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记(古代架空)——绮逾依

分类:2026

作者:绮逾依
更新:2026-08-22 19:20:07

  何绥洗耳恭听,皇帝缓缓道,“关于另一个人的处置,朕想听听你的说法。”
  “谁啊?”
  皇帝和何绥说话总是十分放松,“一个小人物。朕正在考虑,杀还是不杀。”
  “如果杀了比不杀好,陛下目光长远,权衡利弊,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臣这一得之见,别玷污圣听了。”
  皇帝噗嗤一笑,“还会用谦辞了?这个人,有些复杂。”
  “具体是……哪里复杂?”
  “口出狂言,说朕草菅人命。”
  何绥心直口快,“那您要是杀了他,不就应了他的说法啦?”说完何绥赶紧捂上嘴,心想这嘴怎么还是没把门的。
  “朕不责罚你,你说吧。”
  “陛下,这次宫变,您真要细究下来,要杀多少人呢?如果那个人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抬抬手便放过了,一定要赶尽杀绝么?陛下连犯下重罪的太子都能宽待,为什么不能原谅一个口出狂言的小人?”
  “你不觉得他这是在挑战朕的权威?”皇帝追问。
  “不觉得。再说了,若陛下觉得被冒犯,让他活着看见天下大治,不比杀了他更好?反正陛下所作所为无可指摘,大周河清海晏,这就是最好的证据,那些细枝末节何必在意呢?当然啦,如果这人还有别的罪过,应该处以死罪,那另当别论。”
  皇帝饶有趣味,“如果他害你差点成为罪人呢?朕实话实说了吧,这个人就是太子宠幸的伶人,月恒。”
  何绥故作惊讶,“那……臣不知能不能为他求情。”
  “你要为他求情?为何?”
  “死生是大事,臣认识他,知道他本性并不坏。或许只有他能够抚慰太……”何绥顿了顿,“废太子。”
  “你这么做,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臣知道。”
  “那你还要求情?”
  “臣……只求心安。”
  皇帝不吭声了。
  “臣少不更事,结交一二微末好友,可惜他们因一次误会丢了性命。陛下总说我大大咧咧,不修边幅,其实在那几年,我一直很不高兴。”
  皇帝不语,示意他继续说。
  “他们的死让我感觉到天威,太子轻飘飘一句话下来,对于他们而言就是灭顶之灾。可是凭什么呢?他们活着,并没有妨碍到任何人。雷霆之怒能伤人性命,慈悲之心又能保人性命,臣得以从乡野间来到王侯府邸,恰是因为父亲那点慈悲之心。
  “天下不服之人,陛下都杀的话,能杀得完吗?
  “陛下睿鉴,本不该依靠生杀大权来让众人信服。
  “臣窃以为天下大治才是垂范子孙、后世踵武的根基,无人可以撼动。”
  皇帝默默听他说完,“谁教你的?”
  “我……我自己想的呀。”
  皇帝质疑地“嗯”了一声,何绥这才“原形毕露”,“好吧,是平洲教我的。不过他没有彻头彻尾地教我,很多都是我自己想的!”
  “陆平洲?段侍御的学生?”
  “是的,陛下。”
  “他倒是个有主意的。”皇帝语气轻快,让宦官给了何绥一沓文牒,“小世子,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要不要?”
  ·
  散朝后,陆文荇在宫门处等了许久,终于看见何绥慢悠悠走来。
  “怎么样?”
  何绥摊手,“跟你说的一模一样,然后我就比葫芦画瓢,对上了。”
  “然后呢?”
  “然后就这样啦。”何绥将文牒摊开来,“陛下说,我可以跟着徐将军上战场啦。你我,我们一起,跟着徐将军去西北!”
  “真好。”
  陆文荇边走边看,何绥挽着他的胳膊,“平洲,我想去个地方。”
  ·
  “你怎么想到要来这儿?”
  陆文荇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了,他和何绥划着小船,在净林书院的岚翠洲里缓缓前行,涉入藕花深处。
  这时节正是荷花盛开的时候,何绥摘了几朵抱在怀中,饶有趣味地看着。
  陆文荇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啊?”何绥回过头去,“怎么啦?”
  “……蚊子。”陆文荇叹了口气,掏出薄荷凉油,往叮咬处摸了摸,又往自己手腕和耳垂处涂了涂,递给何绥。
  何绥只是笑,陆文荇划桨,“你为什么来这儿?水里面到处都是蚊子。”
  “昏迷的那个月,我时常梦到这儿。不知怎的,我总感觉,梦还没醒来。”
  “怎么会呢。”
  “比方说现在,就像梦一样。”
  “嗯。”
  何绥转过身来,风吹过荷塘,荷影摇曳,芳香馥郁,他隔着荷花与荷叶,轻吻了陆文荇,琉璃一般的天地更加透彻圆融。
  和梦里,一模一样。
  何绥一直不敢相信,他真的能够与陆文荇历经千难万险后再在一起。
  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很多的事要一起去做。
  他放肆地和陆文荇在荷花丛中缠绵爱抚,草长莺飞杂花生树的时候他就说过,有朝一日这里开满荷花一定会很好看。
  今时今日,果然如此。
  他咬着衣带,膝窝搭着船舷,脚尖深入水中拨起涟漪,搅碎了一轮月亮。
  陆文荇托着他的腰,俯下身来轻轻喘息,时不时惊扰飞过的蜻蜓和萤火虫。
  “唔……”
  何绥闭上眼,感受陆文荇的舔舐与占有,那份占有深入他的身体和灵魂,在最深处同频共颤,让他们共享深夜的静谧与颤栗,合二为一。


第126章 成王败寇。
  半个月过去了。
  一切尘埃落定,越王被处斩,从荣耀加身到尸首分离来得太快,只不过隔了一个真相的距离。
  东宫的大门关上,等待它新的主人。
  至于旧的主人,则被关押至一处偏僻行宫,吃穿用度照旧安排,只是没有皇太子的规制。
  门前冷落,清风萧瑟。李重思终于沉下心来,读以往最讨厌不过的佛经,手里捻着母亲在世时的佛珠串。
  他寻不到解脱,能做的只有等待发落。回想起旧日众星捧月煊赫凌人的景象和月恒恬淡的笑容……只道当时是寻常。
  今日,有人叩响了门环。
  “谁?”李重思枯坐在廊下,问。
  宦官马上跑去开门,错开一条门缝,“是舒国公世子。”
  李重思放下佛珠,不再念那诘屈聱牙又看不明白的佛经,“好,很好,是他。”
  何绥一进门,就看见李重思灰头土脸的,坐在地上攥着一本佛经。他反复确认自己没看错,李重思一个不信神佛的人,竟然开始敬畏佛法了?
  这就是李重思想要的么?
  “你……让我很意外。”何绥说。
  “意外?怎么,你觉得我应该跪下来求你,求陛下留我一条命么?你觉得我是那种人?阿绥,其实看见你,我心里挺好受的,我说过,如果必须要有个人来处决我,是你也比其他人强。”李重思举起佛经,满眼都是不屑,“母亲说佛经能让人心安,可我读了这么久也无法安心,想来我进退维谷,唯有死路一条,才能彻底清净。”
  “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不知道。”李重思头枕着廊柱,“我怎样都不快乐。可能这辈子快乐的时光只有两次,一次是你在墙头坐着带我出去,一次……是我半夜醒来,月恒紧紧靠着我,他那么暖和,比很多人都暖和。你也是暖的,可你无法接近,他不一样。”
  “他对你很重要?”
  说起月恒的时候,李重思心头竟然难得宽慰几分,“阿绥,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你说。”
  “帮我救他出去,哦不对,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如果还活着,你能不能救他出来,我……”李重思哽咽了。
  他已经身陷囹圄,有什么能给何绥的?
  如果没有,要何绥帮忙显得有些过分了,何绥没理由这么做。
  可是为什么会说出口?
  何绥顿了顿,最终攥紧拳头朝着李重思的脸颊就是一拳!
  李重思被打得措手不及,嘴角挤压牙齿,瞬间破了皮,流出血来,狼狈地屈肘撑在地上。
  何绥还不解气,揪着李重思的衣领,在对方茫然无措之下,又狠狠追上几拳。
  “李重思,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喜欢他吗?”
  李重思愣了许久,脸颊传来痛意,呆滞地说,“当然……喜欢。”
  “你喜欢他,那为什么要让他痛,丝毫不顾及他,还践踏他的尊严,你把他当什么?你知不知道谋反的后果是什么?你能保护得了他吗?如果不能,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怂蛋!”
  这一声声詈骂如醍醐灌顶,与此同时,月恒自门口跌跌撞撞走来,“世子……”
  “你先别说话!”何绥回头看月恒阻拦道,“你一直替他开脱,可你看看他做了什么?”
  月恒不管不顾跑上前来查看伤势,“殿下……”
  “没有什么殿下了!”何绥大吼,“他现在是庶人,跟你没区别,或者说本来就没区别!李重思,你父亲保了你一条命,又因为愧疚,让月恒来你身边,往后的路你谁也不能依靠要自己走,这就是你胡作非为的代价!”
  月恒心揪得疼,李重思仍旧在神游。
  “陛下真的不杀我?”
  “他不杀你。”
  “可我谋反……”
  “因为他是你父亲,虎毒不食子,他拼尽全力在群臣面前声泪俱下,只为了保你一条命!”
  李重思呆呆地张大了嘴,“他不想杀我?”
  “李重思,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你想要什么,现在得到了么?”
  月恒紧握住李重思的手,“世子,你不要再打他了。”
  李重思问何绥,“那你来是为了……”
  “是为了告诉你接下来的安排。陛下已经下令,废你为庶人流放黔地,再过几日就要出发。月恒被赦免,却一心想跟着你走。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做,你配吗,你知道怎么去喜欢一个人吗?”
  “李重思。”何绥咄咄逼人,完全不怕激怒对方,“你压根不知道怎么喜欢人,月恒一直在迁就你,现在他犯傻要跟你走,我怎么拦着都不管用。我说句难听的,你配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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