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记(古代架空)——绮逾依

分类:2026

作者:绮逾依
更新:2026-08-22 19:20:07

  见李重思没回答,皇帝气得直接对他就是一脚,“你知道这件事可能会有什么后果吗?你知不知道你的责任?为什么你一直都这么……任性!”皇帝站不稳,扶着凭几才勉强坐下。
  “他,我必须带走。至于你……你闯的祸还少吗!你自己的人,在西市闹那么大阵仗,让舒国公家的世子差点命丧黄泉,一次又一次,我可以保你,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是储君,这点错误不足以让我废了你,可是这么多次,我难道就不需要给他们交代?”
  李重思冷笑,“那父亲是想放弃我了?”
  皇帝恼怒至极,想不明白,他和皇后怎么就生出来这样一个跟两个人都不像的儿子?
  “是你自弃在先,我已经保了你一次又一次,时至今日,已经有悖公允之道了。”
  从小李重思就喜欢欺负齐王,皇帝没办法,出于对发妻的愧疚,只能安抚二人,训斥太子。那点训斥根本没用,太子和齐王的龃龉依旧存在,上次集贤院大火,现在又是西市商铺纵火,李重思结交了太多阿谀奉承之人,却对正人君子避而远之,皇帝实在想不通。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皇帝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当太子尚且无法辖治这些小人,之后做了皇帝,又怎会统御天下?”
  李重思枯坐在地,似乎没了力气。
  这天,月恒被皇帝带走,具体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来去匆匆,真如梦一场。
  李重思往舒国公府去,他是最后得知何绥遇险的,来到舒国公府的时候,正撞见陆文荇为何绥换衣服。
  “他昏迷多久了?”李重思难得不带什么感情说话,没有嘲讽,也没有嫉妒。
  “七天了。”陆文荇动作熟练,为何绥换上崭新的寝衣。
  “是谁害的他?”
  “目击者说,是祆教中的一个红衣女子。”
  “是阿娜尔。”
  “你怎么知道?”
  李重思坐在何绥床前,他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对何绥悸动的心情了,或许从何绥说出那句“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开始,他渐渐明了。可时至今日,何绥身受重伤,身上没几块好地儿,全是烈火燎过的伤疤和水泡褪去后的痕迹,他不禁愧疚起来。
  “她正是因为结识我,才在长安落脚的。”
  陆文荇早知道李重思这种人不会照顾人,眼里没活,便朝对方使了个眼色,李重思只能站到一边。
  “结识你?”
  “她知道我喜欢野兽,所以投我所好,自己也经营一家猎场,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你不知道她对阿绥有敌意?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陆文荇疾声厉色。
  李重思刚想反驳,却见何绥眼角蓄了泪花,紧紧握住陆文荇的衣带。
  “他是醒了还是没醒?”
  “没醒。”
  “那他……”
  “有知觉。”
  李重思不敢想象。
  “也就是说,他被火烧,被刀贯穿心肺,从获救至今,每一针每一线,他都有感觉。”陆文荇目不转睛,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在李重思的心上凌迟。


第114章 我无往不利,所向披靡。
  “你为什么不出去?”
  陆文荇走到岚翠洲的假山石旁,望着里面蜷缩成一团的何绥。
  “外面……很疼。”何绥双眸失神,“也很难受。”
  何绥大概能意识到他处在一个醒不来的梦里。这里的净林书院没有风霜雨雪,只有晴昼晴夜。
  他知道这是梦,因为陆文荇竟然忘记科考和前途,何绥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换言之,这是最符合何绥预想的。
  可是他清楚记得,在那间破楼里经历的一切,阿娜尔的声音犹在耳畔,烈火从四周蔓延开来,唯一的出口也关上,四面无光。
  对于阿娜尔突然更改目标,何绥没有问她要一个解释,因为他知道,猎人捕杀猎物不需要理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以为是猎人的人成为猎物。
  渐渐他力不从心,一阵阵的眩晕耳鸣让他分辨不清阿娜尔的招式出现在何处,过往的记忆接踵而至,让他头痛欲裂,只能凭本能挥刀。
  血腥气充作药引子,何绥复明的一瞬,面前是滔天血海,海天一色,海水犹如镜面,倒映出远处的景象和他的身影。
  或许他还没复明。
  或许他自以为过来的这几日,其实根本没过来。
  何绥分不清到底过了多久,陆文荇只是抱他入怀,一遍遍安慰着,“没事,不怕,有我在。”
  陆文荇很奇怪,似乎总能窥见他的想法。何绥蜷在陆文荇怀中,仿佛闭上眼就和外面的风风雨雨不相干。
  这一切都是他想要的,不是吗?
  只有两个人的地方,这个地方还是净林书院。
  在这里过一辈子吧,反正,现实和梦境的边界,也没那么明显。
  真的要留在这儿吗?
  何绥的心里响起一个声音。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竟然响起一阵鞭炮声,那年过年,长安少见地下了雪,厚厚的雪堆积在房檐上,还把松树的枝头压弯了。
  万事遂意,这是很多人挂在嘴边的祝福。
  所有人都希望人生里只有顺心遂意,只有坦途,最好没一点坎坷挫折,因为那太蹉跎人了,足以让飒爽少年变成穷困潦倒的大人,无限唏嘘。
  何绥也这么觉得,他对何恂说,希望耶耶万事遂意。
  何恂忙得没工夫照料他,他只好自己去玩。那时候何绥不是很快乐,毕竟父亲的眼光几乎从来不在他身上。
  他会故意发出声响,让何恂注意,可是何恂只觉得烦。
  他看着满院子的雪,计上心头,跟刘伯和众仆人一起,堆了个雪人。
  何恂回来了,很不开心,“你知不知道太子是什么身份?你为什么要带他去纹身?”
  何绥茫然,身上不知不觉间落了好多雪。
  他怕何恂,何恂总是轻描淡写说出那么扎人心的话,一次又一次。他甚至觉得何恂很讨厌他,因为他不乖,和卢景赐柳琮这种世家大族长大的根本没法比。
  何恂扬长而去,他窝在雪地里,让仆人各自散去。
  何绥也没走,他呆楞地看着那个雪人,不知不觉哭了出来。
  为什么父亲总是不开心?
  为什么他总是闯祸?
  为什么父亲不喜欢他?
  为什么他做什么父亲都不会展颜?
  小孩子总是对大人有太多的期待,何绥也一样,他仗着何恂把自己带回来的关系,一度放肆地寻求何恂的偏爱、破例,他想证明,何恂是爱他的,不仅仅是因为看他可怜。
  可惜这些尝试多以失败告终。
  他长大后才知道,这些小伎俩在大人看来有多可笑。
  何恂总是板着脸,他无所适从,竟然想着通过自虐,来换取何恂片刻的怜惜,所以他冻到手脚发麻了,也不想着进屋。
  失去知觉前一刻,何恂从屋内走了出来,“怎么不进去?”
  “犯错了。”何绥嘟囔着。
  此时他就像一个落了雪的小佛像,名副其实的真雪人。何恂叹了口气,把这小雪团子拎起来,抱进了屋。
  当晚,何绥留在何恂屋子里睡觉,抱着个汤婆子,犹嫌不够暖和,还一个劲儿往何恂怀里拱。
  之前他说怕黑,何恂接纳过他这个胆小鬼一次,紧接着给他屋子里多加了几盏灯。现在看来……好像不需要说怕黑也能来何恂这里?
  或者何恂不是不开心,是习惯了不笑呢?
  再次睁开眼,面前是陆文荇温和的脸,“怎么了?”
  何绥痛苦地闭上眼,“没什么,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
  “不开心的事?”
  “不重要,我已经长大了。平洲,你就这样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陆文荇点了点头。
  “我不想离开,我不想你走。没有什么属于我,我在骗你,我不想你离开,我不想……”何绥又哭了起来。
  “好,我会一直陪着你。”陆文荇搂住他。
  “你不需要做官吗?你陪着我……”何绥话锋一转,陆文荇答应得太快,他有点不太适应。
  因为在他潜意识里,陆文荇绝对不是这种人,总是把公务放在第一位。每次他在床上懒洋洋躺着希望陆文荇多看他一眼的时候,陆文荇都在奋笔疾书。
  你为什么不能眼里只有我呢?
  可是……如果陆文荇眼里只有他,那还是陆文荇吗?
  何绥冒出这样的想法,突然,陆文荇咳出一口鲜血。
  “平洲!”何绥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我……”陆文荇心口疼痛难忍,身躯渐渐变得半透明,“我没事……”
  净林书院的一切涣然冰释,周围变成空无一物的镜湖,水天一色,疏星寥落,陆文荇站在何绥面前几步,看他坐在地上。
  “平洲……”
  陆文荇低头不言。
  “我……”何绥号啕大哭,“我很难受。”
  “为什么难受呢?”
  “我知道你不属于我,你会走的,只要我不醒来,你就一直会在我身边。”
  陆文荇叹气,“阿绥。”
  “你别这样……”何绥抱膝而坐,哭得停不下来,“你一这样就是要跟我讲道理,道理我都懂,人一辈子不可能只有快乐,反倒是痛苦和折磨提醒我还活着。可是我好痛啊……我不想醒,我知道这是个梦……”
  “你会去很多地方,见到更多人。”陆文荇蹲下身,“我们可以看同一个月亮,说不定山高水长,等这一切过去,我们能再相聚。”
  “我不想等,为什么要我二选一?我没办法离开父亲,也不想和你分开。”何绥涕泗横流,“你们对我都很重要。”
  “你活着最重要。”
  何绥瞳孔乍缩,瞪大了眼,两行清泪无声落下。
  “我只想你好好活着。”陆文荇捧着他的脸颊,“看你,哭鼻子了,我没见你哭过,你在我心里,一直无往不利,所向披靡,是小猫帮帮主,也是鲜衣怒马的小吴爷。”
  “我……”
  “好好活着,无论我在不在你身边。”陆文荇拥住了他,化作一阵血色飞蝶,将他紧紧包裹。
  “我知道了。”何绥伸出手去,有一只飞蝶落在他指尖轻轻扇动翅膀,“这里很好,没有痛苦,没有黑暗,可是这种快乐并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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