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记(古代架空)——绮逾依

分类:2026

作者:绮逾依
更新:2026-08-22 19:20:07

  皇帝微怔,“思儿……”
  李重思激动之下,眼角已经有泪花,“陛下既然专情,思念母亲,为什么要在她走之后,容许另一个女人,和那个女人生下来的儿子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为什么一面打压我,一面纵容我,又说,我不像母亲?我是她生下来的,我是这世上最懂她的人!”
  “母亲不会在我面前夸别的孩子,母亲会告诉我她很害怕。她病重的时候握着我的手,她说,她对不起我,明明自己还那么年轻,明明我还那么小,以后的日子她看不到了。她心有不甘,害怕会死,这些她从没跟你说起过,因为她要做贤后。”
  “贤后,明君,哈哈哈。”李重思颠颠巍巍,站起身,将面前的佛前贡品全部拂在地上,“都是我们依附你而装出来的样子,和母亲不一样的是,我受够了!”
  “明德殿,太极殿,一层层的笼子,枷锁,谁也出不去……”李重思呼嚎着,因为双腿无力而坐在地上,手掌满是碎瓷片扎过后的鲜血,“所有人都在跟我说,你是太子,你不可以这样,也不可以那样,我不高兴,就有人说,你本该如此。你有了权力,无论苦痛就该受着。可我是人啊……我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太子的……”
  李重思无助地抱头痛哭,自始至终都没有靠近皇帝一步,垂下的帷幄轻飘飘覆盖在他的身上,像母亲的抚摸。
  “废了我吧。”李重思几近癫狂,“反正,我生死去留你说了算。”
  “你真的不打算辩解?”
  “我没有辩解的余地。”
  皇帝深吸一口气,“如果……这件事牵涉到那个伶人呢?”
  李重思马上正色起来,“月恒……他怎么了!”
  “你知道你为什么失败么?”皇帝半蹲下身,直视李重思惊恐的双眸,“因为两个小人。其一是盛延,他投机倒把,找齐王告密,想拿个投名状,却没想到我正好在。另一个……就是月恒。”
  李重思震颤至极,嘴唇哆嗦着,“不……”
  “他自作主张,答应越王,为你骗来了舒国公世子的兵符。”
  “没有,不是……”李重思百口莫辩,死死拽住皇帝的裤脚,“我没有让他那么做,这件事跟他没关系,都是我一个人……跟他无关……求你,求你放过他……”
  皇帝失望地看着他,“太子。”
  李重思从这语气里听出来什么,渐渐地,松了手,失声痛哭,双手掩面。
  “这件事本可以跟你没有关系,但是因为月恒,因为他是你曾经宠幸的伶人,所以说出去没有关系也没人会信。”皇帝负手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天下大事,败就败在细微之处。你现在能被一两个小人牵绊住,以后呢?”
  李重思无话可说,凄楚一笑,“也是,我自身难保了,更何况他。”说罢,他跪在地上,不待皇帝说话,“夜已黑了,臣恭送陛下。”
  ·
  皇帝回到宫内,听何恂汇报了目前的情况。然而心烦意乱,此事牵涉颇多,到这地步,太子可以说是非废不可,几乎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然而他毕竟是人父,“现在……朕能保全太子一条性命么?”
  何恂有些为难,“这……”
  “越王陈词与太子有关,这些朕都知道。可先皇后只留下这么一个孩子,朕真的不忍心。”
  何恂没再说话。
  “舒国公先回府吧,容朕好好想想。”
  何恂走后,皇帝坐在榻前,又吩咐月恒面圣。
  月恒戴着枷锁,然而目光凛冽,毫不怯懦,相比起李重思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挺直了腰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傲气。
  不过,在看见皇帝的那一瞬间,他还是跪了下去。
  枷锁锵然作响,皇帝吩咐宦官,为他解去木枷,唯留脚上的镣铐。
  “你有什么好说?”
  月恒缓缓道,“此事与太子无关。”
  “你不为了太子,难不成为了越王?据我所知,越王曾经想杀你,你竟然要帮他?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太子就是折在你们这些小人身上。朕能把太子摘干净,能说盛延是投机倒把,让越王背负所有罪责,但是因为你,月恒,太子在劫难逃。而且也正是你,让舒国公世子也背了黑锅。若非他聪明,截住越王自证清白,只怕秋后算账也难逃定罪。”
  “朕让人查了你的出身。你是曾经的敦煌大族子弟,因为一次守城不利被连坐,若非大赦天下,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你忘记了自己的姓氏,取了太子祝词里的字作为名字,对么?”
  月恒依旧不说话。
  “你接近太子,导致如今朕父子离心,皇位动荡,这一切是否出于你报仇的心思?”皇帝怒目而视,想逼月恒乖乖就范。
  月恒抬眼,“不是。”
  “你在撒谎,一个人若不是因为恨,怎么可能做到这个地步?”
  “是因为爱。”
  皇帝怒极反笑。
  “陛下,我没您那么可怜。从罚没家产、株连戴罪到现在,一路上多少人关心爱护,让我恍若新生。我心里无惧,至少跟太子比起来舒服多了。在我看来……”月恒轻笑,“太子真的很可怜。”
  皇帝大笑,“你一个奴婢,不心疼自己,反而心疼起万人之上的太子?”
  “是。太子作为一个人,身旁尽是猜忌,背叛,质疑,他每做一件事都要被许多人非议,所有人都教他不该做什么,他不可怜么?爱一个人于我而言再简单不过,我也愿意掏心掏肺为了那个人好,我只是活得像个人一样。”
  “一个人比起千秋万代孰轻孰重?”皇帝讥讽道。
  “没有人,哪里来的千秋万代?”月恒掷地有声。
  “但是太子选了后者。”皇帝证明自己的正确,可月恒没有如他预料之中垂下脊梁,“你以为,你比我更懂他?知子莫若父,他正是因为舍不下权力,才和你分开。”
  月恒叹息,摇了摇头。
  皇帝愠怒道:“你……”
  “陛下可以杀了我,也可以杀很多很多人。可正如我所说,我觉得很可悲,陛下只能看到无休止的厮杀,所有人都争得头破血流,从先帝一朝至今都是如此……”
  “明明可以不这样的。”月恒喃喃道,“我为天下人,感到悲哀。”


第125章 臣……只求心安。
  三日后,早朝。
  皇帝辍朝许久,再次面对百官之时,依旧气定神闲,张弛有度,一举一动之间,仿佛甚嚣尘上的流言并不存在。
  何绥位列武官之中,身着鹖冠与绛纱袍服,大气都不敢出。
  这几天他和陆文荇在一起,半点宫里的消息都不知道。越王要如何处置?太子呢?是废了还是杀了?何绥看不懂皇帝,自登临九五之尊到现在,皇帝几乎没有任何温情脉脉的时刻。
  从龙潜时的舅氏叛乱,再到登基前夕弟弟谋反,登基后,叔叔谋反,再到现在,兄弟反目,父子成仇……
  皇帝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垂拱明堂,史册会记载他的狠辣决绝,大削宗室,又开疆拓土,知人善任。
  可是回到一方小小天地,他只有敌人。
  父子,叔侄,兄弟,全部都是敌人。
  何绥无法共情皇帝,更不知道那个位子到底是孤独的,还是畅快的,生杀予夺的背后,这些“失”,又算得了什么?成王败寇。
  可是就那么一瞬间,只一瞬间,何绥在冕旒下,看见皇帝略带憔悴伤感的眼神,“列位臣工,今日,朕要说的事,乃国事,也是家事。”
  何绥垂下了眼,摩挲手里的笏板。
  “想必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太子与越王谋逆。为了大周,朕不得不狠下心来将他们收押论罪。可是这么久了,自朕登基以来,谋逆之罪,屡见不鲜,他们都是朕的骨肉至亲,人非草木,朕……”皇帝难得表露出脆弱,“朕实在是于心不忍。”
  “晋国公和舒国公劝朕要依法处置,朕能理解,这种事如果不严加处置,怎么对朝野上下交代,又怎能捍卫国朝基业?这些朕都明白,只是……”
  皇帝扶额,眼角似有泪珠。
  何绥不敢吭声,做到这一步,摆明了是想保全太子。可谋逆之罪绝对能以死论处,如果仅仅是废为庶人,谁能保证李重思之后不会借机生事?事情不做绝,都等于没做,他完全能理解何恂为何如此建议。
  但他也能理解皇帝想保全太子的想法。
  该有人说句话,给皇帝台阶下,不过,那个人不可能是他。
  “陛下。”齐王出列,“臣听闻太子犯下大错,亦是不敢相信。希望陛下能看在太子为先皇后唯一子嗣的份上,能够稍微宽待太子。”
  齐王说这些最合适不过,说到底,皇帝就想看个表态,确定改立储君后,齐王并不会大开杀戒,对太子赶尽杀绝。
  他只剩这么一点亲人,若是下一辈还同室操戈……
  或许,温润谦和又隐忍的齐王,是现在最好的储君人选。
  而后,齐王一党的文臣纷纷为太子求情,裴顗和何恂一开始没有附和,到最后也只能跟着求情。
  何绥也跪了下去。
  早朝终于结束,皇帝与臣子达成一致。
  皇太子废为庶人,流放边地,齐王一党空前壮大,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储君。至于越王则以谋反罪被处以斩刑,其部下从轻论处。
  至于捍卫皇帝被杀的大监,也得到了追赏。
  果然,皇帝用最后的脸面保全了太子一条命,这也是何绥之前和陆文荇交谈之时得到的结论,他们都觉得太子不可能真的被杀。
  散朝后,何绥没走出去多远,就被皇帝再次宣召。
  何绥不懂皇帝是什么意思,在内侍带领下,蹑手蹑脚进入大殿。
  “小世子,你刚刚为什么不说话?”皇帝揉了揉酸痛的眼周,何绥凑近才看出来,那眼里满是红血丝,眼下的乌青和起皮的嘴角,都能证明皇帝昨晚肯定没怎么睡觉。
  “回陛下,这件事,臣本就不该多言。”何绥有些难为情,“毕竟正是臣防守不利,才导致越王有机可乘。陛下没有处置臣,臣感恩戴德,哪里奢望其他。”
  皇帝漫步尽心拿起一张布帛,“这是你绑在箭上射进来的吧?”
  “是。”
  “你的忠心朕都明白,要是处置你,不显得朕黑白不分?”皇帝笑道,“朕叫你来,是有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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