沉默了一下，没说话。
　　小蝶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秦岳的目光一直往柜台瞟。柜台后面，林清辞坐着，手里拿着账册，但半天没翻一页。
　　小蝶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端着茶壶出去，给每个桌子添茶。走到秦岳那桌时，她鼓足勇气，小声说：“秦大哥，我叫小蝶。”
　　秦岳抬头看她，点点头：“知道。”
　　小蝶一愣：“你怎么知道？”
　　“信里说的。”
　　小蝶眼睛亮了：“林老板跟你通信？”
　　秦岳没回答。
　　小蝶心里有数了。她偷偷看了柜台一眼，压低声音说：“秦大哥，那个陈书生天天来，但老板对他很冷淡，从来不收他的东西。有一次他送糕点，老板让我退回去了。还有一次他故意掉扇子，我把扇子扔井里了。”
　　秦岳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小蝶说完，赶紧跑回后厨。
　　徐冲凑过来，小声说：“这小姑娘挺机灵。”
　　秦岳“嗯”了一声，又看向柜台。
　　林清辞这时站起来，走到窗边，拿起窗台上的茶杯。他背对着店里，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暮色四合，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秦岳看着他背影。瘦了，比之前瘦了些。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衫隐隐可见。
　　他站起身，走过去。
　　“清辞。”
　　林清辞转过身。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三尺。还是那个样子，眉眼清俊，神情淡然，但眼底有很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林清辞看着他，忽然问：“伤真的好了？”
　　“好了。”
　　“胸口那箭，差点要了命吧？”
　　秦岳一愣：“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林清辞语气平淡，“有人从北境回来，说有个姓秦的副将救了主帅，自己中了箭。”
　　秦岳沉默。
　　林清辞又问：“肩膀那道刀伤呢？好了吗？”
　　秦岳抬手，摸了摸左肩：“好了。”
　　林清辞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身想走，秦岳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腕很细，骨节分明，比记忆里更瘦。秦岳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林清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他。
　　秦岳说，声音有些哑，“我回来了。”
　　林清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就在这时，他手里的茶杯忽然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茶水溅在两人脚边。
　　店里的客人全都看过来。徐冲和李青瞪大眼。小蝶从后厨探出头。
　　林清辞低头看着碎掉的茶杯，没动。
　　秦岳弯腰，捡起几片碎片，放在桌上。然后直起身，对张伯说：“扫一下。”
　　张伯赶紧拿来扫帚簸箕，把碎片扫走。
　　林清辞还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桌子。
　　“清辞。”秦岳又叫了一声。
　　林清辞终于抬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秦岳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坐吧。”林清辞说，转身回到柜台后，拿起账册。
　　秦岳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也回到自己的座位。
　　店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小蝶在后厨小声问张伯：“张伯，刚才怎么回事？老板茶杯怎么掉了？”
　　张伯沉默片刻，说：“手滑了。”
　　小蝶不信，但没再问。
　　她偷偷看了柜台一眼。林清辞坐在那里，手里拿着账册，但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
　　而那个高大的男人，坐在窗边，目光一直落在柜台的方向。
　　两人隔着整个店堂，谁都没说话。
　　但小蝶忽然觉得，这店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第57章 “傻子”
　　晚饭时间过去了，客人陆续离开。小蝶收拾着碗筷，动作轻快，但眼睛总往秦岳那边瞟。
　　那人还坐在窗边，没有要走的意思。他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但他一口没喝，就那样坐着，看着柜台。
　　林清辞也没动。他依旧坐在柜台后，手里的账册翻来翻去，但半天没翻一页。
　　店里只剩他们几个。张伯在后厨刷碗，哗啦哗啦的水声格外清晰。
　　徐冲实在受不了这沉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个……林老板，你们这镇上有没有客栈？我们找个地方住。”
　　林清辞抬眼：“有，镇东头有家客栈。”
　　徐冲看看秦岳，又看看林清辞，咳了一声：“那……秦岳，咱们先去安顿？”
　　秦岳没动。
　　徐冲给李青使了个眼色，两人站起来，准备走。
　　“等等。”林清辞忽然开口。
　　他站起来，走到秦岳面前：“你打算住客栈？”
　　秦岳抬头看他。
　　林清辞沉默了一下，说：“后院有间空房，张伯收拾一下就能住。”
　　秦岳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下去：“方便吗？”
　　林清辞没回答，转身对张伯说：“张伯，把东厢房收拾出来。”
　　张伯从后厨探出头：“好嘞。”
　　徐冲在一旁挤眉弄眼，捅了捅李青。李青装作没看见。
　　秦岳站起来：“那我……”
　　“先坐着。”林清辞说，又回到柜台后。
　　秦岳就真的坐下了。
　　徐冲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秦岳瞪他一眼，他赶紧捂住嘴。
　　小蝶端着茶壶过来，给秦岳倒了杯热茶。她看看秦岳，又看看林清辞，忽然问：“秦大哥，你真的是将军吗？”
　　秦岳点头。
　　“镇北将军？”
　　“嗯。”
　　小蝶眼睛瞪得溜圆：“那、那是不是特别厉害？”
　　秦岳想了想：“还好。”
　　“还好？”小蝶不信，“我听行商说，你一箭能射穿三个敌人！”
　　秦岳摇头：“没那么夸张。”
　　小蝶还想问，张伯在后厨喊她帮忙。她应了一声，跑进去，临走前还回头看了秦岳一眼，满眼都是好奇和崇拜。
　　徐冲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小姑娘挺有意思。多大了？”
　　“十二三。”秦岳说。
　　“孤儿？”
　　“嗯，逃难来的。”
　　徐冲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会儿，张伯收拾好东厢房出来，对秦岳说：“秦将军，屋子收拾好了。被褥都是干净的，热水也烧好了，可以洗漱。”
　　秦岳站起来：“多谢张伯。”
　　“谢什么。”张伯摆摆手，“你回来了就好。老板这一年……唉，不说这些了。你先歇着，明天再说。”
　　秦岳点点头，看了林清辞一眼。林清辞还在柜台后，没抬头。
　　他走到后院，推开东厢房的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个洗脸架，上面放着铜盆和热水。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轻轻跳动。
　　他关上门，坐在床边。四下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
　　他无数次想过这一刻。想着推开门，看见那个人。想着坐下来，好好说几句话。
　　但真回来了，却不知道说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秦岳。”
　　是林清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