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记（古代架空）——绮逾依

　　他的飞羽也一早被剪掉。
　　他飞不出去了。


第85章 难得啊，陆文荇请客了。
　　一转眼到了四月初八，浴佛节。
　　关于陆文荇的任命下来了，他运气好，分到了集贤院担任校书。文官仕途伊始，大多都是这些清任，陆文荇本身就是进士出身，在铨选中表现优异，被考官记了下来，顺理成章，去了集贤院。
　　从那之后他就一头扎进公务里，多看多学，他的主官是集贤学士，在宰相面前担任顾问之职，他么，见不到宰相的面，只能钻到书堆中，每日完成任务算完事。
　　浴佛节，满城欢庆，他算了算，来到集贤院，约莫小半个月。
　　这段时日，何绥也忙，两个人一忙，竟然这么久没见面。
　　“师弟。”
　　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又蹦进来一个纸团。
　　陆文荇抬头看去，“你怎么来了？”
　　邱楚榭干脆坐在窗台那儿，“你这办公的地方，还挺雅致，临轩，采光好，又通风，前后都是书，跟你小时候在道观一模一样。”
　　“你的事儿，都结束了？”
　　邱楚榭笑容消失，“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问问。怎么样，裴家怎么说？”
　　邱楚榭背靠窗棂，“能怎么说呢？婚事作废，裴晋公出面调停，韩家也不敢闹得太凶。”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的关系，旁人还都不知道？”
　　“嗯。”邱楚榭啧了一声，“难啊。”
　　“韩家那边没什么，他们家在朝堂不算树大根深，多年来靠着旧恩尚主，勉强维持地位。韩芙是公主之女，想来，沈元璞的母亲是为儿子将来铺路。可惜，这样一个深宅大院的妇人，总把国事想得太简单。”陆文荇语气平淡，却又无比残忍，“她靠婚事一跃而上成了贵妇，所以，为儿子想到的出路，也是如此。”
　　“你说话还真是一针见血。”
　　陆文荇手下笔不停，一心二用，“他要是真为了儿子好，当初就该依靠裴公，为儿子选个显官。太乐丞什么的……虽说诗礼传家，可说实话，抚琴作曲，终究不是文人所推崇。”
　　“她这也是没办法。”
　　“沈元璞那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一只鞋子已经不合脚了，为什么要再穿上另一只蹩脚的鞋子？”陆文荇低头翻看书页，蘸了蘸墨，“不管你信与不信，她其实压根没有在长子身上花心思。你看她对裴朗就知道了。自小裴朗就和一众王公贵族子弟去崇文馆求学，往后估计也是做大官，入台阁。”
　　“你说都一个娘生的，为什么区别这么大呢？”邱楚榭忿忿不平，“要是有个偏心的爹娘，还不如像我这样什么都没有。我要是有孩子，必定一碗水端平……”
　　“端不平的，师兄。”陆文荇叹息，“总有人会是不被偏爱的那个。”
　　邱楚榭听了，心里更难受，于是开始转移话题，“你修什么书呢，还没修完？我还等着跟你一起逛逛青龙寺和慈恩寺呢。”
　　“不了，我有约。”
　　邱楚榭：“……”
　　多余来的。
　　“你怎么不去找沈元璞，反倒是来找我？”陆文荇把书页粘好，收集成册，问。
　　“找你是为了说点心里话。”
　　陆文荇腹诽，我就知道，有别的好事绝对不会来找我。
　　“行，那老地方，你请客。”
　　邱楚榭：“？”
　　“你这占师兄便宜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我跟你可不一样，你住在人家家里，我可是要自己掏钱租房，你忍心吗！苍天啊，为什么我邱某人有你这种师弟啊！你怎么就不能像小泉那样可爱呢？”邱楚榭鬼哭狼嚎，追在陆文荇身后，不免为自己日渐羞涩的钱囊揪心，“等我见到先生，一定告状。”
　　“师父会信你？”
　　邱楚榭不知为何，被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戳中心窝子。
　　好像，三个师兄弟里，陆文荇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他来长安这么久，段闻野没来看过，陆文荇刚来，段闻野紧跟着就过来了。
　　不说不知道，一说，不禁心中苦涩。
　　不过，陆文荇毕竟是师弟，又是先生挚友之子，邱楚榭开导着自己，反正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
　　二人一路往南，穿过茫茫人海，看花车游街。
　　街衢四周有人往下撒花瓣，正中央香象游街。这个陆文荇知道，佛门中有香象渡河的典故。象背上坐着的，不是别人，而是这一代里最年轻的法师，金思梵。
　　陆文荇和金思梵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听主官提起才知道，这法师主要在兴化寺和青龙寺做道场，年纪轻轻便谙熟佛理，集贤院还要帮他们一起校勘佛经。
　　金思梵双手合十，一身月白袈裟，身侧珠玉琳琅，花瓣纷纷扬扬洒下，周围嘈杂的声音似乎归于虚无。
　　陆文荇这才明白，为什么民众喜欢事佛。无论佛法还是佛僧，都能让人心念澄空，街边民众默念佛经，陆文荇也跟着低下头去，以示敬意。
　　香象后面还跟着一列车队，正是佛寺拿来游街的佛像。浴佛节，刚好可以洗涮一番这些着了灰尘的佛像，以示佛门清净庄严。
　　陆文荇自小在道观长大，甚少礼佛，却见过家中长辈虔诚转动念珠。想到这儿，他多看车队两眼，很快被邱楚榭拉了过去。
　　“你还真用心啊。”邱楚榭拂了拂身上的花瓣，刚好车队走过，街衢又恢复之前的熙熙攘攘，“这算不算数典忘祖？”
　　“好了，走吧。”
　　两个人一路向南，出了城门，邱楚榭带陆文荇来到曲江畔的飞霞楼。
　　此处临着曲江，坐落在高处，可俯视霭霭烟波，又能看烟霞满天，是个观景的好去处。
　　画舫绕堤，石鲸坐落于荷花之中，垂柳依依，游船穿梭自如，正是初夏好风景。
　　陆文荇毫不客气，一来到飞霞楼专门挑了个雅间，随便挑了几道好菜，给邱楚榭那叫一个心疼的。
　　其实，他也没打算让邱楚榭掏钱，“开玩笑的，这顿我请你。”
　　“诶，你可别……”邱楚榭心想的其实是早知道我就多点几道了。
　　“必须我来请。鲤鱼跃龙门，故有烧尾宴。升官怎能不请朋友吃饭？不过，我在长安认识的朋友还不多，这次先独自请你，过几天，打算找同僚再来一顿，那时候你来不来都行。”陆文荇文质彬彬一笑。
　　邱楚榭叹了口气，“长大了，师弟也会疼人了。”
　　陆文荇：“……”
　　“说起来，上次齐王约见你，因为小世子的缘故，你俩没说上话。怎么，你不敢让小世子知道？”邱楚榭倒了两杯茶，往陆文荇面前推了推。
　　“是。这一点，我确实有必要避着他。”
　　“为什么？你还防他？”
　　“其一是……事以密成。其二，我不想在大功告成之前，让他为我担心。其三，他毕竟是东宫党羽，有些话没必要摊开讲。”
　　邱楚榭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这样你们迟早会吵架，我建议还是说开了好。你说这小世子，怎么就跑东宫了呢？”
　　陆文荇对此心知肚明，何绥这么做与他有关，可谓是阴差阳错。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也无法溯及既往，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我是说，你有没有把握，挖个墙角？”邱楚榭眯着眼，“齐王这边少个会武功的。陛下特许齐王开学士府，如果之后真的有机会承继大统，没个能打的怎么行？我看，小世子说不定可以。机灵，脑子不笨，现在还看不出来，以后说不定是个打仗的好苗子。”
　　“他肯定不想待在东宫，但是，也不一定想来齐王处。他生性不爱争斗，更何况，要他来我们这边，相当于让他亲手把太子送上绝路，我不认为他能狠得下心。”
　　邱楚榭转念一想，并非没有道理。
　　“你最近怎么样？沈元璞还好吗？”陆文荇问。
　　“他？不是很好。最近周夫人一直来府上，劝他回家。他不想回去，周夫人有次差点就要打他了，要不是我拦着，那一巴掌绝对会落下来。”一说起此事，邱楚榭就愁眉不展，“她无非是觉得阿玉让她丢脸了，话里话外，想让阿玉道个歉服个软回去，然后恢复婚约。”
　　“周夫人这么做，再正常不过，她自始至终就不理解这个儿子。”
　　陆陆续续有菜上来，陆文荇动筷，反正接下来他估计不用说话。
　　“是，确实如你所说。我觉得吧，确实不能要求父母了解子女，可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我头次见母亲这么……这么张狂，几乎是吼着说话。”
　　陆文荇咽下一口鸭肉，“母亲也不一定都是温柔的。”
　　“可是那样也太凶了，母亲不应该爱孩子吗？大家不都说是慈母吗？”邱楚榭说到这儿，无奈地低下头去，玩衣服上的穗子，“或许，是因为我没有父母吧。我和阿玉的关系还没被她知道，要是知道了，我真怕她一口气上不来。”
　　“慢点说也没什么不对的。”陆文荇快把面前片好的鸭肉吃完了，出于礼貌，还是往邱楚榭盘子里夹了几片。
　　“这几天，阿玉也不说话，每次周夫人走后，他就躲着不见人，我除了给他送饭送药能见他几面，剩下的时候，他都关上门不让我进去，还赶我走。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难受。”
　　陆文荇其实能理解邱楚榭的心境。邱楚榭大大咧咧惯了，从小就爱护花草树木小动物，在道观长大，受“上天有好生之德”的熏陶，看见沈玉阶这样，心里怎么可能舒服？
　　“这要慢慢来。”陆文荇也没法子，“事情太突然，都要慢慢消化才好。”
　　“所以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我这边你也看出来了，裴家那边除了裴晋公，周夫人肯定反对。我么，打算听晋公的话，过三年再说。”
　　陆文荇的手顿住了。
　　“我和他又何尝不是？不过，只要他足够坚定，一切都好解决，我会努力说服舒国公的。”
　　“你们聊什么呢？”
　　门外响起熟悉的声音，陆文荇和邱楚榭蹭的站起来，纷纷严阵以待。


第86章 我包治百病，做医你的药。
　　再次见到齐王，还是在如此放松消遣的时候，陆文荇迅速抹了抹嘴角的油花，“齐王。”
　　“不必这么客气，你我年纪相仿。”李嶷用扇子挑开珠帘，语气轻佻，龙骧虎步，“哦，梦台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