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记(古代架空)——绮逾依

分类:2026

作者:绮逾依
更新:2026-08-22 19:20:07

  不待陆文荇回话,陆文藻又拿出册子,“这是我来之前媒人给我的,她们跟你年纪差不多,又都待字闺中,是好姑娘,门当户对,家世清白,你再考虑考虑?咱也不是非得娶长安的姑娘呀,为了一时之快,要买那么贵的宅院。”
  陆文荇终于有机会说话:“不必考虑了。”
  陆文藻眯着眼,饶有趣味,“哦,看来我弟弟越长大越有主见了。是谁?”
  “就是何无恙。”
  “小柿子?”
  陆文荇点头,“兄长不惊讶?”
  陆文藻嘴角一抽,把册子拽回来攥成团扔在地上,“你哥我来之前做好了功课!”说罢又给陆文荇弹了个脑瓜崩,“你以为我连这个都不知道?段先生都告诉我了!”
  “哦。”
  “哦什么哦!你知道吗陆文荇,你哥我来之前还在想,万一呢,万一你只是一时兴起呢?打小就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怎么到长大了反而忘了?”陆文藻欲哭无泪,“直到我看见小柿子进来,我这心里啊,约莫都明白了。你住人家的宅子?”
  陆文荇连连点头,“这里离公廨近。”
  “舒国公不知道吧?”
  “不知道。”
  陆文藻抱着双臂,“哼,我就知道,要是舒国公知道,你肯定不可能住在这儿了。”
  陆文荇没心思吃饭了,“反正,就是这样。”
  “没可能转圜?”
  陆文荇摇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陆文藻语重心长,拖着垫子坐到陆文荇身边,“你自小失怙恃,继父又不在家中,多年来是我照看长大。你跟别的孩子都不一样,无师自通,打小就会照顾别人,又不爱说话,有时候弟弟妹妹说了不中听的话,你也从不告诉我。”
  “兄长……”
  “你先让我说完。”陆文藻唉声叹气,只觉得对不起陆文荇,“我呢,手心手背都是肉,惩罚谁都不行,后来你去道观才好些,若非段先生,你恐怕没有今天。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骂你,阻止你,又或者逼你?不是的,我都理解。”
  “你……理解?”陆文荇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
  “是啊,我为什么不理解,我又不是没见过,你是不是把你哥我当什么老古董了?”陆文藻搭着陆文荇的肩,“你对人家好不好?”
  “我能给他的都给他了。”陆文荇低头说,还蛮不好意思。
  “哟,没想到我这弟弟不动情则已,一旦动情就是坠入情网深陷其中啊!”陆文藻大喜过望,旋即冷静下来,“可你知不知道,你们两个并非门当户对。”
  “知道。”
  “舒国公也不一定会同意,即便如此,你还喜欢小柿子吗?”
  陆文荇无比笃定:“动了心,自然无法改变。”
  既然如此,陆文藻也不多说什么。
  “阿荇,你从小就一直压抑性情,我知道,现在逼你克己复礼也不可能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可能事事听我的。作为兄长,我也想看见你和心爱之人永结同心。”陆文藻意味深长,“兄长永远支持你。”
  陆文荇热泪盈眶,他没想到兄长这关会这么好过,啪嗒啪嗒几滴泪就流了下来。
  “好了好了怎么回事,小时候被蛇咬了都不哭的。”陆文藻轻拍陆文荇的背,“小柿子也是个不错的孩子,这世上两个人互相喜欢本就难得,不要错过啊。”
  “嗯,我知道。”
  “哈哈!”荀越泉蹦蹦跳跳一路跑回来,“我赢了,我赢了!”
  “你赢了什么?”陆文藻被吵得耳朵疼,陆文荇赶紧把眼泪擦掉。
  “斗法啊。”荀越泉坐下来吃饭,细大不捐,把桌子上剩下的鱼给扫了个精光,“那胡僧懂个什么?也就会喷火罢了。我在他面前画了幅水画,直接把他斗倒了,哈哈哈。”
  “水画?”陆文荇问,“这是什么?”
  “就是用颜料在水面画画,你不知道,你这小师弟,除了读书,别的什么都是一点就通。”陆文藻解释着,又不忘提点荀越泉,“你别太显露锋芒,这里是长安,不比别的地方。”
  荀越泉左耳进右耳出,端起饭碗大快朵颐,说话声含混不清,“哦哦知道了。”
  ·
  何绥回家后并没有见到何恂,他先是吃了顿饭,便往前厅等待。
  等了好久,何恂终于姗姗来迟。
  何绥抬眼一看,父亲的眼神似乎不对,只好垂下了头去。
  也是,之前他们闹得不太愉快,而后他又一贯逃避没回家,何恂怎么可能高兴?
  “父亲……”
  还不等何绥说话,何恂一撇袍摆坐下,“用过饭了吗?”
  何绥点头,“父亲今晚回来得好迟。”
  何恂脸上没有一点关心的意思,何绥如芒在背,不停地握紧大腿上的衣料。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何恂问。
  何恂把问题抛了回来,看似在等待回答,实则是在等何绥自己交代清楚。
  “说……说什么啊。”
  “你这些日子,整宿整宿不着家,都宿在哪儿?”
  “小宅那里。”
  何绥更紧张了,他感觉何恂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了。联想起那日薛振霆莫名其妙受的伤,他忽然明了,“父亲,您……都知道了?!”
  何恂神色不变,慢悠悠斟了杯茶,好像知道与否都没有让他改变。
  “什么时候的。”何恂抿了口茶,“是他诱引的你?”
  “不是!是我先的。”
  “只能是他诱引你。”
  “父亲!”
  何绥慌了神,何恂不会要对陆文荇做什么吧?
  “断了。”何恂撂下冷冰冰的两个字,何绥四肢乏力,瘫坐下去。
  何恂永远都是这样,不容置疑,顷刻间就能粉碎掉他粉饰已久的年少爱恋,就如剪除田野里肆意生长的野草。
  是的,在何恂看来,这些只是野草,在自己辛苦耕耘的土地上喧宾夺主。
  “为什么?这并不妨碍我对您的孝心。”何绥憋着泪水,“在您心里,我到底是什么?是一个棋子,还是一个宠物?我不能有自己喜欢的人吗?”
  何恂仍不为所动,“你别无选择。你姓何,也是世子,你愿意抛弃掉世子的身份么?”
  何绥久久不语。
  “那个陆文荇,心术不正,他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何恂轻飘飘为陆文荇的为人下了定论,“我不允许这种人把你带坏。”
  “知道了,父亲。”
  何绥不等何恂首肯,就退了下去。
  当晚,何绥早早便入睡,何恂推开他房间的门,架子上的鹦鹉扑棱着翅膀,想飞出去,却被脚上的链子拽住,只能被拉了回来,挣扎的决心化作几片飘落而下的羽毛。
  何恂以为,何绥会激烈抗争,但是没有,儿子只是说了声知道了便乖乖回来。
  他知道这是阳奉阴违。少年人的情爱本就如野草一般顽强,就算他以蛮力摧毁,总有一天也会死灰复燃、藕断丝连。
  所以,他必须要对陆文荇做点什么。
  “耶耶。”何绥近乎乞求,坐起身来,眼睛早已哭肿,像是看透了何恂在想什么,“你不要对他……”
  往后的话说不出口,何绥难得这么脆弱乞怜,干脆扎进何恂的胸膛中。
  何恂不置可否,他知道儿子很聪明,利用眼泪做武器,同样很不爽,这些泪水,竟然是为了陆文荇而流。
  “他对你做了什么?那天,你们没去净林书院,也没去旅舍,你们在哪儿,他对你做了什么?”何恂抽出手帕,为何绥轻轻擦去泪水。
  何绥停止哭泣,看来薛振霆把所有事都交代出去了,“父亲……”
  “你有事情瞒着我,很久,很多。”何恂沉声说,又站起身,分外决绝。
  “阿绥,你总是不听话。”


第106章 我们生来就是要分别的。
  几天后,何绥生了一场大病。
  他很少在这时节发烧,请医生来看才知,是数日郁郁不乐所致,再加上晚上睡觉忘了关窗,一场小雨便成了这样。
  何绥浑身滚烫,躺在床上,烧得一点力气也无,连呼吸起伏的动静都很小。
  何恂早早散朝归来,就看见薛振霆在一旁为何绥掖被子,刚煮好的药放在桌子上。
  “你怎么来了?凤麟司无事?让你查的纵火案,查清楚了没有?”
  “嗯。属下比对火场木料上的香粉,发现和祆教中所用燃料配比一致,还有一种独特的西域香料。”
  “罢了,再查下去不大方便。太子跟胡人走得近,如此一来更加板上钉钉,行了,到此为止,你先下去。”
  薛振霆看了何绥两眼。
  何绥睫毛微微颤动,嘴干得起皮,整张脸泛出病态的嫣红,他还是头次见何绥这样子。
  明明之前那么活蹦乱跳,怎的因为见不到陆文荇,就成了这样?
  但他不能多说什么,何恂看何绥很紧,万一表露出什么不该有的情愫,何恂只会把他“发配”到别的地方。
  薛振霆很快离开了,屋内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何绥眼皮攒动,难受得说不出话,架子上的鹦鹉倒是一个劲儿飞来飞去,掉落好多羽毛。
  “喝药了。”何恂坐到儿子身边。
  何绥艰难睁开眼,撑着上半身坐起,背靠何恂。
  他身上很烫,何恂顺带把枕头垫在他身后,“来,张嘴,喝药。”
  何绥忍着药的苦味,就着碗沿直接一饮而尽,喝完后,何恂将空碗放在一边,又习惯性替儿子擦嘴。
  “我会自己来。”何绥抢过手帕。
  何恂想说什么。
  身为父亲,他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叛。
  多少年了,他还是喜欢孩子有什么都来依靠自己。比如怕苦不喝药,要他哄着送颗糖,比如被欺负了找他撑腰,比如……
  可事实是,何绥在离他越来越远,甚至现在有个人比他更重要。
  很多同僚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孩子长大成家,正如梁上燕,一个个雏鸟破壳而出,在羽翼未丰之时,嗷嗷待哺,但长大后争先恐后离开巢穴,寻找自由的天地。
  这是常理。
  但何恂不喜欢这种常理。
  何绥躺了下去,因为怨怪,背对着父亲侧躺,这同样是感到委屈又或者脆弱无助时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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