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不负今生（穿越重生）——隅迩

　　景文禾原本没什么波澜的心底猛地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身侧的软缎靠垫，指尖泛了白。
　　殿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陈柏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脸色比殿外将谢的蜀葵还要灰败。
　　他对着景文禾缓缓俯身，声音哑得像是蒙了一层沙：“殿下……您……是喜脉，已经三月有余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殿内满室寂静都碎了。
　　景文禾好半天没回过神，只觉得那“喜脉”二字顺着雕花窗棂钻进来，在殿梁上绕了三圈，最后狠狠砸在他心尖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他眼前都泛起了黑。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平坦得几乎看不见起伏的小腹上。那里安安静静，此刻正藏着一个属于冯修谨的骨血。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猛地扎进他心口，剜得他五脏六腑都绞着疼。
　　那些被锁在深宅大院里的日日夜夜，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冯修谨的暴力，婆婆当众的唾骂，深秋里被扔在院子里冻了半宿的寒凉，全都顺着记忆钻出来，每一道都在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曾经也是被母妃捧在手心长大的翁主，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磋磨？
　　若不是皇兄发现，替他废了那门婚事，杀了那对母子，他早早就埋在那不见天日的承恩侯府了。
　　好不容易脱了那层炼狱，回到了紫禁城，他以为终于能安生过完下半辈子了，冯修谨的种，竟然还留在了他的身子里？
　　恨意像藤曼一样猛地从心底窜出来，缠得他喘不过气。他恨冯修谨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恨他当初娶了自己却从来不曾给过半分温度，恨他纵容母亲对自己百般折辱，更恨自己怎么就没早发现，怎么就没把这东西处理干净！
　　连带着腹里那团还未成形的血肉，他也跟着一起恨。这不是什么天降的惊喜，这是冯修谨留给他的，甩不脱的噩梦，是那段见不得光的屈辱日子刻在他身上的烙印。他凭什么要留着这个孽种？凭什么要带着冯修谨的血脉，过以后的日子？
　　指尖死死掐着腰腹，掐得自己皮肉发疼，景文禾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一点从逃离承恩侯府后慢慢养起来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别过脸，一行清泪终于从眼角滚下来，砸在月白软缎的衣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都给我滚……”
　　陈柏舟心头乱得发紧，他看着摇摇欲坠的景文禾，当机立断对一旁的内侍道：“速去养心殿请陛下，就说长翁主这边有大事，请陛下移驾。”
　　内侍哪敢耽搁，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可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又垂着脑袋回来了，伏在殿门口颤声回话：“陈太医，陛下正和阁臣商议江南水患的奏本，谁也不见，刘公公说等陛下议事完毕会即刻禀报。”
　　陈柏舟叹了口气，这事哪里等得？他抿了抿唇，又道：“那就去请皇贵君和全顺贵君！”
　　没过多久，殿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月熙一身鸦青云纹常服，发间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鬓角都跑乱了，一进殿就急声问：“文禾怎么了？”
　　卓瑜跟在他身后，绯红暗金常衬得他脸色发白，目光一下就落在了靠在美人靠上浑身发抖的景文禾身上，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等陈柏舟低声把喜脉的事一说，月熙脚下一个踉跄，亏得卓瑜伸手扶了一把才站稳。
　　月熙走到美人靠边，看着景文禾苍白如纸的脸，一行眼泪先掉了下来，他伸手想去碰景文禾的肩头，又怕惊着他，只哽咽着道：“文禾……你……你别哭，你先别哭，有我们在呢，啊？”
　　卓瑜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对秀禾吩咐道：“把人都带出去，让他们管住自己的嘴巴，没有本宫旨意，谁也不许进来。”
　　回过头见景文禾只是咬着唇抖，眼泪把衣摆浸湿了一大片，指尖还死死掐着自己的腰腹，忙上前拉着景文禾的手，轻声劝道：“文禾，你别这样伤自己，事情已经这样了，咱们慢慢商量，总能有个妥当的办法，你身子本来就弱，再掐坏了可怎么好？”
　　景文禾只是闭着眼，泪珠子顺着眼角不停往下滚，牙齿把唇咬出了血，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浑身都冷得像泡在冰里。
　　月熙坐到他身侧，小心地把他揽进自己怀里，用帕子轻轻擦着他的眼泪，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温声安抚：“我知道你难受，我知道你心里苦，你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你皇兄忙着政务一时来不了，但有我和兄长在，没人能再委屈你，什么事都给你做主，你别怕。”
　　卓瑜也在一旁顺着话说：“皇贵君说的是，陛下能把你从承恩侯府接回来，能为你杀了那对恶母子，如今自然也能给你做主，你先缓一缓，别拿自己的身子出气，你这样，我们看着心疼。”
　　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搂着哄着，那些冰一样的恨意稍稍退了些，景文禾积压在胸口的气终于泄了出来，他趴在月熙怀里，失声哭了出来，把月熙的衣襟都哭湿了大片。
　　月熙只是拍着他的背，陪着掉眼泪，也不催他，只一遍遍重复着“没事了，都过去了，有我们在”。


第208章 突变2
　　殿内正一片凄惶，殿门外忽然传来通传：“陛下驾到——”
　　脚步声由远及近，玄色龙靴碾过青石板，带着沉重踏进长信宫。
　　景毓稷冠带整齐，眉峰拧成川字，目光扫过殿内三人，最后落在陈柏舟身上，声音冷肃：“陈柏舟，朕让你来给文禾调理身子，如今胎儿都三月有余，你今日才诊出来？”
　　陈柏舟听见问罪，“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角贴住地面，惶惑道：“微臣有罪。只是殿下的脉象实在蹊跷！殿下气血虚亏，脉息本就虚浮无力，这胎又稳得异常，滑脉藏得极深，前几次请脉都只当是积郁的痰脉，是臣疏忽了。”
　　他伏在地上，后背浸出冷汗，又连忙补充：“今日臣探到脉象，也惊出一身汗，反复诊了半炷香才敢确认，实在不是臣有意延误，是这胎藏得太深，殿下脉象又素来不好，才……”
　　景毓稷盯着他，眼底寒意更重，“朕把文禾的身子交给你，你究竟是如何看顾的！”
　　陈柏舟身子一颤，不敢再辩，只连连叩首：“臣罪该万死，求陛下恕罪！”
　　月熙拢了拢被景文禾哭湿的衣襟，对着盛怒的景毓稷轻声劝道：“陛下息怒，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文禾的身子才是顶顶要紧的。”
　　他转头看向伏在地上的陈柏舟，声音冷得像结了冰，“陈太医，陛下是关心则乱了，你先起来回话。这个祸害，留不得，你实话告诉本宫——有没有法子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它？”
　　此话一出，殿里瞬间静了。
　　卓瑜搭在景文禾臂弯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月熙，眼里还凝着未散的红，却添了几分愕然。
　　月熙性子温和，连宫人做错事都甚少重责，这般直截了当地说孩子是“祸害”，话里裹着狠戾，令他心头一跳。
　　跪伏在地的陈柏舟浑身一僵，叩首的动作顿在半空，忘了抬头。他偷眼瞥去，月熙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眼睛里却凝着比霜更冻人的寒意，半点转圜余地都没有，惊得陈柏舟喉结滚了滚，到了嘴边的话卡了回去。
　　哭到脱力的景文禾也猛地顿了哭声。原来，还有另外一条路可走吗？
　　景毓稷站在原地，神色动了动。月熙今日为了文禾竟露出了这般决绝狠态，他心头的乱火反倒消了几分，看向陈柏舟的目光依旧冷：“听见了？如实回话。”
　　满殿宫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陈柏舟伏在地上，指尖抠着冰凉的青石板，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回……回陛下，回皇贵君殿下，法子是有的。只是殿下本就气血两亏，身子底子太差，这一胎月份虽浅，但若动了胎，怕是……怕是会伤根本，弄不好……弄不好会一尸两命。”
　　这话像一块巨石投进静水里，殿里的温度瞬间又降了三分。
　　卓瑜扶住旁边的凭几，指尖泛了白：“你说什么？没有别的办法吗？”
　　景文禾伏在月熙怀里，原本缓下去的哭声又涌了上来，他抓着月熙的衣襟，指尖冰凉：“皇兄……即便是死……即便是死，我也不要留着他……我不要冯修谨的孩子……”
　　景毓稷走到美人靠边，蹲下身看着他，他伸手碰了碰景文禾冰凉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温和：“文禾，朕在，朕不会让你有事。”
　　月熙抱着景文禾，抬头看向景毓稷，眼底满是湿意却透着决绝：“陛下，文禾好不容易才和那个畜牲划清界限，就算伤了根本，我们慢慢养，总有养好的那天，好过让他一辈子带着这个烙印活在痛苦里。”
　　卓瑜也叹了口气，抹了一把眼角：“皇贵君说得对。文禾……命太苦了，不能再让他受这个罪。陈太医，你只管尽力，只求你尽力保下文禾的命。”
　　陈柏舟站起身，抹了一把额角的汗，郑重道：“臣……臣尽力。只是这药性猛烈，殿下服下后会腹痛出血，还需小心照看着。一旦有什么不测，臣即刻施针。”
　　“那便定在今日？”月熙问道。
　　景文禾止住哭，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底却已经透出几分清明来，他挣开月熙的怀抱，对着众人缓缓点头：“就今日，劳烦陈太医了。”
　　陈柏舟开了方子，让小内侍立刻去太医院抓药熬药，殿里众人都守着，景毓稷摒退了所有无关宫人，只留了他们几个和心腹侍女在殿内。
　　不多时药熬好了，黑漆漆一碗药端上来，浓烈的药味弥漫开来，景文禾伸手接过来，没有半分犹豫，仰头一口喝得干干净净，碗底空了，他随手放在凭几上，声音淡得像飘着的槐花香：“好了，等吧。”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药性慢慢发作，起初只是隐隐发疼，景文禾咬着帕子不吭声，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他蜷缩在床上，额头滚下大颗的冷汗，把枕巾都浸湿了。
　　月熙攥着他的手，替他擦汗，眼泪掉在景文禾的手背上：“疼你就喊出来，别憋着。”
　　景文禾摇摇头，牙关咬得死紧，他盯着床顶的雕花帐子，眼前一会儿是冯修谨冷笑的脸，一会儿是承恩侯夫人的唾骂，疼得几乎要昏过去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小腹一阵坠热，紧接着，血染红了身下的白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