浆果（近代现代）——多诺万的谎言

　　银行距离西子街不远也不近，单坷站在建筑的阴影里，观察一会车流之后，决定走路回家。
　　港岛的路面总是很窄，路上的豪车和行人恨不得肩并肩走。
　　据说市政府正在计划建设空中车行道，或者再往东填海造陆，建个新的港湾。
　　想到这，单坷四下打量街上精致的商铺，抬头还能看见不少高楼的顶尖，一时间想不出来还能怎么装饰地更加繁华。
　　不过那种场景，应该是多久以后了？总之那时他已经不在港岛。
　　单坷很慢地迈步，垂着头，把手机摸出来，琢磨着给赵辰编辑信息。
　　卡里的钱不用想也知道是母亲转的，这位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女士，单坷大概已经有十年没有和她说过话。
　　偶尔女士想起了单坷的存在，便翻翻自己的转账记录，给单坷再输几个数字。
　　不论是母亲、不知名的父亲、钱，或者生活里的其他部分，单坷都没什么特殊的感情。
　　然而，在赵辰的聊天框一条一条列出来之后，他才发现，他留在港岛的东西太多了。
　　西子街的公寓、车、还有点零钱的卡，这些都是带不走的大件。还有呢？公寓里那些家具、酒柜里存了好几年的酒，这些是不是也算？
　　它们全都要交给赵辰代管吗？需要管多久？
　　单坷一个字一个字把编辑的信息全部删除——赵辰神经大条，实在不像拿得住东西的样子，他可不想大价钱买的东西被放着糟蹋，况且医生说他的状况算不上好……
　　再说吧，单坷叹一口气，不想继续计算这些，只忽然想，大不了到时候，托人把银行卡和钥匙全烧掉好了。
　　这一口气还没叹完，单坷忽然向后一跌，很快被一只手穿过后背搂住臂膀。他的眼睛里，只看见一块猪扒险些从白色飞碟盘抛出来，幸好托住盘子的大手向前一送，保证了猪扒饭的完整。
　　单坷站定，手机扣在胸口，好歹平复了呼吸。
　　男人，或者说男孩，腰上系着快餐店的围裙，个头比单坷高一点。
　　“先生，不好意思，撞到您了。”男孩放开单坷，往后退半步，弯一点腰，热情地招揽他，“正巧是饭点，要不要尝试下我们店的招牌呢？”
　　单坷看着他，微微皱起眉，一时无语。
　　男孩仍然笑得标致，见他不回答，自觉地绕过了单坷，继续给落座在门外的客人送餐。
　　这家店生意真的很不错，店面不算大，支在路上的临时餐桌都不少。
　　单坷回头再看了一眼那个男孩。
　　可能这张脸也帮了不小的忙。
　　作者有话说：
　　在今天之前，单坷从来没有注意到，这家快餐店就在西子街。
　　自从得知自己有重大的心脏功能疾病，单坷便一改往日的习惯，在家时，经常慢慢地走。
　　这种运动的强度并不大，单坷也不觉得自己有多悲伤，只是停下来，他就会不受控制地想很多东西。他的摄影器材已经提前打包托运去纽约了，尽管手里还留着一台微单，浮躁的心情也不支持他再做什么摄影表达。
　　好像无事可干。
　　单坷双手托着毛巾擦头发，一步一摇，走到了露台。
　　夏天的夜晚氤氲着潮热的气。单坷攒两下手，便将毛巾搭在一边。他垂眼，正好能看到街角快餐店亮着的暖黄色灯光。
　　港岛很少有这么晚还营业的餐厅，那抹黄色在街上很惹眼。
　　更吸引单坷注意力的，是傍晚那个男孩——现在他已经摘了围裙，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自己的膝盖，低着脑袋刷手机。
　　他衣着整齐，头发毛茸茸的，也干净，下午笑起来，是很阳光的样子。但单坷靠在露台上，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港岛的时候，在学校救助过一只流浪的金毛。后来港岛的动物福利越做越好，便很少再见到流浪动物了。
　　单坷很没礼貌地把男孩和以前那只金毛归为同类。
　　氛围感确实很像嘛。他在心里这么调侃，决定假装今晚有散步计划。
　　作者有话说：
　　快餐店虽然开着灯，看起来却没有营业，只有男孩一个人。
　　果然，单坷踏上台阶的时候，男孩匆匆起身叫住他：“先生，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歇业了。”
　　单坷挑了个离门口最近的位子坐下，似是要刁难：“那你在这干嘛呢？”
　　再窄小的店面，没有人也显得空旷。男孩站起来，踢了两下不存在的小石子，才支支吾吾说了实话：“我……我就住店里，还没到睡的时候呢……”
　　听到这单坷皱了眉，敏锐地问：“那为什么坐门口？没有休息间？”
　　“太小了……”男孩声音很低。
　　如果没有足够的资本，要想在港岛长久地生活下去，就不得不压缩自己的空间，所有能平躺下来、伸直腿的床都算宽敞，每间带门的、挑高有两米的房间都是豪宅。
　　单坷知道这种境遇的存在，却没有怎么接触过这类人。
　　然而，大概看他也不是客人，男孩忽然叹一口气，对他说了实话：“我本来是睡店面上的啦，今天没睡着，才开了灯在玩……正好吹吹风。”
　　这一瞬间单坷确定，面前的人和一只流浪犬真的没什么区别。
　　“你叫什么名字？”
　　“钟佑情。”
　　“年纪？”
　　“十八岁了。”
　　单坷没有压抑自己莫名的冲动：“和你们老板报备一声，今天晚上你跟我走。”
　　钟佑情看着他，很是震惊。
　　单坷已经站起来，走下台阶了。他回头，见钟佑情一动不动，不太耐烦地喊：“你走不走啊？比你睡长板凳好吧？”
　　钟佑情像是受了蛊惑，匆匆去关灯锁门。
　　作者有话说：
　　钟佑情迈进单坷的公寓时，并没有惊讶于它和自己睡的小店的强烈对比。
　　单坷回头看一眼他，说：“你不是港岛人吧。”
　　“嗯嗯。”
　　“那跑到这地方来干什么？”单坷看着他精致的脸，一挑眉，“总不能是逐梦演艺圈吧？”
　　本来还算自然的钟佑情听了这话，忽然脸红起来，窘迫地捏住手指。
　　单坷差点笑出声来：“真是啊？”
　　钟佑情不再“嗯”了，只很快地点点头。
　　单坷拿出一只新的马克杯，接半杯水搁上茶几，自己窝进沙发，头枕在扶手上。
　　“啊——”他伸一个懒腰，“那你有什么，嗯，追梦计划？”
　　钟佑情规规矩矩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单坷盯着他的脸，期待这个天真的、单纯的小孩还能说出什么好玩的东西来。
　　但钟佑情说：“还没有。”这话并不假，他来港岛其实非常匆忙。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钟佑情坚持。
　　但单坷的眼神有一种独特的锐利，在某些方面，把钟佑情看得透明。
　　他笃定地开口：“不像。”
　　钟佑情没办法承受他这样的眼神，诚实地说：“看了几个经纪公司的招聘……”
　　单坷要为难他到底：“然后呢？”
　　男孩吸一口气：“然后准备写邮件。”
　　这下，单坷真的笑出声音了。他看着面前的钟佑情，和他接触过的项目里那些精明过头的人比起来，实在笨得可爱。钟佑情来港岛之前，大概没有吃过太多苦，现在也算是耐得住性子，至于为什么一个人来寻路，就不是单坷有心思追问的事情了。
　　他眯着眼睛又扫视一遍钟佑情的五官，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没有理由不偏爱一个天生的艺人。
　　“你去卧室里面找一下，”单坷撑起一点身子，趴到沙发扶手上，觉得自己现在有些累，于是指使钟佑情，“把我的吹风机拿出来。”他精通劳酬对等，“然后，我送你一个礼物。”
　　钟佑情很迟钝。在礼物之前，似乎单坷要让他做的事情更忐忑。
　　插好吹风机的插头，钟佑情半蹲在沙发边，却没有动作。
　　“吹呀？”单坷说，“帮个忙。”他真的有点累了，只能低声承诺到，“不会让你白干活的。”
　　钟佑情做好准备，将手柄上的开关推上去，手指插进单坷半干的发丝间抖动。
　　热风里单坷好像睡着了，闭上了眼睛。这几分钟钟佑情终于有机会放松地看他的脸。然而头发不受他的控制，不停地飘到单坷的脸庞上，钟佑情帮他悉数往上撩。
　　发丝很快变得干燥而蓬松，搭在单坷的肩膀上。风停了，钟佑情却没有反应过来，手指撩空，只有指尖划过单坷的额头。
　　然后单坷如约醒过来。
　　他起身走在前面，向钟佑情招招手，让他在调酒台旁站定，自己变魔术似的，拿出一台微单相机在手里把玩。
　　“All right……既然你打算投简历，至少需要一套照片吧？”单坷取下镜头盖，认真将相机端起来，“来，看我。”


第14章 笨
　　钟佑情实在禁不住逗，第六下快门之后，他就忍不住求饶：“哥哥……”
　　单坷闻声停下动作，竖起一根指头在嘴边：“嘘，别这样叫，我姓单。”
　　或许是钟佑情有意流露软弱时，就显得极其可怜。单坷听他叫哥哥，总觉得他们之间的依附已经超越了救助流浪犬的程度。
　　好在钟佑情非常听话：“单哥。”
　　“困了吗？”
　　“嗯嗯。”
　　单坷翻看完今晚的底片，歪头对钟佑情笑一下：“去睡吧，里边那个空着的房间。”
　　关门时钟佑情扒着门边，谨慎地观察单坷，他仍然留在刚才的地方，靠在调酒台上，捧着相机看得很认真，嘴上的那抹笑意仍然挂着。
　　钟佑情仔细研究这个有些奇怪的人的神情，这个人逗他，也帮助他，现在他却只能看出，单哥大概在晚上才真的算得上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二天钟佑情出门去店里上班的时候，路过调酒台，发现单坷给他留了东西。
　　一个u盘，压着两张钞票，最下面是一张字条。
　　单坷写：答应送你的照片，以及，晚上记得买菜回来做饭。
　　钟佑情将东西收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u盘放在那里，透过单薄的一层布硌着他的背，一划一划的触感不断提醒他单坷交代了什么任务。
　　还好他会做一点饭。钟佑情抿了一下嘴，颇为得意地出门。
　　作者有话说：
　　快餐店总是很忙碌，一直到下午才稍微能分得一些休息。
　　钟佑情将几块不同的毛巾整理好，双手在围裙上擦干，才从后厨出来，走到收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