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记(古代架空)——绮逾依

分类:2026

作者:绮逾依
更新:2026-08-22 19:20:07

  “你敢不敢让他知道,你犯过的错,杀过的人,欠过的人情?”
  何恂攥紧拳头不发一言,何绥只能闷头吃饭,还没吃完就放下碗筷提前离席。
  “国公。”刘伯看不下去,上前劝慰,“世子为了这些菜,花了不少心思。”
  何恂垂眸看向满桌琳琅满目的好菜,清蒸鱼,焖鸡,还有各式各样的蒸饼,每个形状都不一样,他仿佛能想起何绥满手面粉笑着准备的场景。
  “我知道了。”何恂意兴阑珊,站起身,“不许扔掉,等……之后再吃吧。”
  他没去看何绥,而是回到了卧房。
  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个匣子,没上锁,但仆人打扫从不敢打开,也不敢换地方,几十年如一日,那匣子一直放在那儿。
  何恂蹲下身打开匣子,里面放着几张花札,几把小木剑,还有泥做的小兔子。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留这些微不足道又毫不起眼的朴实小物件儿。荣华富贵来来去去,所有人敬重他远离他嫉恨他,只有回到府宅看到何绥他才能有些许宁静。
  何绥永远敬重他,将他视作德高望重的长辈,不敢有半分违逆。
  可他不是一生下来就“德高望重”的,甚至在老成持重的背后,是许多不能对何绥提及的往事。
  知道这一切后,何绥还会尊重他么?
  何恂握着那把小木剑,这是何绥亲自削的桃木剑,做工很粗糙,但何恂爱不释手。就像鸟儿会把最好看的鸟羽取下来给主人一样,这是何绥年少时所能给的最珍贵之物。
  “如果……你知道了……”何恂千言万语壅塞在心口,哪怕是四下无人,也说不出来。
  何绥对于连累的仆人会声泪俱下言辞恳切求何恂放过,更会因为太子怒打草民而与其划清界限……何恂难得感受到了一丝心虚。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偏生教出来至情至性的儿子。
  “你还会把我当父亲么……”
  ·
  何绥懊恼地回到小宅,陆文荇等他已久,饭菜都凉了,他愧疚地解释,“对不起啊平洲,我不知道……”
  “你吃过了?”
  “没,没有。”何绥摆摆手,好像刚刚不愉快的一切压根没发生过,“来吧,一起吃。”
  “徐将军再过几日就要出征,舒国公那边……”
  何绥垂下了头,兴致索然,碗里的菜只多不减,一点想吃的想法都没有,很快就隆起一个小山丘。
  陆文荇心领神会,“其实你不去,也没什么的。”
  “你也这么觉得!”何绥放下筷子,“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说!可我就是想上战场,如果因为贪生怕死,这也不去那也不去,我干脆在长安继续混吃混喝吧!”
  “你先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父亲不懂我,那么说也就罢了,可是你……”
  “好了。”陆文荇拍了拍何绥的背,“西境确实是有些乱,他有所顾虑,很正常。我们先吃饭好么?有你喜欢吃的鱼汤小面。”
  何绥还生着气,面对再喜欢吃的东西也提不起兴趣,反而觉得陆文荇眼里他就是一个靠吃喝能应付的“废物”。
  “我不吃了。”何绥猛然站起身,“不想吃,你自己吃吧。”
  只是这样一来不免饥饿难耐,何绥回到屋内和衣躺下,闭上眼就呼呼大睡。
  一觉睡得迷迷糊糊,他睁开眼发现还是黑夜。
  下一刻,有人拿毛巾擦他的脸。
  何绥装睡,呼吸稍微有些不稳。
  湿润的感觉过后,清凉随之而来,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他的额头。
  而后,靴子又被脱下。
  何绥忍不住了,低头一看,陆文荇竟然搬好一盆热水替他脱靴脱袜……在帮他洗脚?
  何绥:“……”
  有点尴尬,何绥还没开口说话,陆文荇就解释,“上床睡觉要洗脸洗脚,我刚替你擦了脸。”
  陆文荇有洁癖,何绥心知肚明。
  “饿了?”陆文荇说,“我热了菜,给你端上来?”
  “谁说我饿了!”何绥挣扎着不想洗脚,往被窝里拱,恰在此时,肚子爆发抗议。
  “我听到了。”陆文荇哭笑不得,拿起一块糍粑,伸进被窝里。
  很快就被抢了去。
  “狐奴。”陆文荇拍着被子的鼓包,“我也想和你一起去。”
  何绥忙着吃东西,并不言语。
  “有什么,就跟舒国公商量,他既然能松口让你我在一起,肯定也能答应你随军出征。”陆文荇叹了口气,“你跟他说不通,不如就让我来吧。”
  “真的吗?”何绥从被子里探出头。
  “嗯,真的。”陆文荇笑着点头。
  何绥一激动,嘴角的渣子都来不及擦,抱紧陆文荇狠狠亲了两口,不知不觉就坐到了陆文荇腿上。
  陆文荇揽着何绥的腰,满眼都是何绥的笑容。
  “那我就奖励你。”
  何绥任由陆文荇把他压在身下,品尝嘴角残存的甜蜜。


第128章 再次中计了。
  舒国公府。
  “你找我来,是关于阿绥随军的事吧。”何恂开门见山,不待陆文荇说话就率先提了出来。
  “是。”
  “你敢来,是有把握?”
  陆文荇沉默片刻,“是。”
  “你知道多少?”
  “齐王都跟我说了。”
  “你没告诉阿绥?”
  “事关您,我觉得还是闭口不谈为好。”
  何恂捧起茶盏,“你不想做恶人?那你觉得,我当年做得对不对。”
  “您只能那么做。”
  “哦?”
  “胡人来降,诚意与否还未可知。粮食存量不足,您唯一能做的只能是保全汉人。”陆文荇表示理解,“如果是我,我也找不出更好的办法。”
  何恂不紧不慢,“夷夏之争,自古便如此。若我对胡人示以友善,分走粮食,汉人必定会议论纷纷。这件事,我从未解释过,也以为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谁知,因果轮回,当初的恶因结了恶果。”
  “国公镇守西域,以严峻著称。”
  “他们很多人怕我。”何恂笑了笑,“说我铁手腕,不近人情。你不这样觉得?”
  陆文荇没回答,昨日齐王将这一切都告诉了他……
  十年前,何恂镇守西陲,因为年少不服众,所以必须用铁手腕来压军心,稍有逾矩的,动辄打板子、处斩。
  何恂不是个好人,但在他治下,无人敢触犯军纪,囤粮日益增多,民不知饥馑。
  也因此,吸引了很多蠢蠢欲动的胡人。
  何恂衣不解带,盔甲经月不脱,亲临前线,击退胡人。不知多久之后,有伙胡人饱经饥饿之苦,遣使请求内附。何恂直言谢绝,并在此之后计算规模,粮仓仅仅够汉人自给自足。
  更何况,西域胡汉矛盾很深。
  所以何恂这么做合情合理,挑不出一点错处——不过唯一的错处可能就是何恂在之后追杀这群胡人,将带着善意而来的蛮夷部族剿灭。
  这一举动,直接导致胡汉再无媾和的机会,龟兹得而复失也在情理中,交战多年,边陲之地屡受兵燹之祸。
  饮鸩止渴,因噎废食,祸端肇始,很多人这么说何恂,但却不能否认他的功绩——若非他带头屯田,西境不可能迅速复苏,若非他严厉治军,西境铁骑不可能所向披靡。
  他不近美色,有人进献美姬,直接被拉出去处斩,其余想要送钱套近乎的,更是直接吃了闭门羹。何恂初出茅庐,而立之年,便立下功劳,回朝后,登台入阁,好不风光。
  无人能指摘。
  往事悠悠,何恂并不引以为傲,又或是踌躇满志、自矜功伐,面对何绥总是闭口不提,因为他知道,在儿子眼里,这些“功绩”很有可能并不是功绩。
  何恂看不到一条条人命,何绥偏偏把人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乱世人如草芥,若非严刑峻法,便不能理清乱麻、平息乱局。国公,窃以为,乱世有乱世的法子,治世有治世的法子,二者不可等同。”陆文荇道。
  “这个道理你明白就好。”何恂没有解释,一如之前,他不喜欢解释,更懒得赘言,“阿绥可能不懂。也罢,你既然明白,那他跟着你,也会清楚的。”
  “国公这是同意了?”
  何恂揉了揉紧皱的眉心,“他当年因为一个草芥,与太子反目。这件事也让我心有余悸,那可是太子,远比现在齐王更炙手可热的国之储君。可他偏偏直言不讳,甚至撕破脸。你说,他要是知道他的父亲……会怎样呢?”
  “他会理解您的。”
  “但愿吧。你兄长呢?还在长安么?”
  “他打算回去,和卢舍人、渔阳王一起。卢舍人想去扬州看看,顺便南下拜访先生,他们顺路。”
  何恂直视前方,似乎在看着什么,“这样啊。那你师弟……”
  “也打算回去。”
  何恂不再自讨没趣,“他是个恋家的人,回去好,长安是富贵乡,却并非良乡。”
  陆文荇走后,堂前缓缓飘来一片红色信笺,像是被牵引着,打了几个旋,飞到了何恂的膝盖上。
  何恂懒得看,信手一抓,充作灯油,点燃后,扔在地上。
  “多少年了,别装模作样,把自己也骗了。”何恂闭上眼,“再不走,我马上就杀了你。”
  海棠花枝剧烈摇颤,落下一地花瓣。
  ·
  荀越泉在长安买了不少宝贝,舒国公一定要给他谢礼,无论他怎么拒绝都不行,这天何绥来找他,俩人干脆一路往西市去了。
  西市的珍奇玩意儿不少,荀越泉此前在吴郡从未见过,带回去估计能狠狠炫耀一段时日。西域的琉璃杯、瑟瑟珠子,再加上胡服和波斯毛毯……荀越泉看上什么都不问价格,直接往毛驴上一放。
  然后,驴臀两侧满满当当。
  何绥笑道:“富家翁哦,买这么多。”
  “那当然,有钱不花是傻瓜。你看,我叫越泉,泉是什么?泉就是钱,有钱就要花嘛,我最喜欢花钱了。”
  何绥解决了一个难题本就高兴,人逢喜事精神爽,“随便花,不够了我管付。”
  “富家翁哦。”荀越泉模仿着何绥的语气。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逛,路过门户紧闭贴上封条的祆庙后,荀越泉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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