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不负今生（穿越重生）——隅迩

　　陈柏舟立刻上前诊脉，施针止血，又开了温补的方子，折腾到后半夜，血终于慢慢止住了，景文禾也疼得昏了过去。
　　陈柏舟擦着汗回禀：“万幸，殿下撑住了，血也止住了，只要接下来好好静养，慢慢就能补回来，性命无碍了。”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景毓稷站在床边，看着景文禾苍白的睡颜，对着殿外沉声吩咐：“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往外泄露半个字，谁若是多嘴，朕摘了他的脑袋。陈柏舟，你亲自在这里守着，每日请脉调药，务必让文禾养得好好的。”
　　陈柏舟躬身应道：“臣遵旨。”
　　卓瑜留在长信宫亲自照料景文禾，月熙也每日都过来陪他说话解闷。
　　景文禾醒来后，竟像是终于跨过了心头那道坎。身子依旧孱弱，却渐渐愿意进食，话也比先前多了些，只是偶尔望着窗外开得正盛的石榴花，会怔怔地发好一会儿呆。
　　时光匆匆，转眼便是一月，暮春退场，初夏已至。
　　此时景文禾已然能下床慢慢走动，那些纠缠他的噩梦，终究都翻篇了，往后他总算能好好地活下去了。


第209章 朝堂论辩
　　乾清门殿外檐角的铜铃被晨风撞得轻响，丹陛之下，御史台御史周衡出列，青袍扫过金砖，声透殿梁：“臣，有本奏。”
　　龙椅上景毓稷指尖微顿，不动声色道：“讲。”
　　“陛下，苏阿娘杀夫一案，大理寺少卿苏瑾之改原判斩立决为流放两年，臣以为，此事断不可从。”周衡叩地，声音沉凝，“妇人杀夫，犯十恶不赦之条，纲常之内，便是被逼到绝境，也当自缢全节，岂可取夫君性命？今日若轻判苏阿娘，明日便有刁民效仿，到时候纲纪崩坏，臣恐国将不国，还请陛下下旨，驳回复审，维持原判，以正礼法。”
　　话音落，殿中数名御史跟着出列，齐叩：“臣等附议。”
　　丹陛之下静了片刻，风拂过殿前幡旗，猎猎声响飘进殿来。
　　苏瑾之出列，青衫立在殿中，语声平稳：“诸公只说妇人杀夫犯纲常，可曾看过卷宗？张家三年磋磨，公婆苛待，丈夫赌钱酗酒，日日打骂，最后还要卖她入娼楼抵债。苏阿娘无父无母，申诉无门，换作诸位公身处其间，难道引颈就戮吗？”
　　“律法从来不是只绑弱者，”苏瑾之对着景毓稷一拜，“臣改判，是依律而断，也是顺乎人心。若这样的女子都要杀头，才是真正寒了天下人的心。”
　　周衡闻言厉喝：“巧言令色！礼法纲常，岂能因私情废弛！今日你废杀夫之罪，明日是不是要废君臣之礼？”
　　月霖自队列中出列，青玉佩撞得腰带轻响，声落丹陛：“周大人说纲常，那敢问周大人，张家丈夫持刀卖妻，纲常里教丈夫这样待发妻吗？公婆日日苛待无依妇人，纲常里教公婆这样做儿媳吗？”
　　他转身对着龙椅一揖，声稳：“陛下当初赦端静长翁主和离，满朝虽有异议，可如今看，那是给天下走投无路的人留了条生路。苏阿娘一案，张家的错明明白白摆着，左邻右舍都可做证，若定死罪，才是真的毁了法度该有的公道。”
　　周衡额角绷紧，沉声道：“勇毅侯这是要以勋臣身份压人？礼法是祖宗定的，杀夫就是死罪，岂能乱改？”
　　月霖挑眉，冷声道：“祖宗定礼法，是为了止恶扬善，不是为了逼着无辜之人去死。当年太宗皇帝还改过重法，说‘法者，缘人情而制，非设罪以陷人也’，周大人天天读经，怎么连这话都忘了？今日你站在这儿说纲常，不过是站在干岸上说话不腰疼，真要是你的姊妹被逼到这份上，你也劝她引颈就戮吗？”
　　话音落，殿中静了一瞬，廊下风卷着铜铃轻响，竟有几名朝臣微微点头。
　　周衡厉声：“夫为妻纲，天经地义。夫者，妻之天，岂可逆天而行？祖宗定下的伦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丈夫便是妻子的纲，纵丈夫有过，妻子也只有顺受伏法的份，哪有挥刀反抗的道理？今日改了苏阿娘的罪，便是乱了夫妇伦常，伦常一乱，便是根动摇，将来君臣父子的规矩，谁还肯守？”
　　殿中数名御史齐声道：“周御史所言极是。礼法便是根本，若纵了杀夫的妇人，天下妇人效仿，家中妻杀夫、臣弑君，祸乱便从此起了。勇毅侯只说妇人之苦，却忘了这根本礼法，是江山安稳的根基。”
　　一名老御史出列，声音苍劲有力：“妇人从夫，从一而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苏阿娘就算被逼到死路，也该以死明志，怎能杀夫？留着她，便是给天下失节妇人立了榜样，臣请陛下斩苏阿娘，正纲纪，安社稷。”
　　苏瑾之垂眸拱手，声线不疾不徐：“老大人所言，学生不敢苟同。臣敢问老大人，端静长翁主，既是皇家翁主，是君；亦是冯修谨之妻，是妇。冯修谨虐待翁主，陛下以大不敬治其罪，准翁主和离，归养宗室。依老大人的道理，翁主既为冯修谨之妻，便该顺受，莫非老大人您质疑陛下此举也有不当？”
　　这话一出口，金銮殿上瞬间一片哗然，满朝文武尽皆变色。
　　那老御史气得脸颊涨成了猪肝色，花白的胡须不住颤抖，伸着枯瘦的手指死死指着苏瑾之，声音都劈了叉：“你……你大胆！陛下对端静长翁主顾全皇家体面，已是天恩浩荡，你怎敢将翁主金枝玉叶之身，与这民间犯妇相提并论！”
　　苏瑾之不慌不忙抬起头，清亮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在学生看来，无论是金尊玉贵的皇家翁主，还是田间巷陌的民间妇人，都是活生生的性命，都生来享有不被磋磨虐待的权利。国法之前，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难道只因为翁主出身天家，便值得陛下为他破例开恩，这走投无路的平民妇人，就活该白白送了性命？”
　　“好一句‘国法面前无高低’！”
　　龙椅之上，景毓稷忽然开口，声线不高，却清朗有力，顺着殿檐的回声传遍了整个金銮大殿：“苏卿所言，正合朕意。”
　　周衡连忙伏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松口啊！纲常伦纪，万万乱不得！”
　　景毓稷指尖轻轻敲着龙椅扶手，深邃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黑压压的朝臣，声音沉稳如钟：“众位卿家张口闭口都是纲常，一口一个祖宗之法不可改。可朕记得，太宗皇帝入关定鼎之初，便改了前朝‘父死子继，嫡庶不分’的陈规旧制；世祖皇帝当年更是废除了‘士大夫不得娶倡女’的法条，曾说只要两情相悦，不违公序良俗，便不必拘泥死规矩。祖宗定下规矩，本是为了护天下安稳，可不是让后人抱着死规矩，眼睁睁看着无辜好人赴死的。”
　　他话锋陡然一转，落在那班跪伏在地的御史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逼问：“朕倒要问问你们，若是今日含冤受辱的是你们自己的女儿、双儿，是你们自己的姊妹，嫁入夫家日日遭打挨骂，最后还要被丈夫转卖去娼楼，你们也能硬起心肠，让他们乖乖引颈就戮？也能面不改色告诉他们，这是纲常本分，必须逆来顺受，不能反抗？”
　　阶下众臣纷纷垂首，屏气敛息，无人敢应声作答。
　　“诸卿只张口闭口说礼法，”景毓稷目光扫过阶下众人，缓缓问道，“可礼法讲的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吗？讲的是逼着无辜之人去死吗？纲常理法固然要求妇人谨守妇道，可做丈夫的也要有夫德，做公婆的也要有公婆的慈心。若是为夫不慈、公婆不仁，凭什么单单要求妇人逆来顺受？”
　　“至于那些危言耸听，说什么‘今日乱了夫妇伦常，明日便乱了君臣规矩’，”景毓稷忽然冷笑一声，语气冷了几分，“朕看说这话的人，自己心里才揣着乱臣贼子的心思。朕是天下之主，当护佑天下无辜百姓，不是护着那些作恶的丈夫公婆，更不是护着这帮满口礼教杀人的伪君子。谁再拿这种说辞来糊弄朕、搅乱朝纲，朕先治他一个‘妖言惑众’的罪！”
　　话音落下，周衡早已脸色惨白，瘫伏在地上，半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景毓稷目光扫过全场，语气稍缓：“朕知道，这是积弊百年的旧俗，改起来自然千难万难。可朕就是要一点一滴把它改过来。苏阿娘一案，到此为止，谁再敢上奏纠缠，一律按抗旨论罪。”
　　“臣……遵旨。”满殿朝臣齐齐叩首，应声震得殿梁都隐隐发颤。
　　退朝之后，景毓稷乘御驾回到湖心小筑，远远便看见月熙抱着琼瑄，在殿门口摘院子里开得正好的栀子花。
　　莹白的花瓣落在孩子软乎乎的发顶，引得小家伙咯咯笑个不停。
　　御宸攥着一朵刚摘好的小花，踮着脚尖要往月熙衣襟上别，看见景毓稷回来，立刻丢了花扑过来：“父皇！”
　　景毓稷笑着伸开胳膊接住扑过来的小团子，指尖轻轻蹭掉他鼻尖沾的一点花瓣粉，柔声问道：“怎么不在屋里玩，跑到太阳底下晒着？”
　　“瑄儿说要闻花香，”月熙把怀里的琼瑄递过来，小家伙立刻伸出小胖胳膊勾住景毓稷的脖子，小鼻尖蹭着他衣襟上淡淡的龙涎香，“我们都等着您回来一起吃午膳呢。”
　　进屋把两个孩子交给乳母照看，二人并肩坐在廊下吃冰碗。
　　剔透的水晶碗里盛着碎冰，拌着蜜渍樱桃，清甜的香气裹着凉气慢慢漫开，消去了午后不少暑气。
　　月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抬眸笑着开口：“方才听刘总管说，早朝上周御史他们又把苏阿娘的案子翻出来闹了？”
　　“闹也没用，”景毓稷擦了擦御宸沾了蜜的嘴角，语气漫不经心，“我已经压下去了，改判的旨意早就发了，谁也翻不了案。”
　　月熙望着不远处两个孩子追着蝴蝶跑，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鼓鼓的，软乎乎活像两只圆滚滚的小团子，他轻声一叹：“陛下今日在殿上那番话，怕是要被那些老学究写进笔记里，骂您不守祖宗规矩了。”
　　景毓稷莞尔，伸手握住她沾了冰水冷意的手，轻声道：“骂便骂吧。百年之后，后人是骂我还是念我，哪能由他们这帮人说了算。等再过个二十年，我们御宸登基，便接着往下改，总有一天，这天下不会再有人拿着礼教幌子逼死无辜之人，女子和双儿不管出身高低，都能堂堂正正活着，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月熙抬眸，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暖融融的日光落在他肩头，像给半边身子镀上了一层浅金。
　　风卷着清甜的栀子花香飘过来，混着冰碗的甜香，悠悠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