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记(古代架空)——绮逾依

分类:2026

作者:绮逾依
更新:2026-08-22 19:20:07

  “阿绥。”何恂轻声唤道,“你在恨我吗?”
  何绥轻轻抽泣,“父亲,我没事。”
  何绥当然不会告诉何恂,前几日晚上他想不明白,在屋子里舞剑,出了一身的汗,又开窗通风,彻夜未眠,从日落等到日出,从万籁俱寂等到群鸟啁啾,几近疯狂地糟蹋着身体。
  当心里的难受无处发泄的时候,他就只能伤害自己。
  病了也好,还能躺在床上谁也不见。
  “我没去公廨,父亲有跟徐将军说吗?”
  “说了,他很关心你。”
  何绥没再说话了。
  身上的灼热几乎要将他躯体烧得四分五裂,眼眶都酸涩起来,屋内密不透风,因为着凉的缘故,层层纱幄放了下来,让何绥有些窒息。
  何恂没有走,反而坐到何绥背后。
  他想起很久之前,和这孩子初见的时候。
  彼时父母故去,他孑然一身。
  所谓亲戚,大多是冲着家产而来,他懒得应付,何悯又很乐意效劳,所以他就做了甩手掌柜,一个人跪在灵前焚黄裱。
  何绍年轻时为人宽厚,很多没什么深交的人都来拜访,招魂的人,哭灵的人,四面八方的声音涌入脑海。
  死生亦大矣。
  这就是死亡,一个人在世上最后的仪式。
  何绍对他一般,跟何悯和吴夫人更像是一家,母亲心里不舒服,偶尔拿他撒气,日子久了积郁成疾,早早撒手人寰。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难受那么久?何恂这辈子都没问过母亲。
  同样,何恂不允许自己如此。他不喜欢吴夫人安排的婚事,也不管什么敬不敬庶母,干脆搬出原先的老宅,几乎跟那边的人断绝关系。完成这一切,他送何绍灵柩回舒城,落叶归根,万事皆空。
  没有软肋,就不会狼狈。
  可是,也没有牵挂。
  在猎猎长风肆意的郊原,他看见一个和自己一样孤苦无依的孩子,霎那间他顿时生了要把这孩子带回家的想法。
  他就是我。
  何恂对这孩子好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他就是要让何绥当世子,他就是要让何绥出入高阁,他和所有人作对,何绥就是他的“盟友”。
  想到这儿,他慢慢躺下身,躺在何绥身边,一遍遍拍着何绥的背。
  他把幼年缺失的关爱、偏心全部给了这个孩子,幻想自己可能会变成的模样,期许从这孩子身上得到绝对的忠诚。
  可是现在所有人告诉他,父子之间不应如此。
  我们生来就是要分别的,我不能自私占有你。
  何恂显然不信这些。
  他倒行逆施,不管不顾,就算徐光裔、许枫桥又或者更多人说,何绥可能是将军苗子,他都置若罔闻。
  陆文荇把何绥抢走了,以后还会有别人。
  他不允许别人染指,更不允许何绥背叛。
  就如架子上永远飞不出去的鹦鹉一样,何绥永远无法离开他。
  临近傍晚,何绥烧退,落了汗,换下来的衣服湿淋淋的,又不敢贸然洗澡,只能用一点熏香压身上的汗气。
  何恂在前厅用晚饭,见何绥有气力下床吃饭,还挺惊讶,“我原本打算让仆人送到你屋里去的。”
  “想出来走走。”
  何恂目不转睛盯着何绥,他颇感意外——何绥竟然没有抗争、赌气,无比乖巧,低下头来小口吃饭,细嚼慢咽,就连平时十分狂放的姿态也消失无踪,规规矩矩坐着,双腿并拢,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吃完最后一口肉羹,何绥用帕子擦了擦嘴,“父亲,我回去了。”
  “哦,你等会儿。徐将军说要来看看你,还有柳琮。”
  “嗯,好。”何绥恬淡自若,而后便转身回到屋内,望着鹦鹉出神。
  何恂站在院子中央的芭蕉树旁,透过窗户看何绥的一举一动。
  都说哀莫大过心死,何恂担心何绥会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举动来,可事实证明他多虑了,何绥面带微笑,轻抚鹦鹉的蓝羽,又给鹦鹉添了水和谷子。
  然后便是临窗看书,一看就沉浸下来,外面有人来了都不知道。
  徐光裔和何恂在前厅议事,柳琮得了首肯,跑到后院找何绥。
  “无恙!”柳琮非常担忧,趴在窗户边,“你最近怎么都不来啊,我一个人好孤单的。”
  “我身子不舒服。”
  “可你不就今天发烧了么?前几天呢,为什么不来?”柳琮一双茫然的眼睛睁大。
  何绥也说不清楚。
  为什么前几天还那么兴高采烈,要跟柳琮一较高下,这几天却急转直下了呢?
  他只知道他高兴不起来。
  不仅仅是因为和陆文荇再无可能,而是一种绝望。正如同架子上的鸟怎样努力向外飞都挣不脱铁链,何绥就算拼了命也没办法离开舒国公府。
  除非他放弃世子名位,和何恂断绝关系。
  他不想,也不忍,这种纠结让他愈加愁苦,无怪乎性情大变。
  然而柳琮不知道,何绥也不想让柳琮知道,“有些,累了。”
  “你不在,都没人验收我强身健体的成果了。徐将军一直说,你不在,他也没劲儿呢。”
  柳琮拉着何绥的衣角,“你什么时候病好,快点回来吧,好多弟兄都想你呢。”
  何绥嗯了声。
  “无恙,你别吓我。”
  “怎么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何绥强行挤出一丝微笑:“有些事我想不明白,说不定,想明白了就能和以前一样了。”
  “那你要多久会想好呢?”
  “几天?几个月?或许几年……一辈子?”何绥耸肩一笑,“我也不知道。”
  “哦,好吧。”柳琮渐渐觉得,自己跟何绥之间隔了层障碍,“那下半年秋你会上战场吗?”
  何绥眼眸微动。
  “我打算去了,我娘支持我,她要我务必小心。其实,她本来也不支持我的,后来也是慢慢磨,她发现拗不过我,就只好随我的便。”
  何绥突然很羡慕柳琮,他意识到,柳琮所处的环境和舒国公府截然不同,仿佛并不是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而是随性自如的,这就是充满关爱的家么?
  何恂也关心爱护他,为什么二者天差地别呢?
  “那很好啊,你一定要让你娘高兴。”这话一出,何绥瞬间明了。
  柳琮母亲高兴的前提,是柳琮得偿所愿,建立功勋,重现父祖荣光……可何恂呢?只有在他乖乖听话的时候会高兴。除了听话做个一无是处的儿子之外,何恂对他没有任何要求。
  “是吧。”柳琮开始畅想从军后的日子了,“我一直想离开长安看看,都说西域风景瑰奇秀丽,徐将军总是打我,说好看个屁,冻都要冻死了,西域要是能不打仗最好!陛下锐意开边,原先的都护府官吏不够,为此扩充了不少,西域诸国都在龟兹做生意,各种奇珍异宝,真是想想都觉得有意思!诶,无恙,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作者有话说:
  祆(xian,一声)教。


第107章 我不想离开父亲。
  何绥这晚睡得很早,柳琮和徐光裔一走就歇下了。
  突如其来的哭泣把柳琮吓得不轻,何恂倒是没怪柳琮。
  走之前,徐光裔还问何恂。
  “你真的不考虑让他从军?我看世子根骨不错。”
  “不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徐光裔眉头耸动,只好放弃劝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么。”
  “你这次要去多久?”何恂问。
  “不知道,一年半载也是有的。你不是不知道,带兵打仗三年五载都有可能。”徐光裔爽朗一笑,身后奴仆将檀木盒子呈了上来,“刚刚光顾着跟你说小世子的事儿,现在才有机会给。”
  “这是什么?”
  “哦,缴获来的战利品,有一部分陛下赏给我,可是嘛,我用不惯这个。”
  何恂打开长长的盒子,在里面看见一把西域弯刀,犹如月牙一般,刀柄上嵌了好几颗宝石,刀身湛然如水,寒气逼人,星文似潺潺碧波,转动之间,好像真的流动起来。
  “这刀砍杀起来,跟中原的不太一样,更加轻盈,也需要巧劲儿。上战场用不到这个,大家谁不是越长越好?恨不得扫过去能把前面一排敌人全砍掉。”徐光裔捋须道,“说起来,小世子说不定会喜欢。”
  “好,我代他收下了。”何恂让人拿回去。
  “何处慎。”徐光裔不拘小节,就这么搭上了何恂的肩膀,“虽说这孩子去留你说了算,可我总觉得……”
  见何恂依旧保持沉默,徐光裔约莫也明白了,这人的想法没法改变。
  “好了,走了。”徐光裔摆了摆手,转身离去,一老一少乘着夕阳,渐行渐远。
  忙完一切后,何恂回到后院找何绥。
  他推开何绥的屋子,本想着搪塞一下,毕竟得知柳琮要参军入伍离开长安,何绥竟羡慕得哭了出来。
  何恂知道他这么做不对,何绥明显也意识到了,所以他要赶紧搪塞过去,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比如我不放心你,我想让你留下来,你忍心离开父亲……等等各种理由。
  可是推门而入,何绥并没有任何异状。
  好像回到过去,何绥逗弄鹦鹉,笑着看“不速之客”,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或者抗拒,“父亲,您怎么来了?”
  这句反问让何恂有些不自然了,“没什么,刚刚你……”
  “没事,我只是觉得要跟虫虫分开,有些难受。”
  “如果你也能去呢?”何恂试探着问。
  何绥眼里闪过一丝光亮,转瞬即逝,“我想,还是不要了吧。”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都想离开?”
  “不,我不想离开父亲。”
  何绥堪称完美的回答并没有打消何恂的疑虑,尽管他找不出任何错处,可潜意识里总觉得这是在粉饰太平。
  何绥自顾自地走到鸟架子旁,“父亲,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好啊。”何恂负手站在何绥身侧,“你来起一个。”
  “它一直都飞来飞去的,不如就叫飞飞?”
  “好。”何恂没什么意见,“要用饭么?”
  “嗯。”何绥乖巧点头,在何恂离开之后,攥紧了手里添鸟食的勺子,另一只手摩挲着细细的链子。
  链子一头在架子上,一头则捆着鹦鹉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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