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食记（古代架空）——洪州的拿拿斯

　　他只是一个猎户，机缘巧合上了战场，靠着一点本事和更多运气，活到现在，升了官。
　　仅此而已。


第46章 私语
　　腊月中的清河镇。
　　井台边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屋檐下的冰凌越挂越长。街上行人稀少，都缩着脖子快步走，呵出的气变成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山居食记，三个炭盆烧得正旺，客人们围坐在一起，吃着热腾腾的锅子，喝着烫好的黄酒。羊肉在汤锅里翻滚，白菜豆腐吸饱了汤汁，粉条滑溜爽口。热气蒸腾，香味四溢，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陈文远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一碟酱菜。他没点锅子，太贵，他舍不得。
　　吃完后，他没立刻走，而是从书篮里拿出一卷诗稿，走到柜台边。
　　“林老板，”他温和地笑着，“前几日偶得几句诗，想请林老板指教。”
　　林清辞正在核对账目，闻言抬头：“陈公子说笑了，我一介商贾，不懂诗文。”
　　“林老板过谦了。”陈文远将诗稿放在柜台上，“只是几句闲诗，写冬日景色的。林老板看看，可有不当之处？”
　　林清辞瞥了一眼。诗稿上的字很工整，是标准的馆阁体。内容确实是写冬日：寒梅、枯枝、雪景。平仄工整，用典恰当，但……缺了点灵气。
　　“我不懂诗，”林清辞实话实说，“只觉得字写得很好。”
　　陈文远眼中闪过失望，但很快恢复笑容：“林老板的字才叫好，清秀中带骨力，难得。”
　　这不是他第一次夸林清辞的字了。每次来，他都会找机会夸赞几句：字好、菜好、店里布置雅致、老板气质出众……
　　小蝶正在擦邻桌，听见这话，撇了撇嘴。她不喜欢陈文远这种刻意的亲近。尤其是最近，陈文远来得更勤了，有时一天来两次，中午来吃面，傍晚又来喝茶。
　　有一次小蝶听见他跟熟客聊天，说自己“漂泊半生，想找个安稳地方落脚”。熟客开玩笑说“那就在清河镇安家呗”，陈文远笑了笑，没接话，但眼神瞟向了柜台。
　　那眼神，小蝶看得懂。
　　她蹭到后厨，对正在切肉的张伯说：“张伯，那个陈书生，是不是对老板……”
　　张伯停下手：“小孩子别瞎猜。”
　　“我没瞎猜！”小蝶压低声音，“他看老板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还有，他老夸老板，送诗稿，送糕点，虽然老板都让退回去了，但他还是不放弃。”
　　张伯沉默片刻：“老板心里有数。”
　　“可是……”
　　“没有可是。”张伯继续切肉，“去干活。”
　　小蝶只好闭嘴，但心里还是憋着气。所以当陈文远又一次送来糕点，这次是一包桂花糕，说是托人从县城带来的，小蝶抢先一步接过：“陈公子，我们老板说了，不收客人的礼。”
　　陈文远一愣：“只是一点心意……”
　　“心意我们领了，东西您拿回去吧。”小蝶将糕点塞回他手里，动作很快，差点把糕点弄掉。
　　陈文远只好收回，脸上有些尴尬，但还是维持着温和的笑容：“那……替我谢谢林老板。”
　　小蝶“嗯”了一声，转身去擦桌子了。经过柜台时，她偷偷看了林清辞一眼。老板正低头算账。
　　午后，饭馆里来了几个行商。他们刚从北边回来，风尘仆仆，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热酒热菜。张伯赶紧端上羊肉锅子和烫好的黄酒。
　　几杯酒下肚，行商们的话匣子打开了。
　　“听说了吗？北境大捷！”一个行商说，“北狄三王子撤兵了，退回黑石谷以北五十里！”
　　“真的？为什么撤？”
　　“还能为什么？粮草被烧了呗！”另一个行商压低声音，“说是咱们大晏一位姓秦的将军，带兵奇袭粮道，一把火烧掉了北狄人三成冬粮。北狄人没吃的，只好撤兵。”
　　“又是姓秦的将军？”熟客们顿时来了兴趣，“是不是之前救帅、端哨岗的那个？”
　　“就是他！”行商点头，“现在北狄人都管他叫‘雪狼’，说他神出鬼没，专在雪天咬人喉咙！”
　　店里响起一片惊叹声。
　　小蝶正在上菜，听见这话，眼睛亮了。她看向柜台，林清辞依旧在算账，但拨算盘的手指停了一下。
　　陈文远也听见了。他看向林清辞，忽然开口：“那位秦将军，真是英雄。”
　　林清辞没抬头：“保家卫国，本分而已。”
　　“林老板说得是。”陈文远点头，“只是刀剑无眼，英雄也难免受伤。听说那位秦将军前些日子胸口中了一箭，差点……”
　　“陈公子。”林清辞打断他，声音很平静，“菜要凉了。”
　　陈文远噎住，讪讪地闭嘴。
　　小蝶瞪了陈文远一眼，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伯正在熬汤，闻言叹了口气：“有些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张伯搅动着锅里的汤，“他越是这样，老板越不会搭理他。”
　　小蝶似懂非懂。
　　傍晚，陈文远又来了。这次他没带诗稿，也没带糕点，只是点了一碗面，安静地吃完，付钱离开。
　　但小蝶注意到，他走的时候，一把折扇掉在了门口。
　　她等陈文远走远了，才走过去捡起扇子。扇子是普通的竹骨折扇，扇面画着几枝梅花，题着两句诗：寒梅傲雪独自开，不待春风送暖来。
　　小蝶看不懂诗，但她认得落款——陈文远。
　　她撇撇嘴，拿着扇子走到后院，本想交给张伯，但想了想，又改了主意。她走到井边，将扇子扔进井里。
　　“扑通”一声，扇子沉入冰冷的井水。
　　小蝶拍拍手，心里舒服了些。
　　叫你故意掉扇子！叫你故意说秦大哥受伤！冻着去吧！
　　她转身回屋，正好遇见林清辞从书房出来。
　　“老板。”她有点心虚。
　　“嗯。”林清辞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是说，“天黑了，早点休息。”
　　“哎。”
　　夜里，小蝶躺在柴房的铺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她想起行商们说的话：秦大哥又打了胜仗，烧了北狄人的粮草，逼得他们撤兵。
　　真厉害。
　　她没见过秦大哥，但从张伯和熟客们的描述中，她已经在脑子里勾勒出一个形象：高大，沉默，箭术好，打仗厉害，对老板好。
　　虽然没见过，但她觉得，秦大哥一定是个好人。
　　不然老板不会等他。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希望秦大哥早点回来。
　　希望那个陈书生别再来了。


第47章 决战前夕
　　腊月末，北境的严寒到了顶峰。
　　白天最暖和的时候，气温也在冰点以下。营垒里的炭火日夜不熄。
　　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周镇召集所有将领，宣布了一个消息：决战将至。
　　“北狄三王子撤兵五十里，不是认输，是缓兵之计。”周镇站在地图前，面色凝重，“他们从后方调集了新的粮草，开春就会反扑。我们不能等，必须主动出击，在他们完成补给前，打垮他们。”
　　帐内一片肃穆。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冬季作战，本就艰难。主动出击，深入敌境，更是凶险万分。但周镇说得对，不能等。等北狄人缓过气来，来年开春，战事会更惨烈。
　　“决战场地选在这里，”周镇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龙城隘口。”
　　秦岳看向地图。龙城隘口位于黑石谷以北三十里，两山夹一谷，地势险要。谷口狭窄，仅容五骑并行，但谷内开阔，适合大军展开。是个典型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
　　“我军兵分三路。”周镇继续部署，“左路军三千，由李千夫长率领，从东侧佯攻，吸引敌军注意力。右路军三千，由王千夫长率领，从西侧迂回，切断敌军后路。中路军四千，由我亲自率领，正面强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前锋营的任务是：作为中路军先锋，率先突破隘口，为大军开路。”
　　众人齐声：“是！”
　　散会后，秦岳回到自己的营帐。徐冲跟了进来，脸色少有的严肃。
　　“这一仗，不好打。”徐冲说，“龙城隘口易守难攻，北狄人肯定重兵布防。前锋营打头阵，伤亡不会小。”
　　秦岳没说话，摊开地图，仔细研究龙城隘口的地形。谷口狭窄，两侧山崖陡峭，北狄人肯定在崖上设了哨岗和弓箭手。强攻，就是活靶子。
　　“得想办法摸掉崖上的哨岗。”他指着地图上的两个点，“这里，还有这里，视野最好，一定是重兵把守。”
　　“怎么摸？这种天气，攀岩不可能，雪太滑。”
　　秦岳沉默。确实，大雪封山，崖壁结冰，攀岩九死一生。但不摸掉哨岗，强攻就是送死。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说：“用火。”
　　“火？”
　　“雪天用火，他们想不到。”秦岳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趁夜，派小队摸到崖下，用火箭射向哨岗。哨岗是木结构，沾火就燃。大火一起，崖上必乱。趁乱强攻。”
　　徐冲眼睛亮了：“好主意！但火箭射程不够，得靠近崖下。怎么靠近？”
　　“挖雪道。”秦岳说，“雪厚，可以挖地道，一直挖到崖下。地道里铺上木板，人在里面爬，外面看不见。”
　　徐冲一拍大腿：“行！我去安排人挖！”
　　“小心些，别被发现了。”
　　“放心！”
　　徐冲匆匆离开。秦岳继续研究地图，标注每一个细节：哪里适合挖地道，哪里适合埋伏，哪里适合突击。
　　傍晚时分，他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给周镇的战术建议，详细说明了火攻和地道计划。第二封……是给林清辞的。
　　他坐在灯下，拿起笔，却不知该写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待我归。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折好，装进信封。
　　他叫来一个亲兵，叫李青，是他从第三营里挑出来的，机灵，忠诚，身手也好。
　　“这封信，”秦岳将信封递给他，“你帮我安排好。如果这次决战，我活着回来，就把信送到清河镇山居食记，交给林老板。如果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