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记（古代架空）——绮逾依

　　这间破庙弃置已久，长安城有不少这样的破庙，人来来去去，旧庙还没倒塌，新的寺庙便挺立起来，汇聚香火。
　　坊里不一定有时间拆除这些破庙，一来劳动人力，二来留着也可方便一些无家可归的乞丐，久而久之，就成了遗留下来的“疮疤”。
　　何绥不知道他被关在哪处破庙里，常翼把他绑得很紧，他背靠早就蜕了漆皮的朱红木柱，坐在地上，往左是落灰释迦像，对面则是怒目天王像。
　　二者之间，侍者垂眸慈悲，看起来，工艺竟然还不错？
　　即便陈旧废置，那栩栩如生的神像眼睛处依旧炯炯有神。
　　何绥双手被反缚在背后，至于腿脚，也被捆在一起。
　　吱呀——
　　门开了，烛光的暖色终于能中和屋内的阴冷气息，常翼手持蜡烛，进来后又把门子关上。
　　“天黑了？”何绥问。
　　“不是，天快亮了。”常翼放下蜡烛，盘膝而坐，语气中没有一点儿夜尽天明的期待。
　　竟是一夜过去？
　　何绥又问，“我这一觉睡得够久，这是哪儿？”
　　“一间破庙。”
　　“……废话。”
　　常翼恶狠狠瞪着何绥：“如今你在我手里，竟然不怕我？”
　　何绥打量着常翼，噗嗤一笑，“怕？我为什么要怕你？你这么做，不就是为了勒索？”
　　“你觉得我蚍蜉撼树，因为你是世子，是舒国公的儿子，对不对？”
　　何绥心想，这不废话？
　　常翼轻笑，话里尽是天真的残忍，烛光打在他脸上，阴影跳动不定，“可如果我告诉你，我杀过两个人呢？”
　　何绥压低眉毛：“什么？”
　　“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常翼悲怆一笑，“大不了一起死，我怕什么？有时候觉得世事挺公平的，管你是什么身份，到头来命只有一条，我么，来去无牵挂，我怕什么？你应该害怕才是。”
　　“你疯了吗？！”何绥激动难抑，“你杀了两个人？那么……崔睿是你杀的吗？”
　　常翼不回答，沉默目视前方。
　　“他是你同窗，你为何要杀他！那是一条人命！你知不知道，崔睿家中有多期待他能金榜题名？你与他形影不离，他待你宽善，你为何如此……禽兽不如！”
　　常翼凄然一笑，“禽兽不如……是啊，我就是这种人，我父母也是这么说我的。”
　　“小世子，你想等人来救你吗？”常翼在何绥耳畔阴恻恻道，“或者和我一起，变成弃子呢？”
　　何绥敏锐捕捉到常翼言辞里的漏洞，竟是忍不住爆了粗口，“他娘的，还弃子，你昨日上来就问我借钱，你怎么可能想死？说吧，你跟我家里要多少钱？”


第77章 被绑架了。
　　常翼愣了愣，旋即笑道：“小钱而已，舒国公肯定愿意给。”
　　“给不给的也就罢了，主要你身上还背着两条人命。”何绥开始套常翼的话，“敢告诉我，是笃定了我抓不到你？”
　　常翼手支着下巴，“我只要钱，旁的你不要管。”
　　“钱还在其次，你怎么能保证，拿了钱后能安稳离开？如果京兆尹破案，发现凶手是你，你带着钱跑路？不可能吧，应该有个接头碰面的才对，是谁啊？”
　　常翼哈哈大笑，“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看来果真有这么一个人。他教唆你做了这么多，完事后还给你退路，看来……要么是我的仇家，要么……”
　　“别猜了，小世子。”常翼打断道，“你不可能猜出来的。”
　　“怎么会猜不出来啊。”何绥笑着摇了摇头，“这人既然能运作把你送出去，多半能流通各地，十有八九和商人有关。而且，你若在大周境内，绝对是通缉犯，海捕文书发下来，就算逃也不好逃，所以这人给你的退路，能最大限度保证你不会被抓，或许——”
　　何绥皱眉，目露精光，令常翼不寒而栗，“这人，不是大周人。”
　　常翼眼神闪躲，“我没想要你的命，何绥，我只要钱，我很现实。读书考学也是为了高官厚禄，我眼里没别的。只要舒国公给够，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嘁。”何绥冷笑，“杀人偿命，你不知道？”
　　“舒国公杀过人么？”常翼反问。
　　见何绥不答，常翼乘势追击，“根本不是杀人偿命，有权有势的人，压根不需要遵守这种律法。”
　　“所以你现在是想撕破脸，把我也拉下水？”
　　“我可不保证不会杀你。”常翼笑如鬼魅，“你乖乖听话，对谁都好。”
　　何绥坦然道：“那好吧，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就是好奇，除了崔睿之外，你还杀了谁？那天我听差役说，跟我打架的地痞也死了，不会这么巧吧！两个人，跟你都有关系。”
　　常翼垂眸不语。
　　“你可真是深藏不露，杀了两个人，还没被发现。我回去得跟薛振霆说一下，手底下这么多废物，连罪犯是谁都查不出来！你为什么要杀崔睿？他跟你无仇无怨的。”
　　“小世子，你不想问我，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常翼问道。
　　何绥手脚有点麻，只能尽力舒展，在地上摩擦，卷起一阵灰尘，“抱歉，我对你不是很好奇。”
　　“看，你就是这种人。高高在上施舍、赏赐，你跟我说，谁欺负我，拳头打回去就是了，这可真是何不食肉糜啊……你肆无忌惮，肆意妄为，是因为你背后有靠山，你知道就算失手打死人，舒国公也会救你出来，能逃脱罪责。可是我们呢？必须遵纪守法，小心翼翼，生怕有个什么闪失……”
　　何绥忍不住打断常翼：“你说的这些，跟你有关系吗？”
　　常翼暴起，抽出何绥的刀，横在何绥颈侧，可他没握过刀，所以手一直在颤抖。
　　“你这样做，不过是因为你幸运罢了。有一个关心爱护你的父亲，你在净林书院初来乍到，舒国公就派人告诉我们，不能惹你，还给了我们一些钱。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求来的机会，你从不当回事，在书院里逍遥自在，我几次跟你打招呼问好你都不理会我……”
　　何绥惊讶道：“什么？有这种事？”
　　“所以我才会跟卢景赐一路。这人，呵呵。”常翼讥笑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防我，不如防他！他答应了要帮我打通关窍，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可是他——收钱不办事！”
　　原来净林书院从来就没有那么美好，原来幻梦褪去后，尽是疮疤。
　　想来也是，和仕途紧密相关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算计？
　　“所以你去赌钱了？你不会真觉得赌坊会赚钱吧。”何绥道。
　　这句话无疑刺痛了常翼的心，使得常翼久久没有说话。
　　“如果能重来一次，你会不赌么？你会不杀掉那两个人么？”
　　“我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常翼绝望而笑，“对不住，世子。”
　　“你怎么又对不住我了……”
　　“有时候，无视比背叛更好，至少从未有过信任。”
　　背叛？常翼这是在说什么？联想起常翼最好的朋友就是崔睿，何绥试着问：“你说背叛？这是你杀崔睿的理由。”
　　“是。”常翼也不管那么多了，干脆和盘托出，隐约有了崩溃的迹象，“他知道这些事后，第一反应就是要报官，他和我父母一样，都抛弃了我。我就算有钱又能怎样呢？无家可归，不能抛头露面，这辈子再也不能光明正大的。你问我后不后悔？现在说这个有必要么。若说后悔，那我只后悔为什么没早点看清世事，被人欺瞒，侮辱，报复后还要被正法……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命就是这样！”
　　常翼语气激动，手里刀颤抖着，在何绥脖颈留下几条血线。
　　“你多幸运啊……如果是我被绑架，不会有人来救我的。”常翼怅然若失，“而你现在敢这么跟我说话而不是跪地求饶，还不是因为你笃定了会有人来救你？”
　　“没人逼你赌钱，也没人逼你杀人。常翼，你本来就不是好人，装什么纯良？”何绥直言道，“你不杀我还不是因为你想要钱？杀了我，凤麟司能追你到天涯海角，你这辈子彻底完了。你还是不想死的——至少不想这么稀里糊涂死掉。”
　　常翼这才把刀收了回来，“小世子还是个敞亮人，跟你说话，省劲儿。”
　　何绥忍不住翻白眼，“你还说你的命惨，崔睿不更惨？他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没考上，还想着明年继续考，结果被你害死，我跟陆平洲还差点背锅。他不惨吗？你光说自己惨是怎么一回事？还有，你借了人家的贷，不还也就算了，把人家反手杀了，欺负死人不会说话？”
　　“你！”
　　“常翼，你什么时候能看清你是个卑劣小人，什么时候就不会觉得自己惨了。”
　　何绥才懒得共情杀人犯，不过身陷囹圄，他必须要给自己找个喘息之机，“这绳子能松松吗？”
　　与此同时，窗外渐渐有了光线。
　　常翼并不敢真如何绥所说，毕竟何绥的武功有目共睹，“缚虎，焉能不紧？”
　　何绥咬牙切齿，他还想说什么，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常翼马上错着门缝看去，站在院子中的，不是何恂还是谁？
　　他给何绥松了绑，拔出金错刀，方便随时威胁何绥，紧接着控制何绥往前走。
　　何绥本来就腿麻，一个脚软，差点跪下来，只能勉强往前走两步。
　　看见父亲忧心忡忡的眼神，何绥深感愧疚，“父亲，让你担心了。”
　　何恂没有怨怪孩子的意思，“我昨晚等了你一夜没回来，还好你没事。”
　　何绥强行压住内心恐惧。
　　说不怕是假的，何绥也怕何恂来之前手上有两条人命的常翼做出什么杀鸡取卵的事儿来。
　　“舒国公，我要的东西都带来了吗？”
　　何恂往身后吩咐一声，薛振霆马上将箱子搬了进来。
　　常翼大喊：“让他退下！”
　　何恂回头：“退下！”
　　薛振霆没法子，只能将沉甸甸的箱子放在地上，后退几步。
　　常翼依旧不满意，将横在何绥脖颈前的刀近了近，让何绥脖颈处又多了几条血线。何恂焦急道：“你别冲动，这儿有的是钱，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不要伤到阿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