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不负今生(穿越重生)——隅迩

分类:2026

作者:隅迩
更新:2026-08-21 21:11:22

  月熙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陛下既已决定,小臣这就去吩咐。只是……此法虽有成效,终究是险事,孩子们怕是要受些苦。”
  “我知道。”景毓稷叹了口气,疲惫地靠回榻上,“但与其等灾祸临头,不如主动应对,我不愿坐以待毙。”
  按压的指尖正缓而有序地揉着,月熙回想着景毓稷说孩子们年龄尚小的话,指尖一顿,一段被深埋的记忆涌上心头。
  月浩刚满周岁,那时扬州突发天花痘疹,人人惶恐。父亲并未如常人般采用“水苗法”,而是取患病牛身上的痘浆接种于月浩,说此法比人痘更为安全。
  旁人种人痘后,多会发热出痘,病弱数日,月浩接种牛痘后,仅略发半日低热,胳膊上出了一小块痘疮,未几便结痂痊愈,此后亦再无他事,父亲说这便是种痘成功。
  “月儿,在想什么?”
  月熙回过神,指尖重新落回景毓稷额角:“小臣忽然想起,当年浩儿周岁时,扬州也曾出过痘疫,父亲用牛痘给他接种,只发了半日低热就好了,比人痘安稳得多。”
  景毓稷原本微阖的双眼豁然睁开:“什么牛痘?比人痘还要安全?”
  深埋于心底的那段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那是他前世今生都刻骨铭心的一个仲夏。自那时起,大夏国运渐衰,他对这个国家的掌控亦逐渐式微。
  又是这样的时节,又是蜀地先传出痘疫的消息。蜀中巡抚是董静涵的亲堂弟,为了不影响自己的升迁,竟直接扣下了急报,只说不过是寻常暑热引发的红疹,喝两剂药剂就好。
  等到消息捂不住的时候,带着天花痘疹的流民已经逃进了荆州,不出半月,疫气就顺着京杭大运河飘进了京城。
  深宫大内本就戒备森严,可天花这东西无孔不入,宫门再厚也挡不住它的蔓延。
  最先出事的是琼玥和琼华,琼玥虽然破了相,但还是保住了性命。
  琼华却未能熬过去……然后是母后……眼看着宫里的棺椁一口接一口往外抬,朝堂上吵成一团,百姓们挤在城门口要出城避难,整座京城都成了人间炼狱。
  那时太医院院首跪在他面前,头磕得鲜血直流,说自己无能;董氏一族推得干净,说都是地方官无能;言官们的奏折摞得比小山还高,字字句句都在说,这是天降灾异,是君德有亏。
  他忍着丧母、丧女之痛,光着脚走到奉天门前,对着天下下了罪己诏。那篇诏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他说“朕德薄,不能感天动地,至斯民遭劫,骨肉分离,朕之罪也”,字字泣血,可终究换不回那些埋在乱葬岗里的数千亡魂,换不回他的母亲和女儿。
  于是今生他早早派陈怀瑾监控蜀中,果真收到了发生痘疫的消息。他上辈子尝过的苦,受过的屈辱,这辈子说什么都不能再让它发生一遍。若月熙所言之事当真……
  月熙垂眸沉吟道:“小臣父亲如今在农器河工局当值,明日小臣请他到圆明园行宫来一趟,亲自将牛痘接种的法子说与陛下和太医院诸位太医知晓可好?当年之事,全程都是父亲亲手操办,细节说得肯定比小臣清楚。”
  景毓稷眸中倦意一扫而空:“不,我不想等明日,牛痘之法若是当真可行,便是我大夏苍生的福气。”
  “刘福安!”
  殿外候着的刘福安闻声连忙掀帘进来,躬身应道:“奴才在。”
  景毓稷坐直了身子,拢了松垮的寝袍领口,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你即刻备车,带人去勇毅侯府,请月侯爷连夜来行宫见朕,就说朕有要事相商,不得耽搁。”
  刘福安不敢多问,连忙应了声“嗻”,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冰鉴里的碎冰融了少许,顺着铜盘边缘往下滴答着水珠,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景毓稷握住月熙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月儿,若这牛痘真如你所说,那便是天大的功德。”
  月熙反手回握住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开对方眉宇间的戾气:“父亲当年试过,确实比人痘稳妥。只是此法从未推行过,小臣也未在其他地方听说过,太医院诸位太医怕是要先试种才敢放心给孩子们用。”
  “试种,自是必要。”景毓稷颔首,“可先于京城流民中择愿试种的青壮,每人赐银十两。若能成功存活且无后患,再行推广。若真能成,便下诏令于天下,使各地皆效之种牛痘。我真心望大夏此后不复如往昔,一闻痘疫便全城戒严,只能眼睁睁看一家一家死去。”


第187章 牛痘之法
  夜色如墨,浸透了京城的檐角砖瓦。急促的马蹄声踏碎深夜的宁静,侯府门前,刘福安带着几位御前侍卫立于阶下,灯笼的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晃出斑驳影。
  月霖闻得传报,整好衣袍,快步迈出门来——刘福安见了他,不等见礼便一躬身:“侯爷,万岁爷在圆明园行宫等着,差奴才来接您,事急,您快随奴才走吧。”
  月霖眉峰微蹙,却不多问,只颔首提步登车。
  车轮轱辘碾过御道,一路向北,不多时便进了圆明园,直停在九洲清晏宫门之外。
  夜露深重,宫墙下的草木凝着水珠,月霖跟着刘福安穿过重重回廊,靴底踩过汉白玉台阶,发出轻响,在寂静的行宫里格外清晰。
  进了殿内,龙涎香的烟气袅袅浮着,景毓稷只着一件石青暗纹便袍,负手立在罗汉床前,窗棂外的月光斜斜切进来,落在他肩背,添了几分沉肃。
  月霖依礼跪拜,景毓稷却已开口,直奔主题:“免了,月卿家,朕且问你,皇贵君同朕说,你曾给月浩种过牛痘,种过之后,便没再染过天花,可是当真?”
  月霖心头一动,伏在地上应声:“回陛下,确有此事。”
  景毓稷闻言,亲自俯身扶起月霖:“先生快起身,坐下回话,细细与朕说来这牛痘的来历。”
  月霖谢过恩,侧身坐在下首的酸枝木椅上,整理了措辞便开口:“陛下不知,其实皇贵君殿下当年也种过牛痘,只是那时他年纪太小,如今早已不记事了。臣素来闲时爱钻研些旁门技艺,殿下三岁那年,扬州突然爆发天花痘疫,人心惶惶,臣便带着家人去城郊庄子上避痘。”
  “那日在庄头的奶牛棚里,臣无意间瞧见挤牛奶的农妇们手上多是浅浅的痘印,可一问之下,竟从未有人染过天花,哪怕周遭痘疫闹得最凶时,她们也都安然无恙。”
  “臣便留了心,仔细观察起牛身上长出的牛痘,竟发现这牛痘的痘疹,和人得的天花痘疹形态十分相似,只是毒性弱上许多……”
  “彼时,臣为保妻儿安全,未敢轻易尝试,仅取少量轻症痘疮浆液,种于自身。结果,仅发低热,出数颗小痘,便痊愈了,较之人痘,症状轻微。此后,臣又尝试接触天花病人,亦未染病。臣方知此法可行,遂用于小儿。”
  “当时实属无奈,熙儿体弱,臣实不忍其染上天花。然天花来势汹汹,防不胜防,臣只能铤而走险。幸得上天眷顾,此后即便天花痘疫肆虐,熙儿亦安然无恙。”
  “所以后面小儿月浩臣亦为他种了牛痘。”
  景毓稷指尖轻叩罗汉床的扶手,烟色眸底泛起亮光:“如此说来,这牛痘之法,真能让人避开天花?”
  月霖闻言肃然起身,拱手道:“陛下,牛痘之法确比人痘法更稳妥,症状轻,成功率高。只是此法臣只在家中施用过,臣不敢打包票万无一失。”
  月霖话音刚落,殿内一时静得只剩龙涎香烟气浮动之声。景毓稷指尖叩扶手的节奏陡然顿住,烟色眸底亮得惊人,他站起身,负手在殿内踱了两步,开口时声音里难掩几分激动:“月卿,这法子若是真能普惠天下,不知能救下多少性命,堪称不世之功!”
  他停下脚步,转眸看向月霖:“明日一早朕便命刘文景过来见你,太医院所有人都会朝牛痘这个方向研究。你且把施种之法、前后注意事项都详细录写下来,从取浆到种痘,一步都不要漏。”
  月霖连忙起身拱手:“陛下放心,臣定当将所知悉数写下,不敢有半分隐瞒。只是臣此举终究是野路出身,还需太医院诸位太医一同参详打磨,方能稳妥推广。”
  景毓稷听罢月霖所言,指尖依旧在扶手上轻叩,殿内龙涎香的烟气绕着两人衣摆缓缓浮动,半晌才开口:“太医院初涉此法,取浆养苗总得有活牛试手才是。”
  月霖闻言当即拱手:“陛下,臣恰在京郊庄子上养了数十头奶牛,本就是为了家人日常饮奶所用。臣愿将这些奶牛尽数献出来,供太医院诸位太医取浆实验,不敢藏私。”
  景毓稷闻言顿住叩击的指尖,烟色眼眸掠过月霖神色,随即唇角牵起一抹淡笑,笑意里藏着几分了然的意味深长:“月卿家,你这倒是早有准备啊。”
  月霖对着龙座方向深深一揖:“熙儿如今身居高位,有陛下的庇护,可他的两个孩子,两位小殿下,年纪尚幼,臣日日挂心。天花这病从来不分贵贱,哪怕是皇家也躲不过去。
  臣养这些奶牛,留在庄子上,本就是想着万一哪天能用得上。不光是为了臣的外孙,臣见过太多因为天花碎了的人家,好好的孩子说没就没了,若是臣这点粗浅法子能用上,能多护几个稚子平安,臣这点私藏,又算得了什么呢?”
  景毓稷闻言一怔,随即轻轻颔首,负手望向窗棂外斜铺的月光,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可怜天下父母心,你是为儿孙计,更为天下苍生计,朕替琼瑄和御宸、替天下百姓谢过月卿家了。”
  离开九洲清晏时,廊下宫灯曳着长长的光影,漫过月霖垂着的袍角。
  方才陛下那句“替琼瑄和御宸谢你”,听得他心里又暖又有点不是滋味。
  夜露沾湿了靴边布料,他忍不住在腹内暗暗叹了口气:自家这颗小白菜真是白养了。自己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儿子,如今成了人家的皇贵君,转头就把自己老爹的这点底全抖给了皇上。
  亏得自己到处寻摸了这数十头奶牛在京郊庄子,想着先把两个小外孙护住再说,这下倒好,直接连锅端给皇家了。这胳膊肘拐得,都快拐到圆明园的太液池里去了。
  罢了罢了,月霖走着走着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反正自己方才说的也是真心话,别说两个小殿下是熙宝的骨血,就算真的全给了太医院,能多救几个孩子,也算是值当。
  只是这“往外拐”的账,回头见了宝贝儿子,少不得要调笑他两句,让他记得谁才是那个最操心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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