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不负今生（穿越重生）——隅迩

　　月熙将最后一笔晕染开，才抬手拭了拭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语气淡静却藏着暖意：“他们的生辰赶在暮春末尾，天气不热不冷正好，不必大操大办，就请宗室亲眷进宫小聚便是。御花园这一片花开得正好，摆几案赏花，比关在殿里吃酒舒服多了。”
　　他指尖点了点宣纸上勾出来的嫩黄花蕊，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听陛下提到镇北王上个月回京述职，他家小郡主比琼瑄和御宸大半岁，正好带进来一起玩，小孩子多了才热闹。”
　　卓瑜闻言指尖一顿，“镇北王世子去年刚在雁门关打了胜仗，这次王爷带家眷回京，本就是要给陛下报捷的，刚好赶上孩子们的生辰，也算凑了个双喜临门。”
　　他说着，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说起来，镇北王去年递了折子，想给世子求娶宗室的姑娘。这次回来，怕是也要把这事定下来。”
　　月熙慢悠悠开口：“此事我倒是知道，陛下属意永宁县主，永宁性子爽利，配镇北王世子正好，也是门当户对。”
　　他说着，抬眼看向追着彩球跑的两个小娃娃，语气软了下来，“兄长，你瞧瞧御宸和琼瑄这两个孩子，长这么大，连路都走不稳，真让人操心。”
　　话音刚落，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原来琼瑄跑得太急，被花园边的花藤绊倒，整个人往前扑去。
　　御宸反应快，伸手去拽弟弟，结果两个小团子一起滚进了青草地的月季花丛边，亏得那片花刚剪了刺，只是沾了满身的花瓣。
　　月熙心头一紧，刚抬步要去，就见守着的春荣和乳母等人已经将人抱了起来。他这才坐回位置，只是眼神仍黏在那两个小团子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两个孩子，一刻也不让人省心。”
　　卓瑜哈哈笑着捻起黑子落下，一子锁死了景文禾半边眼位：“哪有小孩子不撒欢的？当年我跟着去围场打猎，比他们大不了几岁，还从马背上摔下来过呢，现在不也好端端的？”
　　景文禾盯着棋枰皱了皱眉，指尖绕着白子转了两圈，才慢悠悠落子在另一侧盘活了棋路，抬头打趣：“兄长这是拿自己的糗事宽慰皇嫂呢？弟弟怎么记得，当年你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躺了整三个月才能下床。为这事儿，皇兄还笑了你好多年。”
　　卓瑜抬手指了指他，笑着摇头：“就你记性好，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记得。”
　　这边二人下棋闲谈，那边两个小娃娃也已经被拍干净了身上的花瓣。
　　御宸牵着琼瑄的手，小步小步地往书案这边走，走两步还低头给琼瑄拍一拍裤腿上沾的草屑，小大人模样逗得月熙忍俊不禁。
　　等两个小团子蹭到近前，月熙伸手捞过御宸，用绢帕给他擦干净小脸，就见琼瑄仰着小脸，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揪的半朵月季，花瓣粉嫩嫩的，递到月熙面前，含混地喊：“父父，发……给……”
　　软乎乎的小声音把人心都喊化了，月熙接了花别在自己的衣襟上，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我们瑄儿怎么这么乖，摔疼了没有啊？”
　　琼瑄摇摇头，往月熙怀里蹭了蹭，小脑袋拱得月熙衣襟的衣料都皱了，软乎乎的小手还抓着他的袖口晃了晃，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又瞟向不远处食盒里露出来的蜜枣糕。
　　月熙笑着叫文琴拿了一小块递过来，看着他攥着糕点小口啃，碎屑沾得下巴都是，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御宸挨着月熙坐下，小手也扒着食盒边，眼睛直勾勾盯着云片糕，卓瑜笑着拿起一块递到他手里，故意板起脸：“方才谁拽着弟弟一起摔进花丛的？回去仔细让你父皇罚你抄识字帖。”
　　御宸咬了一口糕，含含糊糊歪头：“父皇疼宸宸，不罚。”惹得满案边人都笑了。


第206章 平静
　　长信宫的琉璃瓦浸在晓光里，像覆了一层融开的蜜。
　　景文禾扶着宫婢的手自云母屏风后转出，月白绫袍松松斜着肩，衬得他一张脸莹白如玉，眉峰淡远。
　　今日虽未有邀约，他独自一人却也同样松快。
　　阶下的蜀葵开得正好，碎红叠着粉白，风过处簌簌落了一地香影。
　　他扶着廊柱慢慢坐下，宫人早把蜜渍梅酪冰在井里，白瓷盏盛着，清光漾着，他只浅浅呷了一口，便搁在缠枝莲纹的几上，指尖漫翻过案头摊开的旧卷。
　　是前朝画师手摹的洛神赋。
　　他看了两行文，便渐渐没了精神，抬眼见廊外云影移过，把梧桐叶的影子剪得碎碎的，落在他素净的袍角上，像一幅洇了墨的画。
　　昔日侯府中的磋磨，是针脚细密的网，勒得他透不过气。婆婆嫌他是双儿，偏要端着婆母的款，日日指桑骂槐；那名义上的丈夫，新婚时的温言软语早化了冰，转头便宠着外头的人，连一碗热汤都要扣在他身上，说他“占着位置不成事”。
　　那些日子，他夜里常常抱着冻得发僵的腿，听着院外的弦歌，只觉得一身风骨都要磨碎了。
　　如今回了紫禁城，皇兄赐了这长信宫，给了他下半辈子的清净，他才猛然想起，自己本就是这宫墙里养大的人，哪里要什么良人相伴，要的不过是一口能自在喘息的气罢了。
　　宫道上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是皇兄派来送新茶的内监，捧着一小罐明前茶，垂着腰进来，告罪说今早内务府新送来的，皇上记着长信宫的他爱饮清苦的，特意差人送了过来。
　　景文禾点点头，叫宫人收了，赏了内监一碟子奶酥，便由着人退下去了。
　　廊下的铜壶滴漏缓缓转着，漏过半盏茶的功夫，云影又挪了二尺，晒得他肩头发暖。
　　他重新低头去看那洛神赋，见卷尾空白处，有前朝帝王题的一行瘦金小字：“世间好物，多是水中月镜中花，强求不得。”忽然就红了眼眶。
　　当年在侯府，他也强求过。求婆婆给个好脸色，求丈夫多回头看一眼，甚至想着若能怀上一儿半女，总能焐热那座冷宅子。可最后呢？
　　婆婆寿宴他亲手绣了百寿图，被人扔在泥地里说“双儿的东西脏了福气”；他寒天里给那个男人缝了御寒的护腰，转头就看见那护腰系在了小妾身上，那个女人挽着丈夫的手笑，说“这么粗的针脚，也配给二公子用？”
　　再后来，是殴打……是谩骂……是无边的囚禁……
　　那天雪下得很大，他站在回廊里，雪落在脖子里，冻得连心都僵了，才忽然明白，从他被太皇太后当作礼物嫁出去那天起，无论他怎么做，都是错的。
　　如今兜兜转转又回了这红墙里头，那些错倒都翻篇了。
　　他伸手将那卷旧卷慢慢合起来，指尖触到盒里新茶的干香，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梦见少年时和御苑的老园丁学种牡丹，老园丁说，花要种在透气的地方，闷在瓦罐里，再好的品种也开不好。
　　原来自己就是那株牡丹，从前闷在侯府那只脏瓦罐里，连根都喘不过气，如今回到这长信宫，才算重新埋进了松土里。
　　风又吹过来，蜀葵的香落在他衣襟上，他拿起白瓷盏，将剩下的半盏蜜渍梅酪慢慢饮尽，那甜意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暖得他不由得弯了弯眼。
　　阶下花开得正好，头上云影温柔，皇兄给的清净，往后的日子，就只守着这一院子花，一函旧书，晴时看云，雨时听蕉，再也不必看谁的脸色，再也不必拼着命去讨谁的欢心了。
　　日头渐渐爬高，内监捧着新煎的药进来，是太医院开的养荣方子，慢火熬了小半个时辰，药香清苦，混着檐下悬着的素心兰香，漫得满廊都是。
　　他皱了皱眉，还是捏着鼻一口饮尽，宫人忙递过蜜饯，他含了颗金橘脯，甜意慢慢漫开，压过了嘴里的苦。
　　午后困意上来，他靠在铺了狐裘的软榻上小憩，纱帐外鹦鹉学着先前宫人逗他的话，含含糊糊念“长翁主万安”，他嘴角牵起一点浅淡的笑，眼睫垂着，落一小片阴翳。
　　风掀开纱帐一角，吹得他鬓边素银压发轻轻晃，窗外的石榴花落了一朵，恰好滚落在他榻边，像一点烧得温柔的红。
　　醒时已是暮西沉，满天碎金落在太液池里，晃得人眼晕。他换了件石青撒花的薄衫，沿着宫墙慢慢走，宫人们远远跟着，不敢扰了他的清净。
　　墙根的青苔绿得发亮，他停住脚，指尖轻轻碰了碰檐下挂着的铁马，叮铃一声，惊飞了瓦上的鸽子，扑棱棱翅膀，影子掠过他的肩头。
　　晚膳是燕窝粥配几样小菜，一碗莼菜鲈鱼羹，鲜得很，他喝小半碗便放下了。
　　宫人点了盘香，烟雾袅袅绕着梁上的暗纹转，他就着烛火抄经，小楷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都落在素黄的宣纸上，《心经》写过半本，手腕酸了，便搁下笔，看窗外的月亮慢慢升起来，银辉铺了一地，把院中的芭蕉照得像浸了水。
　　从前那些磋磨，像落在衣服上的灰，被这长信宫的风一点点吹走了。
　　如今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熬谁的规矩，饿了有热饭，冷了有暖衣，皇兄给他的尊荣，足够他安安稳稳过这一辈子。
　　他靠在窗边，手轻轻搭在自己微凉的腕上，脉息虽弱，却一步步都踏得稳。
　　远处钟楼敲了三更，宫人进来要熄烛，他摆了摆手，只说再坐会儿。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着栀子花香落在他膝头，他轻轻闭着眼，听见莲漏滴滴，一声一声，都落在这安稳的岁月里，像在说，往后余生，都是干净的晴天。


第207章 突变
　　暮春的风裹着御花园刺槐落下来的甜香，长信宫阶前的蜀葵开得将颓，半卷的花瓣沾了隔夜的露水，垂着脑袋像极了殿内斜倚美人靠的人。
　　陈柏舟的手指搭在景文禾腕间，三指慢慢收拢。
　　指下那脉象实在蹊跷。起初只当是景文禾多年来积郁成疾，气血两亏，脉息虚浮，可按到寸关深处，那一丝游滑若有若无的搏动，顺着指尖往他经脉里钻，惊得陈柏舟心尖猛地一沉。
　　他屏息静气，又换了另一只手重诊，指腹贴着那细弱的腕骨，来来回回探了半炷香的功夫，额角竟渗了一层细汗。
　　景文禾靠在那里，月白撒花软缎的常服松松垮垮裹着肩头，原本就清瘦的脸，此刻更显得下颌尖尖，一双杏眼只懒懒看着窗外落下来的花瓣。
　　见陈柏舟半天不说话，他心中咯噔一下，轻轻开口：“陈太医，可是……本宫这身子不好？”
　　陈柏舟没应声，只慢慢收回手，宽大的衣袖扫过凭几，带得那只青瓷茶盏轻轻晃了晃，溅出一滴茶水来。
　　“殿下……”陈柏舟喉咙动了动，原本顺溜的诊词堵在嗓子里，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