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记（古代架空）——绮逾依

　　“你……”
　　“我什么我？你该庆幸来的是我不是旁人。”何绥不耐烦道，“你为什么就不能……哎，罢了，我劝不动你。赶紧回东宫吧，盛延一直在找你。”
　　“你不会懂我的。”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到了那种地步，要有个人来处决我，是你也总比其他人强。”李重思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率先离去。
　　何绥叹气摇头，最终朝茫然无措的月恒伸出了手，“来吧，我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提一嘴，这里的皇帝，就是我主页里，《登临意》的李弘泽（幼年、少年态），《春秋罪我》里的皇帝（青年），在本文应该算是中年。三本书也是拼凑出李弘泽完整的一生了……


第119章 不妙。
　　太常寺伶人在宫内有固定的寓所，一群人住在一起，月恒回去的路上，总是不自觉提起衣领，何绥看了两眼，那处的痕迹很明显。
　　“你还好吗？”
　　月恒摇了摇头，“我没事的，没关系。”
　　何绥想了想，还是从囊袋里拿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药罐，“你用这个吧，之前我受伤的时候，也经常用这药，没几天就好了。”
　　“不用了……”
　　“拿着吧，不需要跟我客气。”何绥微笑，把药塞进月恒手里，“还有那里，如果疼的话最好也涂一下，不然……”
　　月恒顿首，“好，谢谢世子。”
　　“举手之劳。你不需要侍奉御前？”
　　“不用，今日只是偶然被召到御前，平时都是在太常寺这边练习曲子，需要上阵就排练。”
　　“他们……知道你的事吗？”
　　月恒看起来弱不禁风，说起这些事却丝毫不怯，“知道。”
　　“没什么风言风语？”
　　“没有。”
　　何绥不敢相信，“我还以为他们会说你……”
　　“因为我自小在这里长大。”月恒想起很美好的事情，“曹大家教我吹胡笛和筚篥，他是老前辈了，一点点看着我长大的，有他在，没人敢欺负我……其实也没人会欺负我。都是下九流，谁能看不起谁呢？”
　　“哦，原来如此啊。”
　　“宫里也有教人读书的宦官，衣食起居有人管着，其实，我挺满足的。”月恒淡然道，“身边人都很好，没有谁看不起我，还因为我脑子机灵所以夸我呢。殿下虽然风光无限，但我觉得，他还没有我快乐。”
　　何绥尴尬一笑，“那要看你觉得什么是快乐。”
　　“没人关心他。”月恒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邀请何绥坐下。
　　月恒住的地方是个大通铺，约莫四五个人一起住，正中间放着一张桌子，旁边还有柜子，摆满乐谱和乐器，“但是在太常寺，我们守望相助，互相指点进步，都是知冷知热的朋友，谁生病了，剩下的人就会想方设法找药。管我们的宦官会帮我们找路子，几个姐姐、阿姨也会来送东西。可是殿下生病呢？很少有人这么关心他。有次他着了风寒，我替他熬药，他说，你真好。其实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何绥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我好像明白他为什么喜欢你了。”
　　月恒很爱干净，这些乐工估计都是。毕竟靠乐声娱人，站在人前的时候总不能灰头土脸的吧？周围摆设无一不是整整齐齐，窗外还有一丛绿竹和几株芍药、苜蓿。
　　月恒给何绥泡了茶，“粗茶，世子别介意。”
　　“你找对人了。”何绥爽朗一笑，“我是个糙人，这茶和水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我父亲经常说我喝水好比饮马。我喝了你的茶，这下也算是朋友了？”
　　“世子……要和我做朋友？”
　　“对呀。”何绥双手捧着茶盏，这里的杯盏算不得上好，但却是主人精心保养过的，“多个朋友多条路，而且我很佩服你能学会吹笛子和筚篥，我就不会吹。”
　　“我可以教你。”月恒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筚篥，“这就当是赠礼了，世子若是能去塞外的话更好，筚篥和塞外风景相得益彰……”
　　说到这儿，月恒黯然神伤，何绥忙放下茶盏，“你怎么了？”
　　“没什么。”月恒笑了笑，回应何绥的关心，“想起一些往事，不过，我应该是回不去了。”
　　“你故乡在塞外？”
　　“嗯。”
　　何绥不吭声了。西市经常有人买卖人口，官府并不禁止，因为边疆动乱，很多人都是黑户。编户齐民的工作量太大，如果不管反而能从中抽税获利，干脆也就不管了。
　　“我很小就来了长安，因为家里人获罪被押解过来。”月恒聊起往事来风轻云淡，“我对于故乡没什么印象，只有几个叔叔伯伯还记得以前的荣光。他们嫌在长安的日子落魄，觉得我吹笛子没什么本事，可我不觉得，能活着，还能讨口饭吃，已经很好啦。”
　　“月恒？月恒？你去哪儿了。”院子里响起长者的声音，他推门而入，就看见了面对面品茶的月恒与何绥，“快点，就差你一个人了，这次齐王册妃，你怎么敢偷懒的？”
　　“是。”
　　何绥猜测这就是曹大家了，月恒一看到他就俯首帖耳不敢不从命。
　　“这位是……”曹大家一看何绥的衣服颜色，换了种腔调问，“哪位公子啊？”
　　“舒国公世子。”月恒回答。
　　曹大家有点难为情，“世子怎能来这种地方呢？月恒，你快送世子回去吧，别让国公担心了。”
　　月恒哎了一声，何绥不好意思打扰人家，只能被送了出来。到门口的时候，月恒拉住何绥的衣裳，轻声嘱咐，“刚刚多谢世子。”
　　“我要劝你一句。”何绥煞有介事，“太子并非良配，现在局势也不太妙，你还是少见他为好。”
　　“你也不相信我……喜欢他么。”月恒的声音越来越小，“世子帮我，是我的荣幸，可是，我与太子……”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压根就不知道怎么对你好。喜欢你就要跟你私会么？你知不知道你们两个要是被旁人看到，你绝对是死罪一条？陛下不可能处置太子只会拿你开刀？月恒，这个道理你都不懂么？”
　　月恒垂下眼帘，何绥有点后悔，刚刚话说重了，干脆换了一套说法，“旁的不说，你也多想想你的亲人，他们多担心啊，你要是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曹大家该多伤心？他看着你长大。”
　　月恒没有说话，何绥仁至义尽，不再多言，甩甩手就打算离去。
　　突然，后颈传来一阵剧痛。
　　何绥浑身酥酥麻麻，无意识间，倒在月恒怀里。
　　“对不起。”
　　这是何绥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再度醒来，他不知身在何处。四下黑暗，虫鸣声阵阵，月光投下来那么一点，周遭都是木箱子和火油、兵器，何绥头痛欲裂，五花大绑，坐在墙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倒霉催的，真是记吃不记打。
　　谁知道月恒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这可能是十六卫的某处武库？何绥低头一看，他的鱼符已经不见了，再一抬眼，门子吱呀转动，来人手里抛掷着一枚鱼符，落在掌心后又再度抛起。
　　“那柄弯刀，还好用么？”
　　“越王？！”
　　越王哈哈大笑，“世子的耳力不错。”
　　“你……你这是……”
　　“还需要我解释？不应该啊，世子。”
　　“你要造反？！”何绥很快就想明白了，“越王，造反是死罪，我劝你还是适时收手。”
　　“走到这一步的人，谁不知道是死罪呢？”越王好整以暇，“你么，还有大用处，放心。”他拍了拍何绥的脸，“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所以现在到哪一步了？”何绥问。
　　“嗯，如你所见，武库基本上已经搬空了，我手底下的人全副武装，到时候一查，兵甲是你管辖的，你猜猜看，陛下会不会处置你呢？”越王诱引着何绥，“或者，你也跟我们一起，如何？”
　　何绥眯了眯眼，“跟……你们？还有谁？”
　　“当然是我那个傻侄儿了。”越王摊手，“他喜欢的小伶人被抢了，你总得允许他反抗反抗吧。”
　　“这是死罪。”何绥重复道，“你觉得你和越王加起来，能抵得过陛下？”
　　“哈哈，不试一试，谁知道呢？”
　　“或者我换个问题，是什么让越王殿下‘反戈一击’，反叛陛下呢？陛下对你们这些宗室够好的了。难不成，你有什么……”
　　“世子，你知道的太多了。”越王怒极，拔出颀长的刀。
　　“殿下且慢。”
　　月光下，独孤理一头金发粲然，自庭中迅速跑来，“留他，尚且有筹码。”
　　越王打量着独孤理，“小舅舅，你还想着留退路？”
　　“不。”独孤理按下越王的手臂，“他是舒国公爱子，舒国公掌控凤麟司，有他在，总能有点用处。”
　　越王觉得有道理，就把刀收了回去，转身离去之时，一手搭在独孤理肩膀上，“你别想着临阵脱逃，小舅舅，你现在已经和太子绑在一起了，明白么？”
　　越王一走，原地只剩下了何绥和独孤理。
　　“独孤？你也……”
　　“我没得选。”独孤理颓丧地坐在地上，“我是胡人，没有根基，这些年本就如履薄冰。”
　　“可是你现在没必要真的把命搭上。”何绥试着劝说独孤理，“你……你还年轻，你真的就想这么交代出去？”
　　独孤理沉默不语，四下昏暗，寂静森然，只有月光泠泠洒落。
　　“我不知道。”独孤理说，“或许当年，我就不该内附。世子，你有家人，我没有，你能回家，我不能。我只能往前走，没有后退的机会。太子成与不成，我都难逃一死，不如……”
　　“对，家，我知道了。”何绥小声嘀咕，又清了清嗓子，“你家在北方，对么？你想回去，是不是？”
　　独孤理看着他，眼底有波澜涌动，“长安是富贵乡，却不是良乡。”
　　“你给我松了手腕上这条麻绳吧。”何绥笑道，这时他很佩服自己竟然还能笑出来，“我身上有个筚篥，吹支曲子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