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记(古代架空)——绮逾依

分类:2026

作者:绮逾依
更新:2026-08-22 19:20:07

  李重思朝何绥怒吼,把这些日子受到的委屈全部倾诉出来,他似乎迫切需要一个站在他那边的人。
  可是何绥不可能成为这个人。
  “李嶷屡屡犯上,父亲屡屡给他越过我的规制,他当我是傻子么?他想易储也罢,竟然还这么明目张胆。他对我失望,觉得我很失败,所以就放弃我了,我是被放弃的嫡长子。”
  何绥咬唇,“这怎么是放弃……”
  “还不是因为我母亲不在了,人走茶凉。卢舍人还说让我忍让——他说越到这时候我越该忍让,可我不想忍了。阿绥,你想跟他们一伙儿,我不拦你,你随便,我以后也不会再找你!”
  说罢,李重思气急败坏,没去明德殿,反倒像是故意晾着束手无策的群臣,回寝殿去了,关上殿门。
  何绥啐了一口,“多余来这一趟……随便吧!”
  李重思回到殿内,他心烦气躁浑身难受,看见月恒衣冠不整,朝对方招了招手。
  月恒只当李重思要泄泄火气,没想太多就走上前来,跪在一侧,又像上次那样,给李重思按摩太阳穴。
  李重思就像一个沙碛中干渴已久的迷路之人,这点程度已经无法缓解,他下命令:“你坐下来。”
  月恒原本跪坐,听到这句话后,便跪了下去。
  殿内空荡荡的,阵阵清风吹过,帷幄起伏不定,柔弱无力低垂,将他们很好地保护在大殿的一角。
  这里没有高耸明堂,没有天家威严,也没有天潢贵胄,只有一个惶惑无助的人。
  李重思躺了下来,对月恒说,“抱着我。”
  月恒照做了,让李重思躺着自己的肩膀,将李重思的头困在臂弯内。这副孱弱的身躯奇迹般地安抚了李重思愈演愈烈的怒意,又将储君和外面的明争暗斗彻底分割开来。
  “他们都不喜欢我,父皇其实是想废了我的。”李重思闭上眼,“月恒,其实我很害怕。”
  月恒轻轻嗯了一声。
  “没人站在我这边,也没人了解我之后喜欢我。母亲偏心我,可是她不在了,要是她还在,肯定会抱着我,跟我说,思儿别怕。他们都说父亲专情,母亲崩逝后不再立后,可只有我知道,他压根不专情,他要是专情,怎么会这样对我。我有权力尚且如此,要是没有权力,该怎么办呢……”
  月恒太过瘦弱,李重思难以从他身上找到类似母亲的感觉,躺久了竟然有些伤感。
  没有权力,这些人肯定会离开他。
  “殿下,”月恒柔声道,“奴不会离开殿下的。”
  “你是在骗我。”
  月恒摇了摇头,“不是的。月恒会一直在殿下身边,无论发生什么。”
  这句话犹如定海神针,李重思听了之后,便不再那么焦躁,“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月恒自作主张,吻上了李重思的额头,“我一直在殿下这边。”
  李重思不知为何,就想起那次暗夜里的疯狂,他性格本就乖张,发泄起来更是不管不顾,月恒肯定很疼,也不舒服。
  “你以后多吃点。”李重思躺在月恒怀里又合上了眼,这是他为数不多表示关心的方式,“不是说比我大三岁么,那腿还没我胳膊粗。”
  月恒噗嗤一笑,揉了揉李重思微蹙的眉心,“好。”


第76章 小吴爷流年不利啊
  何绥从公廨回来后,心里不舒服。
  他没去找陆文荇,而是去了街头晃悠。
  他见过那些尚书侍郎如何谈论国政,改革吏治,又听父亲讲朝中政局如何勾心斗角,然而一旦走到街头巷尾,那些东西好像不存在了,何绥彻底回到了尘埃里。
  起起落落,爱恨情仇。
  书里的字字句句,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人。
  何绥总觉得市井烟火气是独立于庙堂的存在。
  丹青史册青睐帝王将相,吝啬给升斗小民笔墨,反过来,黎民百姓好像也并不在意那些彪炳史册的功绩。
  他们不在意国家的疆土到了何方,也不在意东宫里坐的是谁,他们只在乎今日出摊赚了多少钱,以及街坊邻居的红白喜事。
  重逢,离别,七情六欲,芸芸众生。
  相比之下,成王败寇,就没那么重要了。
  何绥买了杯杏仁酪,倒在竹筒里,插了枝芦苇管。这杏仁酪在深井里放过一段时间,因此冰凉可口,人潮翻涌里,他复杂的心情终于得以缓解。
  说到底,那些都是李重思的因果,他不该多说。
  人活一世只能自救,何绥早就明白这一点,不想背负任何人的期望活着。
  “小吴爷!”杏仁酪的摊主认出来他是谁,拿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你怎么来这儿了?”
  “你是……”何绥见的人多,显然并不记得这人了。
  “我,我啊!你看,贵人多忘事么不是,我,张老四,我刚来京城那会儿,身上没钱,然后就偷了那个公子的钱,你打了我一顿……后来听人说你是吴爷,小猫帮的帮主。小猫帮看我可怜,就接济了我一段时间。”
  何绥想起来了,“那还真是巧啊。”
  “是啊,那时候不懂事,我还以为小猫帮要处理掉我,没想到都很讲义气,现在我也是小猫帮的弟兄了,专抓法外狂徒!”说着张老四一捋袖子,露出胳膊上的猫纹身,“看,这是我的纹身!每个兄弟都有的!”
  何绥:“……”
  最近他的确没回过小猫帮,不知道现在多了这些奇奇怪怪的规矩。
  不过之前教训过的小偷现在成了小猫帮的一员,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因果。
  何绥在竹桌子上留下几文钱,“走了,祝生意兴隆。”
  “哎,吴爷,给什么钱啊,多见外!”
  “不给钱,难不成我吃白食?”何绥潇洒一笑,摆了摆手,“回见。”
  张老四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卖杏仁酪,随着盖子再次被打开,香味四溢,许多人围了上来纷纷要买。
  他专心致志,却发现了有只手从人群里伸了出来,不怀好意地靠近他在桌板上的钱袋子。
  “有小偷!”
  何绥闻言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去,张老四已经往人群里扎了,至于他的摊子,则交给了另一个兄弟照料,依旧有条不紊。何绥忍俊不禁,今时今日还真是倒过来了,以前人人喊打的人,现在一身正气的,还能追小偷。
  然而不经意间,有人撞了他一下,紧接着张老四似一阵风闪过,咬着黑影紧追不舍。
  何绥平白无故被撞了下,手里杏仁酪差点被打翻,定睛一看,那黑影太熟悉了……
  那不就是常翼?!
  常翼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书生毕竟是书生,跑不过常年混江湖的,没过一条街就被追上了。只见张老四按住常翼的肩膀,来了个过肩摔,常翼四脚朝天,被张老四狠狠按在地上。
  常翼恼羞成怒,“你干什么!”
  “小偷!”张老四改邪归正后嫉恶如仇,从常翼身上掏出被盗走的钱囊,“你有手有脚,为何要偷!”
  众目睽睽下,常翼羞赧难当,读书人脸皮本来就薄,被人看见更是愤恨无比,“你……你……”
  “小兄弟。”张老四手中钱囊被抛到空中又落于掌心,他则换了一副面孔,对于铤而走险的后生,没必要赶尽杀绝,自己当年也做过这事,“真有难处,就找个活儿干,非要做这些?”
  常翼压根不想听,等张老四松开后,泥鳅一般鱼入大海,头也不回地跑了。
  人群散去,何绥依旧在原地。张老四憨厚一笑:“吴爷,让你见笑了,这是街上惯犯了,偷过好几次。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没想到啊,没什么羞耻心。”
  何绥不置可否,“嗯,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忙吧。”
  张老四点头示意,与何绥在街转角分别。
  何绥也不想逛了,天色渐晚,得赶紧回家见何恂。
  他走出去没几步,迎面就撞上常翼。
  常翼的衣服破败不堪,袖口多有磨损,看起来没缝补,何绥估摸着这人也没钱去买件新的。
  其实对于此人,何绥没什么印象,在净林书院的时候,他只跟卢景赐、陆文荇熟悉,其他人真的就只是其他人,不远不近。
  何绥感慨万千,全然想不到当初的前桌,今时今日会变成这个样子,甚至崔睿也魂归地府。不到一年,变化就如此之大,人生悠悠百年,又该如何沧海桑田?
  他不知道在常翼眼里,自始至终就没有差别。
  “小世子。”常翼眼眶发红,鬓边摇落几根发丝,眼眶深陷,眼袋在年轻的脸上十分突兀。
  是穷途末路的困兽,也是欲壑难填的赌徒。
  何绥眯着眼,双臂抱胸,“你找我?”
  “是。”常翼低下了头,诚恳哀求,“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何绥笑了出来,正如老汉所说,绝对不能给赌徒借钱,“常翼,我救过你一次,但没必要一直救你。”
  “我就知道。”常翼笑着摇了摇头,“小世子眼高于顶,目无下尘,心里估计只有陆文荇和卢景赐,他们都是人中龙凤,像我们这种庸才,自然入不了小世子的法眼。”
  “有事说事,东拉西扯干什么?”
  “如果我把你和陆文荇的关系说出去,你当如何?”
  何绥心想,又是个勒索的。
  但何绥向来不怕这种人,“什么关系,说来听听?”
  “我看见过好几次……你们在竹林里搂搂抱抱,同居一室更是寡廉鲜耻。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还把你当成光明磊落的‘小吴爷’?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
  何绥忍不住笑了出来,“哦,就这?你想怎样,扯大旗,说我有伤风化?”
  “你……你……”
  “读书人最好名声……”何绥摊手,“可我不是。我只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你要是敢伤陆文荇的名誉,我跟你没完。”
  何绥只当是走在路上被绊了一跤,压根没有和常翼多费口舌的心思,目视前方回家去了。
  二人擦肩而过之时,常翼忽然暴起,用掌刀狠狠劈何绥的脖颈。
  剧痛之下,何绥双眼失焦,躺倒在地。
  他们所出地方偏僻无人,此时何绥无力喊叫,沉沉闭上眼皮,失去知觉的前一刻,他望着深蓝的天空,与此同时常翼掏出绳索。
  再往后,他昏死过去。
  再醒来之时,他被关在一间破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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