浆果（近代现代）——多诺万的谎言

　　快餐店一家姓陈，收银台坐的是老板的女儿，比钟佑情还小一些，恰逢暑假，才到店面上帮忙。
　　“我借一下电脑好吗？”钟佑情半蹲着和女孩说话。
　　“好呀，你坐吧。”
　　女孩起身站到一边，把她刚刚手上在翻的一本杂志也一并拖走。
　　钟佑情看着摊开的杂志，左右两张内页拼在一起才完整地展示那张照片，妆造精致的人物霸占绝对的视觉中心。
　　“这是谁？”钟佑情问。
　　“去年金枝奖的最佳主演吧？”女孩翻到封面确认一眼，“是哦，这是去年的金枝圣诞刊。”
　　女孩似乎对演艺圈颇有了解，不等钟佑情发表感想，她就接着说：“他很帅哎，很年轻，不到三十岁吧？之前的简直都是大叔啦。”
　　钟佑情附和着点点头，把u盘插上店里的电脑。
　　单坷没有建文件夹，几张照片就散在那里。钟佑情害羞似的，鼠标点得很快，六张照片，两秒钟就翻看完了。尽管如此，钟佑情也有察觉，单坷给他做了简单的后期。
　　他昨天晚上没有说假话，他是真的打算挨家挨户敲门一样开启他的演艺道路。再次想到这里钟佑情对待这个u盘便更加郑重起来，他把照片都拖到新建文件夹里，当作自己的简历最珍贵的一部分看待。
　　女孩在旁边把杂志翻得很慢，金枝影帝的造型有好几套，她挨个点评，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唉？”得疑惑出声。
　　“怎么了？”
　　“哦，你看，”女孩给钟佑情指内页的一个板块，“这次人物专访还有摄影师的灵感访谈呀，第一次见耶，这么大腕。”
　　钟佑情顺着她的手指去看那块不小的版面，“Shan”，他放在键盘上的手一蜷，然后很快敲下几个字母，把那个放照片的文件夹也以这个简短的英文命名。
　　回看时钟佑情拼读这四个字母，忽然想到单坷，又实在不好意思——他怎么能把单坷的功劳安在其他人身上呢？
　　但最终，钟佑情坚持认为，这是他对梦想的一种表达方法，代表他以金枝奖为目标，至于名字……不让单坷看见就可以了吧？
　　再看一眼时间，钟佑情终于急匆匆站起来重新往后厨走——下午过半了，他应该准备接待客人了。
　　作者有话说：
　　后厨是老板和她丈夫负责，钟佑情的工作就从这里的传菜铃开始，在前堂和后厨来回跑。
　　玻璃门已经打开了，走进来人高马大的三个人。钟佑情像往常一样，拿上菜单热情上前招揽。
　　“欢迎光临，需要些什么？”
　　为首的男人是个光头，他大马金刀坐下来，夹着的烟燃了一半，被随手怼在桌子上摁熄。
　　钟佑情盯着木质桌面被烟灰烫出的黑色团块，往后退了半步，再一转头，发现店门已经被另两个人关上了。
　　“你们是？”钟佑情问。
　　光头男半眯着眼打量他，不急不慢开口：“别紧张嘛，也不用害怕。”
　　而收银台后的女孩终于颤抖地忍不住，一边往里屋跑，一边大叫：“妈妈——！妈妈——！”
　　作者有话说：
　　天将黑未黑时，单坷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吃午饭了。要说他现在等待手术期间，需要维持身体条件，绝对不允许这样不规律的饮食作息，但事已至此，单坷也不打算多浪费感情。
　　保持基本的运动量、规律的生活、稳定的心情，这是医生叮嘱他需要做的准备。
　　单坷绕着自己的调酒台走了两个来回，再度变得无事可干，于是带上钥匙出门，很慢地向钟佑情工作的地方走。
　　作者有话说：
　　快餐店门口的餐桌都还收着没有摆出来，玻璃门关着，透出暖黄色的光。
　　单坷离它还有些距离的时候，忽然一个玻璃杯被掷到门上，杯子碎了，门也尽数碎裂，透明锋利的碎块铺满门口的台阶。
　　没有了遮挡，女人的怒吼高高传出来：“你要死啊？！你要死就自己去死！你还要拉多少人趟浑水啊？你的良心呢？”
　　“我和女儿跟着你是报应，小钟才来多久啊？他有一点对不起你吗？你是个死人也不应该填他的名字吧？”
　　单坷站在第一级台阶上，终于把店里的情形看清——左边，女孩躲在母亲的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衣服，那女人的怒气久久不能平息，一巴掌险些将男人扇到地上；右边，人高马大的三个马仔坐得懒散自然，看戏一般，嘴边还噙着笑意，为首的光头将几张账单抖得哗啦啦响，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地下赌场常用的筹码。
　　只有钟佑情。
　　钟佑情夹在他们中间，像是误闯进来的一问三不知的天真学生，但店面太狭窄，他被堵在最里面的地方，无法向外走。
　　他的确没有路向外走。
　　只见为首的光头站起来，将那几张账单翻到最后一页，伸长手绕圈展示：“啊——看清楚没？赊账，啊，一天最多二十万，所以多的这五千呢……”他把那枚筹码抛硬币似的抛起来，又一抖手中的纸，“钟、佑、情，是吧？签名、证件，都齐全着呢。”
　　那账单最终停在钟佑情放大的瞳孔前。
　　旁边的女人仍然在发泄，又是一巴掌抽在男人身上：“你真的要死啊？赌赌赌，钱和良心赌没了，胆子赌大了是吧？自己赊不出来，小钟的证件偷得顺手是吧？”
　　“哎，别这么激动，嫂子，叔也是一时冲动。”光头收起那几张纸，后退一步，懒洋洋地说，“情况呢就是这么个情况，嫂子，叔的账我是不担心的——毕竟上次这店就划给我们了嘛，哈哈，赚多赚少都是还。就是这个小孩，请问——”
　　“你的账怎么结呢？五千本金，滚完利息，一共一万二。”说到这，光头又一次将那枚金额最小的、标着五千的筹码抛起来。
　　“不，不，这事跟小钟没关系，他……”女人发怒太久，早累了，她断断续续地说，却也说不下去。
　　“可能是有一些误会，”光头伸了个懒腰，“但怎么办呢？我们只认账呀？”
　　账，这个字太冰冷，几乎将店内的空气都抽走了。
　　钟佑情当然没有钱，一开始从家里出来时他的钱就没有带够，不然也不会急着打工。
　　陈姨一家又哪来的钱？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被婚姻关系绑着，丢进男人捅的大窟窿。
　　光头移动脚步，绕一圈，最终面对钟佑情：“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你嘛，这个脸蛋，倒是可以换个地方，跟我们回去打工？”
　　钟佑情心里升起一阵恶寒。
　　或许这才是几个马仔更中意的选项，一个足够标致的人，当然比一万块钱重要。
　　“不。”钟佑情挤着喉咙说，“我不去。”
　　“别这么固执小朋友，”光头笑着劝，“又不会让你干什么。再说，那你今天拿得出这笔钱吗？你有什么谈判的条件？咱们的利息可是按天滚的。”
　　钟佑情紧紧闭上眼睛，连拳头都捏起来，再次挤出一个“不”字，但他的反抗看起来是那么单薄。
　　就在光头仰头笑出声之前，两声叩桌子的声音打断了他们极其不平等的对峙。
　　单坷站在门口，手指撑在桌面上，面无表情，提醒一般：“不好意思，我报警了。”
　　“哦？”光头转过来看单坷，耸耸肩，“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们跟条子关系还不错——需要我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吗？”
　　单坷就站在那里，在他和钟佑情的视野里，彼此的身影都被光头挡了大半。
　　忽然单坷什么都不想管了，警察和赌场关系怎么样、走程序应该怎么解决、这光头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单坷只想尽快、尽快结束这一切，好让钟佑情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于是他问：“认账是吧？”
　　光头的笑容看得单坷一阵恶心，他偏开头，拿出钱夹，抽出昨天还没地方安置的那张银行卡。
　　反正也带不走。
　　这样想着，单坷利落地把卡片摔到桌面，说：“这卡里还有七万，密码xxxxxx。”他用下巴一点钟佑情，“我带他走。”
　　光头眯起眼睛，左右打量下单坷，然后朝另两个马仔挥手：“去验一下。”
　　很快那张薄薄的卡片就被马仔收起来，光头一挑眉，将那几页账单折几下，隔空朝单坷一递。
　　“撕了吧。”
　　于是那几张惨白的纸变成碎片。光头把它们随手撇到地上，向右退开两步。
　　钟佑情终于能看清单坷的全身。
　　单坷只睨了他一眼，随即便转身走下台阶。
　　男孩愣一下才匆匆往上追。单坷走得不快，但钟佑情坚持只跟在他身后，落下一步。
　　他的心无法平静，或许是因为店里的紧张压抑感到后怕，或许是因为单坷的脸色他不敢说话。
　　直到他们回到公寓，单坷重重甩上门，钟佑情垂着脑袋站在他对面。
　　单坷冷冷地问：“世界上还有比你更笨的人吗？”


第15章 八号风球
　　单坷觉得自己又变得有些疲惫，他往后靠上柜子，抱起手臂，才叹出一口气：“我该怎么说你？你知道你会被拉去干什么吗？当荷官发牌，还是陪男人女人喝酒呢？”
　　钟佑情抬起眼睛来看他，不敢还嘴，俨然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看清他的眼睛之后单坷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发脾气——如果他把钟佑情当作一只小狗而非一个人来看，或许他就不应该苛责那份幼稚和天真。
　　十八岁哎，确实是很单纯的年纪啊？一个打算用发邮件来开启港岛演艺道路的人，难道应该指望他能对付黑赌场的马仔吗？
　　想到这单坷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随即又扯平嘴角。
　　可在今晚，钟佑情就是站在那中间了，因为他人的蠢和恶，站在那个黑暗面的边界。
　　如果自己没有那张无处安放的银行卡呢？
　　“算了。”单坷晃晃脑袋站起身，“别想了，别想了，去休息吧。”
　　他走在前面，一直走到沙发才回头，瞥一眼仍然在玄关罚站的钟佑情，才想起来问：“今天没吓到吧？”
　　钟佑情摇摇头，知道训话已经结束，于是同手同脚往里走。
　　他样子有些滑稽，惹得单坷又提起嘴角，调侃他：“谁能吓到你这么大个子？”关上房门之前，还要补刀，“简直光长脸不长脑子。”
　　作者有话说：
　　单坷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从来不贪睡，此刻也不打算再多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